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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它怎么敢起来的     北 ...

  •   北欧秋季的朝阳升得晚,BV-3基地的走廊里还是那副昏昏欲睡的暗淡模样,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把水泥地面照出一层冷光。
      Ghost是被Konig煮粥的味道从浅眠里拽出来的,他睁眼时,晨曦被深秋的浓雾滤成了灰蒙蒙的橙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竖线。
      他躺了片刻,用那套练习了无数次的呼吸法把夜里的情绪残渣清理干净——其实已经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右手的伤口已经彻底结痂痊愈,只剩一点淡淡的粉色,但肩胛骨内侧有一小片皮肤隐隐发烫,那是肌肉曾经试图自燃但又被压回去的痕迹,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最后一点泡沫。
      他起身,披上一件夹克外套,穿过走廊时特意放轻了脚步。
      五点多时那个小家伙哭过一次,哭声不大,像是一只破壳不久的幼鸟在巢穴里鸣叫,但刚起头就被Zimo哄了下去,他一边用那种谁也听不懂的天津话念叨着,一边抱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期间还抽空去热了个奶。
      Ghost在Zimo房间的门口站了片刻,侧耳听了听——没有哭声,没有哼唧,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咕噜声和一种像是猫打呼噜般的轻浅呼吸。
      他曲起指节敲了敲门,力道刚好够把一个浅眠的人从梦境边缘捞回来,但没人应。他又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大概是起来热奶喂孩子后又忘了。
      Ghost推门进去,房间里的暖气烧得正旺,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洗衣液残留的皂香和某种无法形容的甜味——可能是牛奶,可能是女孩身上从培育罐里带出来的那股营养液的气息,也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晨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床铺上切出一块宽长的暖黄色光带。床上铺着两层厚被褥和一条羊毛毯,被子隆起一个小小的鼓包,军用毛毯的边缘被掖得严严实实,把里面的小家伙裹成了一个只露出头顶的茧。那个茧在呼吸,起伏的幅度小得像是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最后一道涟漪,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像一丛被海浪冲上岸的海藻。
      女孩睡得很沉,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双手握成拳头贴在胸前,毛毯底端露出一截苍白的脚踝,五根脚趾头微微蜷着,像是五个排排坐的小贝壳。
      但床上只有她一个人,Zimo不在,床铺的另一侧是空的,枕头上有凹陷,被单的褶皱从那个凹陷处向四周扩散,被子的一角掀开着。
      Ghost用手背探了探,残留的体温已经凉透了,说明Zimo已经离开了至少半小时以上。他站在床边,目光从那一小团呼吸平稳的鼓包移到空荡荡的枕头,微微皱了下眉,然后转身出去了,但没关门,生怕万一女孩醒了哭了,他们会听不见。
      餐厅里,Keegan正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坐在窗边,狙击手的坐姿永远是那副样子:背脊挺直,双肩放松,重心微微前倾,即使是在休息状态也保持着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警觉,即使手里拿着的不是狙击枪而是一个印着“Best Friend”字样的马克杯。
      他半阖着眼睛,灰蓝色的虹膜在眼睑的缝隙里折射出冷冽的光,睫毛于眼下投射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起来像是还没完全睡醒,但Ghost知道这个人从来不会真正的睡着,感官超载让他即使在最深度的睡眠里也保留着一层薄薄的意识,像是冰面下的水永远在流动。
      “醒了?”Keegan没有转头,但Ghost知道他早就听见了自己走过来的脚步声,甚至可能听见了他刚才站在Zimo房间里那几秒钟的呼吸变化。
      “Zimo呢?”
      Keegan朝浴室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接着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一大早就起来洗澡了,可能是小孩尿他身上了。”
      “他洗多久了?”
      “好像……一个小时?”
      Ghost去够红茶罐子的手顿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后几乎是同时动起来的,拖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走廊不长,但二人在这几秒钟里已经完成了判断:Zimo的时间感知扭曲发作时,主观时间会忽快忽慢。如果他在洗澡时突然进入了“慢速模式”——也就是现实中的一分在他的感知里被压缩成一秒钟甚至更短——那么他以为自己只洗了一分钟不到,实际上可能已经过去了五十分钟了。
      Ghost在浴室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门板,金属门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里面没有人应答,只有那永不停歇的水声在瓷砖墙壁间来回反弹,像是一首只有副歌没有主歌的单曲循环。
      他又敲了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门框都在微微震颤:“Zimo!”
      但还是没有回答。
      Keegan把耳朵贴上了门板,虽然这个动作对于他的感官超载来说无异于自虐,但他还是做了,因为有些时候你不得不利用你那该死的病症去救一个可能快死的队友。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骤然收缩,听觉穿透了门板和墙壁,捕捉到了浴室里的全部信息:花洒开着,水流不大,但一直在流;Zimo的呼吸缓慢而沉重,心跳倒是平稳,但那个频率实在是太慢了,慢到像是雪窝里的北极熊在冬眠。
      “他没反应,心跳和呼吸很慢,水声的回音也不对,他应该没在动。”
      Ghost没有再犹豫,退他后一步,抬起右脚朝门锁的位置踹了过去,BV-3基地的浴室门不是什么高级货,就是一扇包了层薄铁皮的复合木板,锁芯在冲击下发出一声凄厉的金属哀鸣,门板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墙皮都掉了几片。
      浴室里雾气弥漫,镜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什么也照不见。热蒸汽像是一朵被闷了太久的云终于找到了出口,从门框里翻涌而出,裹挟着沐浴露的味道,糊了两人一脸。
      Ghost眯着眼睛走进去,在蒸汽的缝隙里看见了Zimo。
      天津卫坐在淋浴间的瓷砖地面上,背靠着墙,水从头顶的花洒倾泻而下,浇在他耷拉着的脑袋上,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手指尖像被水泡发了的葡萄干,掌心的纹路被撑得几乎看不见,整个人就像是一株被泡在盐水里太久的绿植,叶子已经发软发蔫,连茎秆都快要撑不住了。
      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目光穿过水幕和蒸汽,落在某个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位置上。嘴唇微微颤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喉咙深处偶尔挤出一点含混的气流。
      这是时间感知扭曲发作时的典型症状,Zimo的主观时间已经和现实彻底脱钩了,他以为自己只冲了五分钟的澡,可能还在打算冲完后就去看看那个小家伙有没有醒,但实际上他已经在这股热水下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皮肤泡皱了,体温泡高了,意识泡得迷迷糊糊,却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在他的感知里,水才刚打开不久,他甚至可能还在计划下一步是要挤洗发水还是先挤沐浴露。
      Ghost跨进淋浴间,花洒立刻浇湿了他的半边肩膀,水珠顺着夹克往下淌,他伸手关掉花洒,浴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是一座坏了的钟表。
      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Zimo的后颈,一只手扣住他的腋下,把人从隔间里往外捞。Zimo的身体比预想中要沉得多,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整个人都在往下坠,嘴里发出含混又黏腻的声音,像是在隔着一层厚玻璃说话:“刚……刚打……”
      “刚打上沐浴露?”Keegan替他补完了这句话。
      Ghost当然知道Zimo想说什么,在他的时间线里,他才刚把水打开,可能还没来得及冲湿身体,所以他对现在的状况完全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前一秒他还在考虑该用多少沐浴露,后一秒就被从地上薅了起来,身体泡得像一条被遗忘在水池里的死鱼。
      “Zimo!”Ghost拍了拍Zimo的脸颊,掌心拍在湿漉漉的皮肤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醒醒!回来!”
      Zimo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一只刚从冬眠中被惊醒的熊,反应迟缓得需要好长时间才能完成从“感知到外界刺激”到“理解这个刺激的含义”之间的神经传导。
      他的瞳孔慢慢聚焦,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灯,然后缓缓移动,对上Ghost那张写满复杂表情的脸。
      水声停了后的浴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Zimo粗重而缓慢的呼吸声,和发梢末端水珠滚落时细微的滴答声。
      Keegan从旁边探过身来,扯下搭在架子上的浴巾披在Zimo肩上:“你知道你在里面待了多久吗?”
      Zimo眨了下眼睛,动作慢得像是隔了一个世纪,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巴张开,用一种从远处传过来的、带着回音般缓慢的声音回答:“才一分钟吧?”
      “一个钟头!你手上的皮都皱成葡萄干了。”
      Zimo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些皱得像老树皮的指尖在他的视野里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确认这双手是不是长在自己身上。然后他的表情从茫然过渡到恍然,最后定格在绝望上:“我的时间……好像又乱了。”
      “很明显,”Ghost也从架子上扯下一块浴巾,扔在Zimo头上,盖住了他大半张脸,“你又掉进了时间的裂缝里。”
      Zimo把浴巾从头上扒开,露出一双写满憋屈的黑色眼睛,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淋了雨的落汤鸡:“我以为我只是洗了个快澡,心里还想着别磨蹭,早点洗完早点回去,那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醒……”
      “你皮肤都快泡烂了,”Keegan的眼睛扫过Zimo泡得发白发皱的皮肤,“再晚十分钟,你可能就得被抬去Nikto的医务室了。”
      “我以为……我以为我才洗了一分钟。”
      Zimo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他现在正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状态里,虽然理智已经回来了,时间感知也在慢慢恢复正常,但他的身体还停留在“泡了一个小时热水”的现实里,软得像一摊刚揉好的面团,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每一寸皮肤都在发胀,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被泡得比平时长了一厘米。
      “实际上是六十分钟。”
      “我现在知道了,”Zimo用浴巾擦了擦脸,动作不算温柔,像是在跟自己怄气,“我现在不仅知道了,而且全身的皮肤都在告诉我这件事,你们看看我的手,这不是人类的手,这是泡椒凤爪!”
      “那个小家伙还在睡,”Ghost一边从挂钩上取下Zimo的睡衣递给他,一边用余光瞥了一眼走廊方向,那扇卧室门还开着,里面没有哭声传来,说明女孩还在毛毯卷里做她那个没有记忆可以填充的梦,“没醒也没哭。”
      Zimo接过睡衣,手指笨拙地套进袖子里,动作中还残留着点时间感知扭曲的后遗症。他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道是蒸汽还是别的什么。
      Keegan转身走了出去,浴室里的回音对他的耳朵来说属实有些超载:“等会你去补个觉,今天上午的巡逻我和Nikto去。”
      Zimo没有拒绝,因为他确实需要补觉,他的时间感知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爆发,接下来一整天里都可能处于一种“分不清现在是几点钟”的恍惚状态,这种状态下出去巡逻无异于是去给变异生物送外卖。
      Ghost把Zimo的拖鞋从门口踢到他脚边:“走吧,我们去看看那个小家伙醒了没有。”
      “等会儿,我还没穿好衣服呢。”
      “你在里面泡了一个小时都没想过要穿衣服,现在倒想起来要穿了?”
      “那能一样吗?洗澡的时候穿什么衣服?你们不是说要给她保温吗?我昨晚抱着她一晚上都没睡好,寻思早上冲个热水澡放松一下,结果异化病症选在这个时间点发作!我以为我只洗了一分钟,甚至还觉得水温刚刚好,正要闭眼享受一下,结果一睁眼一个小时过去了,你俩还踹门进来的!”
      “下次洗澡记得带个闹钟。”
      “闹钟?”Zimo把睡衣的扣子扣好,黑色的眼睛在湿漉漉的刘海下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异化病症发作的时候,闹钟的一秒钟对我来说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年,你让我带个闹钟,不如直接给我买块墓地。”
      “墓地太贵了,政府不给报销,但是随便挖个坑还是行的。”
      Keegan在门外发出了一声像是被呛到的轻笑,Zimo站在浴室冰凉的瓷砖地面上,听着那个混蛋狙击手的嘲笑声,以及从其他房间里传来的种种声响——Konig煮粥的动静,Krueger关上柜门的闷响,Nikto关节发出的清脆咔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泡得起皱的指尖,那些纹路在灯光下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信笺,每一条褶皱都在诉说着那个他不想回忆的早晨。
      他想骂人,但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骂出来。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那个小家伙蜷缩在他怀里的时候,小手紧紧地攥着他睡衣的领口,攥了一整晚都没松开,甚至还靠在他的胸口处发出那种因为暖和而心满意足的咕噜声。
      那时他就觉得,被迫陪睡这种事大概也是可以原谅的。
      “行了行了,你们先去看着她,别让她从床上滚下来,我穿好衣服就来。”
      Ghost和门外的Keegan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开始嘴硬了,其实他已经开始在意那个小家伙了。
      然后他们转身朝Zimo的卧室走去,身后传来天津卫对着空气发出的碎碎念,语速极快,中英夹杂,内容大约是在咒骂自己的异化病症以及所有导致他沦落至此的命运。
      Keegan歪了歪头:“他没事吧?”
      “没事,泡了一个小时而已,又没煮熟。”Ghost无视身后的咒骂继续往前走,“倒是你,你的感官还撑得住吗?浴室里那一通闹,你的耳朵应该不好受。”
      Keegan苦笑了一下,但语气里却多了些促狭的意味:“比昨晚好多了,至少现在走廊里的回声不会震得我头疼,而且如果每天早上都这样,我大概迟早会习惯的,反正这个基地从来不缺新鲜事。”
      ·
      早餐还没做好,女孩也还没醒,但Keegan已经把最后一盒牛奶放在了暖气片上,而Ghost也和在厨房里忙碌的Konig说过了,让他再多煮一份粥,稍微煮烂一点,再放一点点盐。
      因为那个从培育罐里出来的小家伙,今天要尝试她的第一顿固体食物了。
      Zimo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几道泡出来的红痕从领口一路蔓延到耳根,他的手里攥着条毛巾,在脑袋上胡乱地揉了两把,然后搭在肩膀上,垂着头往餐厅走,拖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连串心虚气短的啪嗒声,和昨晚抱着女孩回房间时那个被逼上梁山的决绝步伐判若两人。
      Ghost已经坐在餐桌旁了,面前摆着一杯红茶,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他低垂的金色睫毛间绕了两圈,散成一团若有若无的白雾。
      他没看Zimo,目光停留在茶杯边缘的一个小小缺口上,好像在认真研究那个缺口是什么时候磕出来的。Keegan倒是看了一眼,但也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端起了自己的咖啡杯,用杯身挡住了下半张脸。
      这种刻意的不注视,往往比注视更说明问题。
      Zimo在门口站了会儿,确认自己没有勇气转身回浴室再把门锁上之后,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在Ghost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刮蹭了一下地板,发出短促的尖响,像是只被猫抓住的老鼠。他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看向Keegan,发现狙击手并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好似超载的感官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停顿了片刻后,继续用毛巾擦头发,擦得很用力,好像只要擦得够快,那些湿漉漉的水珠就能把尴尬也一并带走。
      “大清早洗什么澡?”Ghost的语气平淡,但眼睛里那点探究的意味出卖了他。
      Zimo正在擦后脑勺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多擦了两下,似乎在用这个动作争取宝贵的编瞎话时间。
      毛巾放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恰好避开了Ghost的视线,转向了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又转向了天花板那盏还没关的灯,最后落在了墙角那把Nikto专属的折叠椅上,就是不往Ghost和Keegan的方向看。
      心虚,目移,教科书级别的“我干了坏事但我不说”。
      “没什么,就是……有点热。”
      “热?”
      “暖气烧得太足了!”Zimo又补充了一句,这次的语气稍微坚定了一点,但他的手已经开始不自然地摆弄毛巾边缘,把那块旧得起球的布料卷起来又展开,展开又卷起来,像个第一次说谎的小学生一样,在餐桌底下偷偷地绞手指。
      Keegan的观察力是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精细,他能看清一千米外目标脸上的表情,更何况是面前这张心虚到几乎在发光的脸。他注意到Zimo耳根处那片不太自然的绯红,注意到对方说话时喉结滚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
      狙击手放下马克杯,翘起二郎腿,姿态比Ghost放松得多,灰蓝色的眼眸里却闪着雪豹盯住猎物时才有的光,他从不急于开口,他喜欢等,等对方自己把破绽露出来。
      “小孩尿床了?”Ghost猜测道,带着点明知故问的调侃,“她昨晚睡你旁边,要是画了地图,你的衣服肯定首当其冲。”
      这倒是个合理的推测,昨晚Zimo陪那个小家伙睡了一整夜,一个从培育罐里刚出来的、神经系统还被改造过的婴儿级人类,半夜尿床的概率可能比Konig煮粥糊锅的概率还要高。如果她真的尿了,那Zimo被泡了一身,大清早起来冲个澡,逻辑通顺,合情合理。
      正常人被问到“小孩是不是尿你身上了”的时候,要么无奈地点头,要么哭笑不得地解释,要么至少露出一点“你们猜对了”的表情。
      但Zimo的反应却是猛地抬起头,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眼底闪过惊慌,声音也比平时说话高了半个调:“没有!绝对没有!她没尿床,很乖,一整夜都没尿!”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又矮了下去,像是一截烧到头的蜡烛,火苗在最后一秒剧烈地晃动了下,然后突然熄灭。他的目光又开始飘,这次飘得更远,飘到了窗户外面那片灰白色的荒原上,好像那片被陨石辐射摧残过的土地比他面前的两个人更值得关注。
      “那你洗什么澡?”Ghost又把问题抛了回来,像是不肯放弃的猎犬,叼住了猎物就不会松口。
      房间里安静了下去,暖气片咕噜了一下,走廊尽头传来Konig在厨房里用勺子刮锅底的金属摩擦声。
      Zimo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耳廓上的那片红色扩散到后颈和脸颊,他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是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在椅子里,最后用一种“反正横竖都是死”的决绝挤出了一句话:“就是有点……清晨反应……”
      Ghost没说话,Keegan也没说话,暖气片咕噜噜地又响了一声,像是在替他们二人表达了某种不便言说的情绪。
      Zimo的脸在这段沉默里完成了从红到更红的过渡,颜色饱和度一路攀升,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架在炭火上的龙虾,从里到外都在散发着名为“社死”的灼热。
      “好吧我是畜生!”Zimo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抱头,毛巾从脖子上滑落掉在地上,但他也顾不得捡,整个人以一种忏悔者朝圣般的姿态弯着腰,脑袋几乎要碰到膝盖,声音从双臂围成的封闭空间里闷闷地传出来,“我就是个畜生!它怎么敢起来的啊!她才那么小!我什么都没想!真的什么都没想!但是它……它自己……我控制不了啊!”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乱,中文和英语在句子里打架,最后变成了一锅语无伦次的杂烩粥。整个人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连耳垂都红得像是要滴血,看起来就像一只被当场抓获、正在疯狂挣扎试图逃跑却越陷越深的螃蟹。
      “我一睁眼就发现了,我当时就想完了完了完了,我这还有脸见人吗?我跟一个孩子睡了一晚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只是在旁边躺着,什么都没干,但是她毕竟就在旁边,这怎么想都很变态啊!然后我就赶紧跑去冲澡,我想冲一下就好了,然后就……”
      他抬起头,眼里写满了“我的人生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的茫然。
      “然后就忘了时间?”Keegan替他补完了最后一句。
      Zimo点头,点得像鸡啄米,头发上的水珠又甩了一地。
      Ghost维持着那个端着红茶杯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块被时间遗忘的石头,看不出任何波澜,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沉默的时间越长,接下来那句话的杀伤力就越大。
      这就像拆弹,红线蓝线你猜哪一根,猜错了就炸,而Ghost的冷幽默永远是你猜不到的那一根。
      “所以你是因为……”
      “别说了!”
      “身体某个部位……”
      “我求你别说了!”
      “比你更早进入了清醒状态……”
      “Ghost!!!”
      Zimo的声音在餐厅里炸开,震得窗户玻璃都颤了一下。与此同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细极轻的哼唧,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再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带着起床气的哭腔。
      小家伙醒了。
      Zimo立刻闭嘴,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朝门口迈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睡衣,抬手摸了摸自己还在往下淌水的头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见孩子”的慌张。
      Keegan走到暖气片旁边,把一直温在那里的牛奶盒拿起来,倒进昨天的那个茶杯里:“你先去换衣服,再把头发吹干,Konig听到动静已经过去了,等你收拾好了再来吃早餐。”
      走廊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地板在震动,像是一头温和的巨兽经过了。然后是Konig闷在T恤面罩后面的低沉声音,以及和他那两米零八的身高完全不匹配的小心翼翼:“没事没事,我在这里,不哭不哭!”
      那声音笨拙得让人想笑,又温柔得让人想叹气。
      Zimo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Konig哄孩子的动静,和那个从大哭慢慢变成抽噎哼唧的女孩哭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他想起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弯到一半的嘴角又僵住了:“……我真的是畜生!”
      Keegan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他转过头看了一眼Ghost,而Ghost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在那短暂的对视中无声地完成了一次关于“如何处理这个突发状况”的意见交换。
      接着Keegan走到Zimo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你二十来岁,血气方刚,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跟吃饭喝水一样,和你旁边睡的是谁没有关系,别想太多。”
      “正常?”
      “正常,只要你别付诸行动。”
      “我没有!我就是……它自己……早上嘛,你知道的,那什么……它到点了就……我什么都没做啊!我甚至都没碰她!我醒来发现后就把自己锁浴室里了!”
      他越解释越乱,越描越黑,最后彻底放弃了逻辑和语法,只剩下想要把自己从“畜生”这个标签里解救出来的歇斯底里。
      Ghost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那种能把一切尴尬都碾成粉末的冷幽默:“所以你在浴室里泡了一个小时,不是因为时间感知扭曲发作,而是因为你需要处理清晨正常的生理现象?”
      “当然不是!我是真的异化病症发作了!我以为我只进去了一分钟,水才刚打开!那个‘反应’在我进去之前就有了……我就是想去冲个水冷静下,结果一开水我就穿越了,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被你们从地上薅起来了,整个人泡得像一块发面馒头!”
      “发面馒头是用蒸的,不是用泡的。”
      “现在是纠结修辞的时候吗!”
      Keegan收回搭在Zimo肩上的手,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所以你不是因为小孩尿在你身上才洗澡的,你是为了不让自己尿在小孩身上才去洗澡的。”
      Zimo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个表述,他委屈得像是一只被冤枉偷鱼吃的小猫:“你这话说得好像我要对她做什么一样!我就是……身体它自己……又不是我能控制的!而且我去解决了啊!我又没放任它乱来!我就是想去冲个澡……”
      “结果把自己泡发了。”Ghost补刀。
      “对!结果把自己泡发了!”Zimo机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才反应过来Ghost是在笑他,“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语气总结我悲惨的人生!”
      Ghost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大到Zimo都能清楚地看到中尉在笑。虽然还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含蓄,但笑了就是笑了,他的嘴角的确翘起来了,而且没有骨刺冒出来的迹象。
      这说明Ghost此刻的情绪是那种不会触发异化病症的温和愉快,而这种愉快很大概率就是来自于Zimo的窘迫。
      “你不许笑!”Zimo指着Ghost的鼻子,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气的还是因为羞耻。
      “我没笑。”
      “你眼睛在笑!”
      “我的眼睛天生就是弯的。”
      “你放——”
      “Zimo,你去换衣服吧,”Keegan及时打断了这场争吵,转移话题的技术娴熟无比,“Konig煮了粥,一会儿给她喂点。你吃完去补个觉,今天你不用出任务了。至于那个‘清晨反应’……以后自己偷偷处理,别再用基地的热水洗一个小时了,BV-3的锅炉受不了这个委屈。”
      Zimo似乎想再辩解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泡得发白、指腹皱得像老树皮的手,用中文小声嘟囔着抱怨:“我他妈这辈子就没这么丢人过。”
      然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叹得悠长而苍凉,像是北欧深秋的风穿过空无一人的山谷,把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尴尬、窘迫、自我嫌弃和一点点温暖的无奈都卷了进去,吹散在暖气片咕噜咕噜的水声里。
      “行吧,”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耳根那抹红也慢慢退成了浅色,“我去换衣服,但你们两个!”
      他指着Ghost和Keegan,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威胁”二字,但因为那张还带着浴室蒸汽和睡意的脸实在缺乏威慑力,看起来更像是只炸了毛的猫在试图恐吓旁边看热闹的豹子:“今天的事,不许告诉Konig!”
      “为什么特别提到Konig?”
      “因为他会把这件事记住一辈子,然后每次看见我都会用一种‘我知道你有清晨反应’的眼神看我!我不想被一个两米零八的奥地利人用同情的目光注视余生!”
      Keegan认真地点了点头:“理解。”
      “还有Krueger。”
      “为什么?”
      “因为他会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说最刻薄的话,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Ghost也点了点头:“有道理。”
      “还有Nikto。”
      “Nikto不会说出去的。”
      “他不是说出去的问题,他是会突然来一句‘我们也有过这种困扰’,然后把话题引向一个我完全不知道怎么接的方向!”
      Ghost和Keegan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他们的眼睛里同时亮起了那种“他说得对”的默契光芒。
      “行,”Ghost松了口,“今天的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要是让我发现你们谁泄密了,我就把北京豆汁倒进你们的咖啡里。”
      “我喝的是红茶。”
      “那就倒进你红茶里。”
      门在Zimo身后关上,餐厅里恢复了安静,Keegan端着咖啡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灰白色的荒原,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收回去。
      Ghost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刚才笑的时候,身体深处没有任何动静,骨刺安安静静地躺在骨头里,像冬眠的蛇,连翻身都没有。
      “清晨反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无伤大雅的幸灾乐祸。
      Keegan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混在咖啡的香气和暖气片的咕噜声里:“他二十来岁,但Ghost,我们基地里又不止他一个人二十来岁。”
      床上的鼓包已经空了,被子掀开着,Konig蹲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怀里抱着那个裹在毯子里的小家伙,正在用一种和他体型完全不符的轻柔语调哄唱着奥地利的民谣。
      女孩已经不哭了,小手攥着Konig的T恤面罩下摆,黑色的眼睛湿漉漉地盯着Konig看,像是在想这个大块头在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呢。
      Zimo收回目光,走进房间关上门,开始换衣服。
      太阳终于完全升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BV-3基地的新生活,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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