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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们不觉得这样很变态吗 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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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窗户上的霜花又厚了一层,北欧的秋夜冷得不讲道理,那种缓慢渗透的潮气从墙壁的每一寸缝隙里钻进来,贴着人的肌肤往上爬,仿佛整座基地都被泡进了北冰洋的海水里。
Ghost右手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刚过五分。
这个时间点,基地外面的温度已经跌到了零下,而室内那几间许久没人住过的宿舍,暖气管道里积攒了一整个夏天的铁锈和空气,就算现在去把阀门拧到最大,也得等上大半个小时才勉强有点热乎气。
Konig还保持着坐在地上背靠沙发的姿势,两米零八的身躯挤得像是一只被塞进了最小号包装袋里的特大章鱼玩具,膝盖顶着茶几边缘,手臂圈成圆形,怀里蜷着一团军用毛毯包裹好的小东西。
那团小东西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喝过牛奶之后就像一台终于加满了油的发动机,从里到外都散发着满足的余韵,呼吸又浅又慢,偶尔因为姿势不够舒服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
但没有人敢说“就这样睡吧”。
墙上温度计的水银柱缩在十八度的刻度线上,暖气片虽然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但那点热量对于北欧秋夜的低温来说,就像是往北冰洋里倒了一杯热水,连个气泡都翻不出来。
“她不能睡在这儿,她刚出罐,体温调节中枢可能还没发育完全,培育罐里营养液是恒温的,但出来之后她可能会在睡梦中失温。”Keegan最先开口,他按着太阳穴,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超载的感官在被一整天的噪音和光线轰炸后,积累下一堆像是神经被反复摩擦后的钝痛,“那个工作人员不是说第一周容易感冒发烧么,所以得有人陪她睡,给她保温,顺便照顾她半夜醒了哭闹。”
“那就只能去卧室了,”Krueger的目光停留在Konig怀里的那一小团毛毯上,像是一只盯住了猎物的蝮蛇,“问题是谁陪她睡?”
休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完成了各自的风险评估和自我排查,然后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像是池塘里突然被惊扰到的鱼群,都争着想在别人之前吐出气泡。
“我先说,我的骨刺很容易伤到她,你们知道的,这东西不受控制,情绪稍微波动一下,它就往外冒。”Ghost是第一个成功把气泡吐出来的人,他在说话的同时抬起了右手,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前臂内侧几道还没完全褪去结痂的淡粉色疤痕,“而且我睡着的状态下根本没法监测自己的情绪,梦见什么恼火生气的事,骨刺都可能从身上任何一个地方长出来都。去年冬天那次你们也看见了,我半夜发作,把床板都戳穿了。万一夜里她哭一声,我一紧张,肋骨边上窜出几根骨刺来,以她那个小身板,我大概能把她刺个对穿。”
没有人反驳,Ghost的骨刺在白天清醒的时候都会时不时冒出来,更何况是在无意识的睡眠状态下?让他靠着一个皮肤薄得像张糯米纸一样的女孩睡一整晚,那画面光是想象一下就已经足够让人后背发凉了。他根本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伤到她,一个美梦,一个噩梦,甚至一个不知道内容是什么的普通梦,都足以触发他那该死的异化病症。
Keegan在Ghost说完后立刻举起了手,像是早就在等着了,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下来指了指自己那双能听见千米外蝴蝶振翅的耳朵,眼神里带着一种遭受长期折磨的人才有的无奈和疲惫。
“感官超载在深夜是最严重的,我的听觉阈值在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会降到最低,就算隔着一堵墙,我也能听到你们所有人的呼吸声。如果旁边再睡一个人,我就等于在被一场立体声环绕的重金属交响乐轰炸,整晚都别想合眼。而且我一旦睡不着,感官超载就会发作得更厉害,这是个死循环。如果我不退出,到时候你们就得同时照顾她和发疯的我,或者你们早就想给我收尸了?”
他说完这话后就闭上了嘴,手从耳朵边放下来,垂在膝侧。
虽然Keegan的话听起来很夸张,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没错,感官超载发作到最严重的时候,连自己的心跳声都震得他眼前发黑,要是再加一个活人的生物信号,无异于往他已经过载的神经回路上再通上一万伏的电流。
Krueger靠在墙边,竖瞳因为精神放松而扩张了稍许,瞳孔周围的琥珀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明显了,像蛇类眼眶里的璀璨宝石:“我的体温比她还低,到底是谁给谁保温?”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抱怨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不可辩驳的事实,雇佣兵从不拒绝任务,但他会先把任务失败的客观条件一条条列给你看,然后安静地等着你撤回那个错误的命令。
蛇化让他的核心体温比正常人低了近三度,在这种北欧深秋的凌晨时分,他的皮肤摸上去像是一条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鱼,不仅凉,还带着点滑溜溜的鳞片。
把一个体温过低的人和另一个体温更低的人放在一起,唯一的结果就是两个人都冷。
所有人的目光开始向角落里移动,Nikto坐在那把最远离人群的折叠椅上,棕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发丝间露出来的眼睛像是贝加尔湖最清澈的湖水。
他没有开口,甚至没有抬头,但那只结晶化明显的右手正在膝盖上画着圈,每转一下,关节处就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像是有人在慢慢地拧紧一颗生锈过头的螺丝。
Ghost替他解了围:“你们应该不会让一位精神状态偶尔会出点小插曲的俄罗斯特工去照顾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孩子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巧,甚至带着一点Ghost式的冷幽默。他没有用“疯子”这个词,也没有用“病人”,而是用了“精神状态有点小插曲”,这种措辞方式既说明了问题,又不至于让Nikto感到被人瞧不起或者怜悯。
“小插曲?”Zimo的嘴角抽了抽,显然还是没能习惯这位幽灵中尉爱说冷笑话的习惯,“你管急性解离障碍叫小插曲?”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Nikto半夜突然发作,用‘我们’的人称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说话,她可能不会有什么反应,但要是那位‘暴虐’半夜醒来时发现怀里躺着个不认识的小东西,你觉得他会怎么反应?”
急性解离障碍最麻烦的地方不在于它会在Nikto的脑子里制造出几个人格,而是在于那些人格会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出来。
他可能会在凌晨十二点醒来,暴虐会把枕头当成审讯官的脸撕成碎片,阴暗会用特工的思维方式把房间里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三遍,然后在每一个他认为不安全的地方画上标记。
他可能会在任何一个完全没有征兆的时刻突然开始用“我们”代替“我”,然后用那种带着三个人同时说话的混响说出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东西。
这些情况在白天时,理智尚且还可以控制那两匹脱缰野马,但到了晚上睡觉时,没有人能保证在理智意识最薄弱的时候不会发生什么。
如果他在睡梦中切换了人格,如果他醒来时看到一个陌生的身体蜷缩在他旁边,如果暴虐在那一瞬间认为这是一个威胁,那双善于取人性命的大手甚至不需要用多少力气,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应激行为,那些比刀尖还要锋利的结晶体就能在她薄薄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Nikto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将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但他知道Ghost说的是对的,那个负责战斗、会把一切都视为威胁的暴虐人格,会在听到一点细微的声响后本能地做出防御反应,而他那些特工身份里带出来的战斗本能,每一个都是以“杀死对方”为最终目的设计的。
没有人去安慰他,因为在这个基地里,安慰从来就不是用语言表达的——就像Krueger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的那个力道,就像Konig每次都帮忙缝好他那些被结晶体割破的衣物和装备——这些就是他们的安慰,笨拙又沉默,像是六个浑身都是裂痕的陶罐互相依靠着,谁也不敢动得太厉害,生怕自己碎掉的同时也会碰碎了别人。
Ghost看向Konig,那目光里有询问的意味。
Konig抱着女孩的姿势已经从“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枚炸弹”变成了“有几分娴熟地抱着一只睡着了的小猫”,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发僵。但他没有调整,甚至连呼吸都还是压得极轻极浅,他垂着眼睛看向怀里那团被毛毯包裹着的小东西——她已经完全睡着了,双手松松地搭在他睡衣的褶皱里,十根手指微微蜷曲,淡粉色的指甲像海滩上的那些小贝壳一样可爱。她的脸侧贴着他的胸口,呼吸浅而均匀,胸口的起伏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在那种沉默的压迫下开口,声音闷在T恤面罩后面,带着点与体型不符的青涩与沙哑:“我的床我自己睡都嫌小……你们知道的,BV-3基地的床铺是按照标准军用尺寸配发的,长两米,宽九十厘米。我的身高是两米零八,你们算一下,我躺上去之后还有多少剩余空间?”
“负的,我每天早上起来脚都有一截露在外面,而且那个床的承重——我不清楚它的设计承重是多少,但肯定不是给我这种体重加上一个会动的活人设计的,如果把她也放上来,我翻身怎么办?我要是压到她呢?她看起来那么小,我一只手就能把她整个背都盖住,要是我睡着了翻身,会把她压死的。
他说到这里时声音都变了调,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惨烈的画面,T恤面罩下露出的那一小块眼周皮肤瞬间失去了刚才所有的绯红,变成了惨淡的苍白:“你们想想看,我……我二百零八公分,一百二十公斤,她……她可能还没有我长出来的触手重呢。”
Konig的体型和力量在日常生活中本就是一种挥之不去的诅咒,他走路时会不小心碰掉架子上的东西,他转身时会撞到门框,他握手时需要刻意控制力度才能不把对方的手骨捏碎。
而这些都还只是他在清醒状态下的表现,他在睡梦中翻身时可不会考虑到身边有没有人——且不说她会不会被压成一张饼,光是Konig那些会在睡梦中无意识生长和挥舞、宛如章鱼般粗大的异形触手,就足以让这个提议变得像一场蓄意的谋杀。
“所以你也退出。”
Koni□□了点头,然后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但不是我不想陪她,她看起来很依赖我,而且我好不容易才哄她睡着的。”
“没关系,别紧张,Zimo还没说话呢。”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终于不可避免地落在了Zimo身上。
Zimo这才反应过来,他看到所有人都看向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被世界背叛了的悲愤:“啥意思啊你们?挑了一圈,谁都不行,那最后可不就剩我了!”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说着同一句话:不然呢?
Keegan微微歪了一下头,精准地表达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的态度;Krueger连头都没动,只是用那双竖瞳在Zimo的身上多停留了半秒,就算是投过票了;Konig用恳求的目光看着Zimo,怀里还抱着那个烫手山芋;Nikto从角落里抬起头,面无表情但立场明确;而Ghost干脆把那个“你已经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的表情挂在了脸上,挂得坦坦荡荡,毫不心虚。
“不是!我终于知道你们这群混蛋在打什么主意了!你们一个个地退,退到最后就剩我一个?这压根不是商量,这是围猎!”Zimo气急败坏,但是又不敢嚷嚷得太大声,一是照顾Keegan的听觉,二是害怕吵醒女孩的睡眠,他掰着手指头一根根数过去,“Ghost你有骨刺,Keegan你耳朵太灵,Krueger你体温太低,Nikto你精神状态不好,Konig你床太小,那合着就我什么毛病都没有呗?就我该当这个冤大头呗?你们一个个的把退路都堵死了,就剩我一个没来得及张嘴,这不叫民主讨论,这叫你们五个串通好了给我挖坑!”
“我们没有串通,”Ghost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略微带上了点笑意,“只是恰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客观限制而已。”
“恰好?你管这叫恰好?我怎么觉得你和Krueger进门之前就已经在车上商量过,把剧本对好了呢?”
Krueger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个“你说得对/但我们打死也不会承认”的表情。
“你们一个个的都有理由,然后到我这儿就没了?我也有理由啊!我时间感知紊乱,万一发作的时候主观时间被压缩,我觉得自己只是躺了五分钟,实际上已经过了五个小时,我连她饿得哭晕了都不知道!”
Ghost:“你说的是万一,而我们的问题是必然。”
Keegan:“而且你的时间感知扭曲在夜间睡眠时发作频率最低。”
Krueger:“你的体温正常,三十七度二,昨晚才量过。”
Nikto:“而且你睡觉很老实,上次你在休息室午睡,睡着后连翻身都没有,我观察过。”
Zimo往后退了两步,尽量远离了Nikto:“……你观察别人睡觉这件事本身就很有问题!”
“你来之前是个情报人员,”Keegan又补充道,“情报人员的核心素养是什么?随机应变,危机处理,以及照顾熟睡的婴儿,大概?”
“那能一样吗!”Zimo的声调拔高了一点,但立刻被Konig怀里那个小东西发出的细微哼唧给吓得又压了回去,“我以前在情报部门是搞暗杀的,不是搞育儿的!我杀过的人比我做过的饭还多!”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Zimo发现自己实在没有理由反驳了,他的时间感知扭曲确实是间歇性的,不像Ghost的骨刺那样随时可能冒出来,也不像Keegan的听觉那样永远处于超载状态,更不像Konig的体型那样恒定地具有压迫性威胁。他只是偶尔会异化病症发作掉出时间流,而大部分时候的他都是正常状态。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会输掉了这场无声选举的原因。
“行行行!”Zimo举起双手投降,黑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满是“我认栽”的无奈和妥协,“我们中国人讲究中庸之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反正我是基地里唯一一个既不会随机长出骨刺、也不会听见不该听见的东西、更不会把人冻醒、还不会把人拆成零件、也不会把人压成煎饼的正常人。”
“你确定你是正常人?”Krueger冷不丁地来了一句,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波动,但竖瞳深处亮了一下,像水下一闪而过的金色锦鲤,“你杀过的人比你做过的饭还多。”
Zimo转过头盯着雇佣兵:“Krueger,你有没有发现,你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我们都很想念你,但是你一旦开口,我们就会怀念你不说话的时候。”
Krueger面无表情地闭上嘴,细密的鳞片在他颈侧微微翕合了一下,像是蛇在吞咽之前的吐信子——雇佣兵觉得这个反击还算有趣,虽然他的脸上什么都没写。
“而且你们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从Ghost说‘谁陪她睡’的时候就开始算计我了!”
“没有算计,只是适者生存。”
“这不是适者生存,这是劣币驱逐良币!不对,这是良币被劣币联合绞杀!”
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Zimo还是走到了Konig面前,低头看着那个在奥地利大门板怀里睡得昏天黑地的女孩,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孩露在毯子外面的小脚丫,冰冰凉凉,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雪糕。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里的抱怨全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极为柔软的关切:“她脚好凉,毯子没盖严。”
Konig连忙把毯子重新掖好,盖住那截露在外面的苍白脚踝,脸颊在面罩下面又羞红了起来——他抱了她这么久,居然没有发现她的脚露在外面。
Zimo看着那个裹在毯子里轻轻呼吸的女孩,心里那点被围猎的不爽消退了:“好吧,我来。但不是因为我好欺负,而是因为你们的确都不合适。”
这不是最优解,这是唯一解。
“但事先说好啊,我只负责今晚,明天你们要是还没把她的床铺安排好,我就把她塞进Ghost的被窝里,才不管骨刺会扎谁。”
Konig终于敢动了,他先把怀里的女孩稍微托高了一点,用左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和脖颈,右手勾着她的膝弯,小心翼翼地把裹成一团的女孩递了过去。
Zimo接过来的时候,动作顿了片刻,因为她轻得有些过分了,轻到让他产生了点荒谬的错觉,仿佛他捧着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团被毯子裹住却随时可能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女孩在被转移的过程中哼唧了一声,眉头皱了皱,但没有醒来。她的头从Konig的胸口滚到Zimo的臂弯里,鼻尖蹭了蹭他的胸口,像是在确认这个新靠枕的温度和气味是否达标——Zimo的味道和Konig完全不同,东亚人的身上总是带着一点清冽的茶香。
过了几秒钟,女孩似乎觉得Zimo的味道也能接受,眉头舒展开来,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她把脸埋得更深,喉咙里发出微小的声响,像是一只找到了心仪窝的小猫一样,把身体蜷了进去。
Zimo慢慢直起腰,把她拢进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她的头能舒服地靠在自己的肩窝处。毛毯从她的肩头滑落了一角,露出一截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的苍白脖颈,细得像是会随时折断。
他的表情因此变了,眉毛皱起,嘴角抽搐,他抬起头看向周围那五张写着“我们已经下班了”的面孔,声音里带着惊恐的腔调:“那个……她是不是……没穿衣服?”
休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看向Zimo怀里那个裹在军用毛毯里的女孩。
她确实没有穿衣服,从培育罐里捞出来的时候就是光着的,工作人员用保温毯把她裹了一圈,Krueger又加了一层军用毛毯,两层织物下就是那具从来没有被任何布料覆盖过、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身体。
因为她之前一直处于“需要保暖”的紧急状态,毯子就是最高优先级的解决方案,衣服这种需要穿脱和调整的东西,被Ghost归类到了“以后再说”的待定项里。
Ghost轻咳了一声,以缓解自己决策失误的尴尬:“她之前在培育罐里泡着的时候不需要穿,出来之后我们给她裹了毯子,然后就……忘了……”
“忘了?!”Zimo低头看着怀里那团被毛毯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毛毯下面空空如也的小东西,脸上写满了“你们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的绝望,“我这样带着一个没穿衣服的小姑娘去我的房间,睡在我的床上,盖上我的被子,而且还要睡一整晚,你们不觉得这样很变态吗!!!”
没有人笑,但每个人都用不同的方式去掩饰快要溢出来的笑意——Ghost偏过头研究墙壁上的一块脱落,Keegan用手指捏住了自己的鼻梁,Krueger把脸转向了窗户,Nikto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飞快抿紧了,而Konig直接把头埋进了靠垫里,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
“你们够了!刚才围剿我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个表情!”
“你又不会对她做什么,”Ghost像是在安抚一只即将炸毛的猫一样宽慰Zimo,“你只是在帮她保温而已。”
“我当然不会对她做什么!但这画面你们自己想想,一个成年男人,带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还光溜溜的小姑娘去睡觉,这画面怎么想都很变态啊!”
“你可以不脱衣服。”Krueger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我当然不会脱衣服!问题是就算我穿着衣服,她没穿啊!她整个人贴在我身上,她的皮肤贴着我的衣服,这个物理接触本身就……而且你们五个大男人在这儿推来推去,推了半天把我推出来了,结果到最后关头才告诉我,这孩子是裸的?”
“她现在是婴儿状态,没有那些奇怪的认知,你把灯关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就不存在变态不变态的问题了。况且你以前在情报部门工作的时候,跟同事睡一张床也是常有的事吧?现在让你跟一个婴儿睡,反而紧张了?”
“那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都是工作。”
“Ghost你闭嘴!”
“你可以给她穿上衣服。”Keegan提了第二个解决方案,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认真思索的光。
“我们哪来的小孩衣服?都是大老爷们,谁会在基地里备着给小孩穿的衣服?”Zimo几乎是咆哮着说出来的,但他依旧把声音压得极低,因为怀里的那个小东西还在睡觉,而他不能把她吵醒。
这个问题确实把所有人都问住了,BV-3基地是一个标准的军事基地,补给清单上永远只有弹药、罐头、医疗包和日用品,没有任何人会想到某一天他们需要一件给一米四高的女孩穿的睡衣。
“先用我的T恤凑合一下,”Krueger的表情无比真诚,“我的衣服最小,她穿应该不会太大。”
Kruege是六个人里体型最小的,虽然作为雇佣兵的他肩宽体壮,但他的竞争对手不是两米零八的奥地利同乡就是一米九三的英国佬。
“你的T恤?”Zimo抬头看了看Krueger健壮的身板,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比雇佣兵小了好几号的女孩,“你的T恤给她穿能当睡袋用吧?”
“那就当睡袋,总比光着强。或者你可以把她裹在毯子里抱过去,到了房间就把她放床上,过程中别掀开毯子就行。”
“你说得倒轻松,”Zimo翻了个白眼,“万一她半夜把毯子蹬了呢?那我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是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你可以用绳子把她捆起来,像捆被子那样。”Nikto突然开口,湖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Zimo,里面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这说明他是真的在想办法帮忙。
Zimo张开了嘴又闭上,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个可能是三个人格共同想出来的解决方案。
“行了,”Ghost终于发话了,语气里带着一点命令式的收束,但微微弯起的眼睛弧度出卖了他,“就先这样吧,已经很晚了,工作人员说了她第一周不能失温,冻感冒了麻烦的是我们所有人。”
Zimo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叹得悠长而苍凉,带着一种“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跟你们这群人才凑到一起”的无奈。
然后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孩——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黑色的头发散落在毛毯边缘,像个被随意丢弃在路边却又被中尉捡回来的布娃娃,脏兮兮的,但又莫名其妙地让人心疼。
“行!那就让她先这样睡吧,明天再说。”天津卫的声音里带着壮士断腕般的决绝,他抱着女孩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反正我已经被你们架在火上烤了,加不加那件T恤都一样变态。”
“去吧,晚安。”
“你们明天早点起,来换我。”
“会的,晚安。”
“如果我明天早上发现你们一个都没来,我会把北京豆汁倒进你们的咖啡里。”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Zimo的身后传来Konig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Keegan低声骂了一句什么,Krueger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Nikto的关节咔嚓响了一下。
以及Ghost的冷笑话:“我喝的是红茶,说不定你会创造出一种新的奶茶?”
Zimo抱着女孩离开,拖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那速度不像是去睡觉,倒像是在逃离犯罪现场。
卧室的门“砰”一声关上了,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Zimo把门锁了。
休息室里剩下的五个人面面相觑。
Konig:“他锁门了?”
Krueger:“嗯。”
Konig:“他是怕我们去看?”
Krueger:“也许他是怕自己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然后被我们冲进去抓了个现行。”
Ghost:“……你这解释比不解释还可怕。”
“你们说,”Konig活动了下僵硬的关节,T恤面罩后的声音沉闷而青涩,“Zimo一个人没问题吗?”
“他是我们中最擅长照顾人的,你没发现吗?每次你受伤,都是他在给你包扎。”
“那是因为我在厨房里切的。”
“那你为什么总在厨房里切到手?”
Konig不说话了。
他的确不擅长做饭,但曾经被抛弃的他总是在恐惧自己是否还有用,总是想帮忙,然后总是在切菜的时候切到自己的手指,然后Zimo就会一边用中文骂他一边给他包扎。
Zimo的骂人是那种带着天津口音、节奏感很强、像是在说rap一样的碎碎念,Konig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觉得那个调调还挺好听的。
“Zimo是个好人,虽然是个被我们坑了的好人。”Ghost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愧疚的意思。
走廊尽头的卧室区传来了Zimo的说话声,那声音隔着两道门和一整条走廊传到Keegan的耳朵里,音节柔软,带着天津话习惯性的尾音上扬。
他似乎在对着怀里的小东西说什么,用那种成年人跟婴儿说话时才会发出的、毫无语法和逻辑可言、纯粹由音调和情感组成的嗯啊声。
Ghost起身去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盒牛奶,放在休息室的暖气片旁边温着。他怕Zimo半夜起来热奶的时候,异化病症会发作,会把“热三十秒”和“热了半个小时”混淆,然后奶还是凉的或者烫嘴。
他把这个顾虑告诉了Keegan,Keegan点了点头:“我能听到厨房的声音,我会在不对劲的时候赶过去的。”
Ghost放下心来,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像是北欧的古老神灵在为这座基地祈祷。
Konig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左边的那扇门——那是Zimo的房间,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接着他听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像是睡熟后才会发出的无意识轻哼。
冰蓝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目光在那个瞬间变得异常温柔。
Zimo房间里的暖气片烧得正旺,他翻出冬天才用的厚被褥铺了两层,最上面还铺着一条连他自己都舍不得用的羊毛毯。
他侧躺着,那个被毛毯裹成春卷的女孩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被包在茧里的毛毛虫,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毯子里伸了出来,紧紧攥着Zimo的睡衣领口。
Zimo低下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领口的小手,胸膛里翻涌着陌生的情感,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嫩绿的东西在破土而出。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在他被上个基地的队友当成炮灰,丢弃在变异生物堆里的那个夜晚之后,他的胸腔里就再也没有长出过任何新鲜的东西了。
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手,指尖触到的感觉柔软得像是在触碰一朵还没完全绽放的花。
女孩的手指在他触碰后微微蜷缩了一下,把领口攥得更紧了,嘴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含糊呓语,然后又沉沉睡去。
Zimo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这件事,毕竟在这之前,他从未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异性同床共枕过,而且她太小了,小到任何成年男性对女性本就该持有的清白,在这个孩子面前都变成了荒谬。
你们不觉得这样很变态吗?
他刚才问过,但没有人给过他真正的答案。
可现在,在这间只有他和她的卧室里,在床头灯那一点微弱的暖光下,他看着那个裹在毛毯里的小小身体,突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变态吗?也许吧。
但更变态的是那些把她从培育罐里捞出来,打上“医用耗材”的标签,然后塞给一群前线士兵当“药剂”用的人。
而他现在要做的,只是让这个小东西别冻到,别在黑暗中一个人哭。
Zimo伸手把那盏床头灯也关掉,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只有暖气片上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亮着光,那个光点映在他的瞳孔里,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是一颗心脏正在跳动。
他想明天第一件事就是得给她找件衣服穿,总不能让她一直光着屁股在基地里爬来爬去,外面那五个已经够不正常了,再来一个裸奔的,这个基地的画风就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意识里转了两圈,然后慢慢沉了下去,沉到那片被暖气咕噜声和远处风声包裹着的睡眠里。
窗外的北欧荒原在夜风的咆哮中继续沉默,变异动物的嚎叫声远远传来,像是这个被陨石辐射撕裂的世界在黑暗中发出的叹息。
远处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城市,没有村庄,也没有人类文明留下的痕迹,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暗,和黑暗尽头那一点点即将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