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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就开始养孩子吧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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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V-3基地的灯光在凌晨两点多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倦怠,那盏安装在正门口的老式探照灯已经连续工作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已经有些接触不良了,灯罩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就连光束打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昏黄,像是灯泡本身都被这漫长的极夜折磨得提不起精神。
Keegan站在基地门口,黑夜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只蛰伏在暗处的雪豹。
他在门口已经站二十分钟了,却一点也不着急——狙击手的字典里没有“着急”这个词——该死的感官超载让他根本无法在屋里待着,基地墙壁里水管的声音像亚马逊河在咆哮,Konig在隔壁房间翻身的动静如同一头鲸鱼在海面上换气,就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像是一面沉闷的战鼓。
所以他索性出来等,外面的风声虽然也不小,但至少是干净的,没有那么多层次和含义。
异化病症摧残下的听觉早在十分钟前就捕捉到了那辆獾式装甲越野车的引擎声——先是远处地平线上一点难以察觉的振动,就像是蜜蜂在玻璃瓶里扑腾翅膀,然后那声音越来越大,大到他的耳膜都开始发胀,大到他能听见轮胎碾过碎石时的破裂声,大到他能听见发动机里每一个活塞的运动,每一个齿轮的咬合,每一滴机油在管道抽动时的黏滞。
越野车的车灯从远处的黑暗里切了过来,明亮的光柱划破了荒原的夜空,车子摇摇晃晃地驶近,在门口刹住,引擎的轰鸣声回荡了几秒后才慢慢咽了气,发动机的余热在寒风中凝结成一团白雾,缓缓升起,融进无星无月的夜空,然后四周又恢复了北欧边境那种仿佛能听见地球自转的独特寂静。
Krueger从驾驶座那侧的车门下来,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握方向盘而僵硬的手指,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蛇类特有的竖线瞳孔微微放大,虹膜上那层琥珀色的光泽在黑夜里像两块刚刚凝固的琥珀,颈侧的鳞片在冷空气中翕合了一下,像是在适应温度的变化。
他朝Keegan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这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话少得像是一个昂贵的哑巴,他绕到后座去开门。
Ghost弯腰钻了出来,动作比平日里要别扭得多,因为他的怀里正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毛毯卷,动作轻得像是捧着一枚随时会炸的地雷,毯子下露出一小截细弱苍白的脚踝,于寒风中轻轻晃了晃。
Keegan走近了两步,借着顶棚那盏接触不良而忽明忽暗的探照灯,看清了Ghost怀里的轮廓——那是一个孩子,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小到被Ghost一米九几的身高衬得像一个刚拆封的布娃娃,脸侧向一边,埋在毛毯的褶皱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微微张开的嘴唇,呼吸浅而均匀,胸口的起伏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路上捡的?”Keegan用他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楚灰尘轨迹的眼睛盯着毛毯里露出来的小半张侧脸,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倒不是因为怕吵醒这个孩子,而是因为他的耳膜现在还被引擎声折磨得嗡嗡作响呢。
他的异化病症在凌晨时分总是格外敏感,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像是有人在耳边擂鼓,所以他压低声调的习惯已经养成太久了,久到即使在没有噪音困扰的时候也会本能地这样做。
“你怎么不提前发个消息回来,我连床铺都没准备。”
狙击手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轻微的责备,但更多的是好奇。他认识Ghost也有两年了,知道这位幽灵中尉不是一个会随便在路边捡东西回来的人,但好像又的确是那种会从路边捡东西回来的人——比如Nikto,比如Konig,比如这座基地里除了Ghost以外的每一个人,所以这个猜测也不算离谱。
Ghost调整了一下怀里那团毛毯的位置,让那张小脸完整地展露出来,Keegan看清楚了那是一张女孩的脸,五官精致但全都压缩在成年人巴掌那么大的面积里,皮肤透着不正常的苍白,眼睑紧闭,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
“这就是政府发的药剂。”
Keegan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神从好奇变成了困惑,他看了看Ghost,又看了看Krueger,希望至少从二人中找到一点“我在说冷笑话”的信号。
Krueger面无表情地站在后车门旁,正在从车里拎出那个装着退烧剂和其他药物的盒子,他察觉到Keegan的视线后,头也没回的就“嗯”了一声,肯定了Ghost的那句话。
雇佣兵这个人从来不开玩笑,不是因为他不会——事实上他的奥地利式幽默偶尔会在最合时宜的时候冒出来——而是因为他觉得大多数事情都不值得用玩笑去解释,所以他此刻就这样告诉了Keegan:你没有听错,现实就是这么荒谬。
Keegan将目光从Krueger身上移开,转向Ghost那双棕褐色眼睛,二人于黑暗中对视了几秒,这几秒钟里他的感官超载让他读到了很多东西:Ghost右手上干涸的血迹,对方瞳孔里那种被压得极深的愤怒和悲哀,以及那只抱在女孩背上、因为用力克制而泛白的指节。
他没再追问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进屋吧,外面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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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三十分,BV-3基地的公共休息室里坐着一群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的士兵。
休息室的灯是Zimo开的,他大概是听到车声后第一个从床上爬起来的人——这个来自天津的前情报人员一向睡得很浅,浅到可以被形容为“闭着眼睛值班”,任何异样的声响都能在一秒内把他从睡眠阶段拽回完全清醒的状态。
天花板上的灯泡是那种老式的暖黄色,光线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轮廓渲染得温柔又模糊,像是一幅被岁月缓慢侵蚀的油画。壁炉没有生火,因为通风系统不是很好,但暖气片倒是开得很足,把整个房间都烘得暖洋洋的。
Konig坐在沙发上,高大壮实的身躯占据了一整张双人沙发,膝盖顶在茶几下沿,缩成一个看起来很委屈的姿势。他冰蓝色的眼睛里还带着点尚未散去的睡意,金色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T恤面罩微微掀起了一块,露出一截因为长久不见天日而过分白皙的后颈。他的怀里抱着一个靠枕,正在用那双能撕开异化生物甲壳的大手揉着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虽然被吵醒了,可因为脾气不算太差所以只是有点不高兴的大金毛。
Nikto靠在角落里,他不喜欢坐在沙发上,也不喜欢站在任何人的身后,更不喜欢别人从任何一个方向靠近他的后背。实验室里的经历给他留下了太多的东西——破碎的人格,结晶化的肌体,以及一种根深蒂固、无法用理性说服的不安全感。他棕金色的头发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湖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关节处隐约可见半透明的结晶体在皮肤下折射着灯光,像是些被埋在了错误地方的宝石。
Krueger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他把那个盒子放在了门边的椅子上,然后靠在Nikto隔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像一条体温过低的沉默蝮蛇。
Ghost把女孩放在长沙发上,他弯腰的动作很慢,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后颈和膝弯,把那一小团裹在毛毯里的身体轻轻搁在了沙发坐垫上,然后从她头下抽出手来,抽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因为她的头发缠在了他的手表表带上。
他花了大约半分钟的时间去解开那几缕细软的黑色发丝,动作十分专注,期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等终于把手抽出来后,他退了两步,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沙发上那个仍在沉睡的小东西。
整个休息室安静得像是没有人,灯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暖气片里热水流动的咕噜声,走廊尽头某扇门被风吹动的撞击声,这些平日里被忽略的背景音此刻变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首只有旋律没有歌词的纯音乐,为这个不合时宜的凌晨两点半配上了最合适的音轨。
Zimo第一个打破沉默,他从窗边走了过来,绕着沙发转了一圈,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沙发上的女孩,仿佛想从她那副安静无害的睡脸上找出一个解释,一个能让这一切不那么荒谬的解释。
他站定后双手叉腰,歪着头,用中文呢喃了一句:“疯了。”
然后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震惊和愤怒像是一壶烧开了的水,壶盖已经完全压不住那些蒸腾的水汽了:“疯了吧?这是个人啊!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管她叫药剂?”
“他们说孵育体在法律上不属于人类,”Ghost坐到沙发对面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右手的伤口在回来的路上已经结痂愈合,只是周围的皮肤还有一些发红——异化病症唯一的好处就是身体的愈合机能得到了恐怖的增幅,否则按他这骨刺戳肉和流血的速度,早就因伤阵亡了。
“法律?”Nikto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一种像是三个人在同时说话的奇怪混响,“他们改造我们的时候,也说是合法的。”
俄罗斯特工的头低垂着,如贝加尔湖般清澈的眼睛在阴影下几乎看不见颜色,只露出两点幽暗的光芒,肌体结晶化让他的右手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耀眼的光泽,就像是一块被抛光打磨过的钻石,美丽而残忍。
他抬起双手捂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指尖的结晶体刮过头皮,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声音变得比平时更加破碎,像是摔裂的玻璃又被人用胶水勉强粘了起来:“我们……我们不想……那个地方,那些罐子,那些光,那些……那些针!”
没有人打断他,在BV-3基地,Nikto的急性解离发作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其他人也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在他解离的时候试图纠正他,不要用“你是Nikto,没有你们”这样的话去否定他的感受。因为在他那里,其他的人格都是真实存在的,是他为了生存下去而碎裂出来的保护者,你只需要静静地等待,他就会回来的。
话虽如此,但Krueger还是伸出了左手,在空中悬了一瞬后落在了Nikto的肩膀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往下压了压,力道不大,但足够让Nikto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蛇化让Krueger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了将近三度,但这种低温在这个暖和的休息室里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Nikto闭上嘴,手指从头发上松开,垂落在膝盖两侧,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湖蓝色的眼睛重新聚焦,落在沙发上安睡的女孩身上,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沙哑的低沉:“她也是从那里出来的吗?”
Keegan盯着这个“药剂”看了好一会儿,狙击手运用远距离观测时磨练出的精准度,即使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也能捕捉到极其细微的细节:毛毯下露出的那截脚腕细得还不足他一握,皮肤苍白得过分,底下淡蓝色的静脉网络清晰可见,锁骨展开一线凌厉的轮廓,肩胛骨的形状在毛毯的褶皱下若隐若现。
这是一具没有被脂肪和肌肉好好包裹住的骨架,躯体被培育罐里的营养液泡大了,但灵魂却没有被认真地填满过。
“这看上去还是个没长开的孩子,”Keegan移开了目光,因为他觉得自己这样盯着一个睡着的陌生女孩太久是一件不礼貌的事情,即使这个“陌生女孩”已经被官方定义为医用耗材,“她大概……十一岁?十二岁?不能再多了。”
“一岁,工作人员说从胚胎到出罐只用了十二个月,但是她发育迟缓,所以被他们叫做残次品。”Krueger停顿了一下,眉毛微微皱起,像是在回忆那些漠视人性的医学术语,“但是她的□□浓度比正常体要高很多,所以还是被投入使用了。”
Zimo从沙发的另一边绕回来,慢慢地坐在Ghost旁边的扶手椅上,生怕自己动作过大会吵到Keegan正在被异化病症折磨的听觉:“所以政府不知道花了多少个亿,建了个实验室,在罐子里泡了一年,搞出来这么个小不点,然后告诉我们,可以用她来治疗我们的异化??”
他看着Ghost,黑色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觉得世界没救了的荒诞感:“她在罐子里泡了一年,没人教过她任何东西,没人把她当人看过,然后现在她就被塞到我们手上,让我们六个大男人去‘使用’她?”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灯泡在头顶滋滋作响,暖气片里的热水继续咕噜噜地流,走廊尽头的门被风吹得砰地撞上门框,然后又弹开,再次撞上去,像一个永远不知道停下来的节拍器。
Ghost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内衬上那些干涸的血迹,感受那些粗糙的碎裂颗粒在指腹间滚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可以用空白来形容,但如果看得足够仔细——像Konig那样从两米多的高度俯视下来,或者像Keegan那样用那双能够捕捉到灰尘轨迹的眼睛——就会看到他下颌的肌肉在微微鼓动,咬肌收紧又松开,像是在咀嚼一颗看不见又咽不下去的硬糖。
“她不是被硬塞给我们的,她可以被转给其他基地,第十一基地,第十五基地,第二十三基地,有的是人排队等着要。”Ghost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算不上是一个微笑,更像是一个被截取了一帧的苦涩,“如果BV-3基地不要,那他们就会把她塞给别人。”
Keegan没有问“别的基地会怎么对她”,因为答案太明显了,明显到不需要用任何语言去描述:“所以你带她回来了。”
“我别无选择。”
Ghost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像是北欧深冬的冰层,冰面看起来纹丝不动,但冰下有东西在翻涌,在撞击,在试图破冰而出。
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紧了,内衬上那些早已干涸的血迹被掌心的汗水浸湿,又重新变得黏腻起来,前臂的皮肤下面有骨刺正在蠢蠢欲动,很小很细,像是千万根针的尖端同时从骨膜表面探出了头。
他努力深呼吸,平复着有所波动的情绪,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愤怒压了下去,但那些针尖在撤退之前就已经在他的尺骨骨膜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刺痛,像是有人用一支极细的笔在他的骨头里侧写下了一整页他不敢阅读的文书。
Nikto从角落里站了起来,他的膝关节在伸展时发出细小的脆响,那是肌体结晶化的附带产物,钙质沉积在关节囊里,让他的每一次活动都像是在拧一把生锈的锁。
他走到沙发边蹲下来,湖蓝色的眼睛和女孩的睡脸之间只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右手悬在她头发上方几厘米处,却没有落下去。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的手指会不会在不经意间划伤她的皮肤——那些结晶体太锋利了,锋利到就连他有时候也不能在不戴手套的情况下触摸自己的脸。
他看着女孩,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听到了、但没有人真正听懂的话:“她也没有选择。”
沙发上的女孩侧躺着,双手握成小拳头贴在胸前,脸色在暖气的作用下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不再是那种培育罐里泡出来的苍白,而是透着一层像是桃子尖上浅粉色的暖意。
她看起来那么小,小到Konig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把她整个后背盖住,小到Keegan觉得用那条最轻的军用毛毯将她裹了两层之后,她看起来仍像一只羽翼未满的雏鸟,小到在场的每一位士兵都在心里不约而同地产生了同一个念头:这不是药剂,也不是工具,这是一个连天空都没见过的孩子。
Konig紧张地揪着自己T恤面罩的下摆,把那块布料拧成了一个皱巴巴的团,声音闷在后面,带着点奥地利标志性的德语音调:“那什么叫做……用她的□□治疗我们?他们说的□□是指什么?血液?还是……”
他没有说完,就被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打断了,那声音从沙发上传来,像是只小猫在被人踩了尾巴后发出的哼唧声,又像是小鸟在巢里饿了太久后发出的微弱鸣叫。
所有人同时把目光转了过去,女孩的睫毛颤了颤,像两只被惊扰了的蝴蝶尝试着扇动翅膀,细得像火柴棒的手指从毛毯边缘探了出来,先是无意识地张开,接着又缓缓攥紧,握住了毛毯的绒毛。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小的呜咽。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六个大男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从培育罐里捞出来的“药剂”完成了她人生中第一次从睡眠到清醒的过渡。
沙发上的女孩又发出了一声响动,这次比刚才更长了一些,也更连贯一些,她的睫毛颤动着,像是蝴蝶即将飞翔的翅膀,嘴唇开合了好几次,每次都在发出那种像奶猫一样细微的哼唧声后又合上,仿佛连哭泣这件事本身都是她还没有完全学会的技能。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干净得像是溪底常年被冲刷的卵石,清澈得能倒映出她头顶那盏日光灯的暖光,瞳孔周围有一圈黑褐色的虹膜,像是上帝在画完这双眼睛之后又觉得太过单调,于是用最柔软的画笔蘸了一点颜料,在边缘轻轻勾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内容,没有疑惑,没有恐惧,没有好奇,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在醒来之后会有的认知反应,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盏日光灯,瞳孔在光线的刺激下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放大,像是在适应一个她从未经历过的世界。
接着她又皱了一下眉头,挤出一道浅浅的沟,然后嘴唇开始翕动,上下唇瓣相互摩擦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嘴巴还能不能张开。
她的下巴开始颤抖,从嘴唇开始慢慢地扩散到整个下颌,最后扩散到整张脸。她张开嘴发出哭喊,声音很小,仿佛这具羸弱的身躯连哭都哭不大声,但在这个安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响亮,响亮到Keegan不得不捂住了耳朵——那声哭喊在他超载的感官系统里被放大了几十倍,像是有人在他耳边狠狠地敲了一下铜锣。
但那声音里没有复杂的情绪,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没有成年人哭泣时那种被压抑了又忍不住释放出来的情感,它只是一种非常原始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信号——我不舒服,我需要被照顾。
她饿了,在培育罐里的那十二个月里,营养液通过管道直接输送到她的身体里,她从来没有体验过“饥饿”这种感觉。但现在她离开那个液体环境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了,血糖降到了一个她从未经历过的水平,胃袋里空荡荡的,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她内脏的陌生感觉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恐惧,而她又没有语言和认知,没有任何可以用来理解和表达这种感受的工具,于是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哭。
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过耳朵,拳头攥紧又松开,小腿蹬开了毛毯,脚趾头蜷缩着,脊背弓起来又塌下去,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士兵们在那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整齐划一,六个从未照顾过孩子的大男人在面对一个哭泣的“婴儿”时完全一致的手足无措。
这几人加起来上过十几处战场,拆过几十颗炸弹,杀过上百只变异生物,救过彼此的命不知道多少次,但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正在哭泣的女孩,而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该怎么办。
Keegan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以在感官超载发作时都不曾有过的轻柔步伐走到沙发旁边,蹲下身来,和那个哭泣的女孩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是他从无数次和流浪猫打交道的经验中总结出来的,太远了够不着,太近了会把对方吓跑。
他歪着头,灰蓝色的眼睛眯成一条温和的缝,声音压到了最柔软的程度,低到几乎是在用嘴唇的形状说话:“别哭了,别哭了啊,没事的,没事的……”
他伸出手,慢慢地靠近女孩的脸,想要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但手指在距离她的脸颊还有半掌的地方停住了,因为他不知道能不能碰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害怕,不知道她的神经系统被实验室改造成了什么样子。他的手悬在那里,像一架失去了导航信号的无人机,茫然地在半空中画了一个无意义的弧线,然后又默默地收了回来。
Zimo也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狭窄空隙里蹲下,黑色眼睛直直地盯着女孩的脸,嘴唇张开又闭合,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最后蹦出来的只有一句:“别哭别哭别哭啊,我们不是坏人……”
说到一半他自己就停住了,因为他意识到对方根本听不懂“坏人”是什么意思,她甚至可能连“人”是什么意思都不懂。他抬起手试探性地拍了拍女孩肩头的毛毯,但女孩没有反应,或者说她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她没有躲开,也没有靠过来,只是继续用那双湿润的黑曜石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黑头发黑眼睛的陌生面孔,喉咙里的呜咽声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大,保持着一个让人揪心的恒定频率。
Nikto从沙发的另一侧探过身来,湖蓝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像是海水的颜色,深不见底,里面浮动着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他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人称来跟她说话——是“我”,还是“我们”?
在不确定对方是否能理解任何一种的情况下,这两个人称之间的区别似乎变得没那么重要,但又似乎变得比任何时候都重要。
最后他选择了沉默,只是把右手悄悄地藏在了身后,这样的话那些锋利的结晶体就不会划伤任何东西,包括她。
Krueger也走了过来,他走路的方式和平时不太一样,以往他的步态都是一种雇佣兵特有的、随时随地可以切换到战斗状态的稳健,但此刻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很轻,轻到他那双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在沙发靠背后站定,微微俯身,琥珀色的竖瞳在阴影中像是蝮蛇的凝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爬行动物般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女孩——他的体温太低了,低到如果他伸手去碰她,她可能会被冷得缩回去,然后哭得更大声。
雇佣兵可不想冒这个险。
Ghost看着这一屋子鸡飞狗跳的场景,嘴角抽了抽:“我觉得我们应该给总部发一封致谢函,感谢他们送来了一个能让我们整个基地的士兵同时崩溃的生物制剂。”
没有人笑,因为所有人都在手忙脚乱。
Konig蹲在沙发前,两米多的身高让他即使蹲坐下来也比躺着的女孩高出老大一截,他笨拙地伸出那只长满了老茧和疤痕的大手,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是拍拍头?还是拍拍肩膀?
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恐慌,因为他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情况,他在战场上面临过变异生物的口器和异化人类的利爪,但他从来没有面对过一个哭泣的女孩,一个脸比他的巴掌还要小的女孩,一个连哭都哭不大声的女孩。
女孩的哭声还在继续,她已经哭了大约两分钟了,声音没有变大,但那种低强度的呜咽,但这比任何的嚎啕大哭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不知道“饿”这个字怎么写怎么读怎么理解,她只知道身体里有一个空荡荡的洞,一个从胃部一直延伸到喉咙的洞,一个让她想用什么东西把它填满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填的洞。
她开始在沙发上挪动,先是把腿从毛毯里抽出来,然后是胳膊,然后是整个上半身。她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下巴搁在沙发边缘,黑色的头发散落在脸侧,像一丛被海水倒灌的海藻。
然后她开始爬,和士兵们在战术训练中那种手脚并用的低姿匍匐不同,她的动作更像是婴儿为了维持身体平衡所以挥舞手臂前进。
她趴在沙发上,用手肘撑着上半身,借着两条纤细苍白的胳膊朝Konig的方向伸过去,十根手指张开又攥紧,用那种还没有学会直立行走的婴儿才会用的方式——腹部贴着沙发垫,胳膊肘和膝盖交替着往前蹭,每挪动一次都要伴随着一声又细又短的“嗯”,像是在给自己加油鼓劲,又像是在抱怨这个过程太艰难了。
膝盖上过于娇嫩的皮肤在蹭过粗糙的亚麻面料后开始发红,但她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因为她神经系统里那几个关于“疼痛”的位点编码已经被实验室里的基因剪刀给剪掉了,她不知道这种摩擦应该引起不适,她只知道要继续往前爬,往Konig的方向爬。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选择的是Konig,也许是因为他的体温最高——两米零八的巨大体型意味着他拥有最多的肌肉量和最旺盛的新陈代谢,在六个人里他是唯一一个即使在北欧深秋也不需要穿外套的人,体表温度永远比其他人高出那么一两度,像是一个会呼吸的移动暖炉;也许是因为他的体型最大,在这个她刚醒来、对一切都没有概念的世界里,“最大”就等于“最安全”,就像刚出壳的小鸭会跟着第一个移动的物体走,不管那是不是它的母亲;也许什么理由都没有,只是一种毫无道理的随机选择。
她爬过了大半个沙发的距离,爬到了Konig面前,然后因为胳膊支撑不住自己上半身的重量而一头栽了下去,额头撞在Konig的胸口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咚响,接着她把脸埋在他的睡衣面料里,用鼻子拱了拱,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
Konig发出了一点声音,那个声音很难用文字来描述,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一个两米零八的奥地利壮汉在被一只小奶猫蹭了脚踝之后,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声介于“啊”和“唔”之间,完全没有任何语言功能,纯粹由空气和声带振动形成的音节。
他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扩散到了一个不正常的程度,T恤面罩下面露出的那一小块皮肤泛起了可疑的红色。他那双能把变异生物骨头都捏碎的大手此刻正护在女孩身体的两侧,十根手指痉挛般地张开又合拢,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安全落下的地方。
女孩抬起头来,用那双刚哭过的、还挂着泪珠的眼眸盯着Konig的脸,她看了大约两秒钟,Konig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停跳了两秒钟,血液停止了流动,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尊被美杜莎石化的石像,唯一还活着的部分就是那双越来越红越来越烫的耳朵。
然后女孩低下了头,看着Konig的胸口——那两堵温暖厚实的墙,那两团被黑色睡衣包裹着的、正随着他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肌肉——Konig的胸肌因为体型异形而在长期的力量对抗中变得异常发达,厚实得实在离谱。
她张开嘴,对准左边胸肌的位置,啾咪了一口。
这不是一个吻,至少不是人类社会中那种包含了情感和欲望的吻,这只是一种哺乳动物基因最底层浮现出来的本能:在饥饿的时候寻找温暖柔软有温度的地方,用嘴唇去触碰吮吸,去寻找那个在培育罐里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她在找奶,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你饿了,你需要食物,你需要的食物来自一个柔软的能把你包裹住的地方。
但她不知道这个地方不应该长在一个奥地利壮汉的胸肌上,她不知道她应该找的是一对R房而不是胸大肌,她不知道她此刻正在做一件多么荒谬的事情。
她只知道Konig的胸口很暖很软,而且正在以很快的频率起伏着,那起伏的频率和她刚才哭泣时的呼吸频率恰好合上了拍,像一首没有排练过却十分默契的二重唱。
吮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她停了下来,把脸稍微抬起来一点,黑色的眼睛湿漉漉地盯着那团被口水浸湿了的深色布料,眼睛里写满了困惑:为什么没有东西出来?
然后她又低下头,换了个角度,对着同一个位置又含了一口,吸得更用力了,用上了脸颊两侧所有能调动起来的肌肉,吸得整张脸都凹了进去,但还是没有。
Konig的嘴巴在面罩下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缺氧的鱼,他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但耳垂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那红色从耳朵开始蔓延,一路烧到脖子,最后连露在面罩外面的那一小块胸襟都被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绯红。
“她……她……她亲了我?”
“准确地说是‘嘬’了你一口。”Zimo蹲在旁边,嘴角有一个正在努力压制但完全压制不住的上扬弧度,“而且看起来她没找到她要的东西,可能又要哭了。”
他说对了,女孩的眉头皱了起来,那种因为预期和现实不符而出现的困惑表情在她脸上铺展开来,她的嘴巴在Konig的胸肌上又蹭了两下,像一个盲人在用嘴唇读一本没有盲文的书,什么都读不出来。
然后她嘴一瘪,眉头一拧,新一轮的哭喊从那具小小的身体里迸发出来,比之前更委屈,更不依不饶。
休息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然后在下一刻爆炸了。
Zimo试图把女孩从Konig身上扒开,但他的动作又不敢太大,因为她看起来实在是太脆弱了,小得像是一用力就会碎掉,他只能用两根手指捏着女孩的后颈轻轻提了提,像是在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咪。
但女孩的双手死死地抓着Konig的睡衣,十根细得像蜘蛛腿一样的手指把布料攥成了紧巴巴的小团,怎么也不肯松手,仿佛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找到的唯一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Keegan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感官超载让他能捕捉到每一个细节——Konig瞳孔的放大程度,女孩吮吸时口腔肌肉的收缩频率,Zimo捏着后颈时手指的细微颤抖,甚至Ghost嘴角那个被压下去又浮上来的微小弧度。
狙击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我终于搞明白了”的语气说:“她饿了。”
“看出来了,”Krueger耸了耸肩,“但问题是,她认为Konig的胸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因为她以为那是……”Nikto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停顿,“R房?”
“闭嘴!”Konig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带,小破锣嗓子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请你们闭嘴!”
女孩终于松开了嘴,不是因为放弃了,而是因为她实在太累了,她把脸贴在Konig胸口那块被口水浸透的布料上,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的表情都在说:这个世界真的太糟糕了,我都这么饿了,但为什么这个可以含着的东西还不出奶呢?
Ghost看着Konig怀里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他平日里那种说冷笑话的语气敲定事实:“Konig,你被她选中了。”
“中尉!”
“在生物学上这叫‘印刻效应’,刚出生的幼崽会把第一个见到的移动物体认作母亲,”Ghost继续说,嘴角那个一直在被压制的弧度终于又大了一点,大到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是一个带着点恶趣味的笑容,“恭喜你,你当妈了。”
“我不是她的母亲,”Konig的声音闷在面罩下面,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颤抖,“而且我没有……没有那什么!”
“奶。”Zimo好心地帮他把那个词补全了,黑色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完全没有恶意只有幸灾乐祸的笑容,“你是男人,没有奶,我们知道。”
“Zimo!”
“好吧好吧!不说了!”Zimo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
“Ghost,”Keegan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暖光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你昨天泡红茶用的那个牛奶,还有吗?”
“有,在厨房冰箱的上层里。”
Keegan起身,目光在Konig和那个仍然死死黏在他怀里、正在用小脑袋拱他胸口的女孩之间来回扫视了好几轮,最后用一种掺杂着同情的表情,对Konig说了一句:“你先别动,就这样抱着,别把她弄掉了。”
Koni□□了点头,他目前唯一的意识就是“不能让她掉下去”,除此之外他的大脑已经停止运转了,双臂以一种极其小心翼翼的姿态合拢起来,把那片比他手掌大不了多少的脊背圈进了一个由手臂和胸膛围成的温暖笼子里。
女孩在他的怀抱里安静下来,哭声变成了间歇性的抽噎,带着点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类似于小猫打呼噜的疲惫咕噜。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睡衣的领口,但攥的力度已经松了下来。
Keegan消失在门外后,休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女孩在Konig怀里发出的那种含混哼唧声,以及Nikto手指关节时不时的咔嚓声。
“盖好,那个工作人员说她现在不能受凉,”Ghost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从地上捡起那条被蹬掉的军用毛毯,抖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盖在女孩不着寸缕的身上,“刚出罐的第一周可能会有些感冒和发热,我们得注意点。”
女孩已经不哭了,但她显然还是很不舒服,在Konig的怀里扭来扭去,两只手在他胸前和肩膀上胡乱地拍打和抓挠,划过T衣服面料时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眉毛一直皱着,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上都写着“不满意”三个大字。
Konig低着头看她,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困惑和一丝连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温柔,他犹豫了很久,最后伸出右手隔着毛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那触碰轻得像是一片小小的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女孩的眉头在被拍拍后竟然稍微舒展了一点,哼唧声也小了一些。
“她喜欢?”Konig不确定地问,他抬起头看向其他人,T恤面罩下的眼睛闪动着一种不敢确定的期待,“喜欢这样被拍拍?”
“你继续拍,别停,”Zimo说,“在Keegan回来之前,你就是她的阿贝贝,认命吧大门板。”
Krueger在Konig旁边的椅子上坐稳,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灯光下闪着冷血动物特有的光泽,他看着Konig怀里那个越来越安静的女孩,难得开口说了一大串话:“她选你可能是因为你体型最大,婴儿喜欢大的东西,大的东西意味着安全,意味着温暖,意味着……有奶的概率更高。”
“她在我身上没有找到奶,”Konig的声音有些低沉失落,像是在谴责自己的胸肌功能不齐全,“她会不会因此讨厌我啊?”
“不会,”Nikto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比之前要平稳一些,湖蓝色的眼睛看着Konig怀里那个已经把脸完全埋进了对方胸口的女孩,“她大概还不知道什么是讨厌。”
休息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直到Keegan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伴随着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牛奶来了。”
他端着一杯用微波炉加热过的,温度大概在四十度左右的全脂牛奶,杯壁上还挂着水珠,不知道是刚才洗杯子的时候没有甩干还是暖气太热凝结出来的。
他走到Konig面前的时候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奥地利大个子,又看了一眼他胸口上那个蛄蛹的小东西,然后他把牛奶递给了Konig:“你来吧,既然她选了你当妈。”
Konig用他那只平时单手就能端起一挺重机枪的手,以一种过分小心谨慎的方式接过了那杯牛奶,杯子在他掌心里小得可笑,像是一个巨人拿着一只玩具茶杯。
他低头看着那个还在他胸口蹭来蹭去的小东西,慢慢地将杯子凑到她脸边。
女孩闻到了一股甜腻温暖的脂肪香气,乳白色的牛奶从杯沿处溢出了一点点,沾在Konig的拇指上,她的舌头像一条刚刚学会捕食的小蛇一样探了出来,舔了一下他的拇指,然后整张嘴都贴了上去,像一只找到奶瓶的小猫一样,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那个动作在最初的几秒里带着一点生涩的笨拙——她太久没有喝到过任何东西了,吮吸反射还没有被激活,舌头的运动还不太协调,奶液从嘴角溢出来了一些,顺着下巴滴到了Konig的睡衣上。
但很快她就找到了节奏,舌头和上颚配合着动作,把温热的奶液一口口送进了喉咙里,她发出了满足的吞咽声,咕咚,咕咚,像是春天里冰雪消融时溪水流过石缝的声音。
她的眉头终于彻底松开了,嘴角从下撇变成了微微上翘:满足,一个刚喝了第一口奶的婴儿露出的那种满足感。
Konig握着那杯牛奶的手稳稳地停在女孩嘴边,纹丝不动,好像那不是一个用肌肉和骨骼构成的、受神经系统控制的生物肢体,而是一台用钢铁和齿轮制造的、被拧死了螺丝的精密夹具。
“她是真的饿了。”Ghost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他靠回椅背上,右手慢慢松开,手掌内侧那层薄薄的血痂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片暗淡的光泽。
“所以我们现在的计划是……”Zimo慢悠悠地说,看着那个女孩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Konig的胸口上,一边喝牛奶一边发出那种只有婴儿才会发出的心满意足的啊呜声,“让Konig当奶爸?”
“我……”Konig想说“我不行”,想说“我做不来”,想说“我只是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怪物”,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他怀里喝牛奶,喝得腮帮子都鼓鼓囊囊的小东西,那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Nikto侧着头,看着那个正在专心致志喝奶的小姑娘,她的睫毛在灯泡的映照下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脸颊因为吮吸的动作而一鼓一鼓的,像一只正在努力进食的小仓鼠,她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Konig的睡衣,转而握住了茶杯的杯身,但她的手太小了,十根手指根本合不拢杯子,只是虚虚地搭在上面,像是在帮忙,又像是在宣示主权:这是我的食物。
“她喝了,不哭了。”
“是的,她喝了,”Krueger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正把喝奶当成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的女孩,然后抬眼看向Konig,雇佣兵难得说了句调侃,“所以你可以不用当妈了,恭喜你,你又变回了你自己。”
Konig想把茶杯从女孩嘴边移开,好反驳Krueger一句,但女孩在牛奶断掉的瞬间立刻拧紧了眉头,嘴巴张开的前摇动作已经清晰地显现出来了——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几秒钟的宁静,Konig吓得赶紧把茶杯又凑了回去,暴风雨在即将爆发的最后一刻奇迹般地散去,女孩的眉头像被熨斗烫过一样又平整了下来,嘴角继续翘着,脸颊又开始一鼓一鼓的。
Krueger摇了摇头,开始传授经验:“她喝的时候不能拔,喝完了之后还要拍嗝,把胃里的空气排出来,不然她会胀气难受,会哭。”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Zimo好奇地问。
Krueger沉默了片刻,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沉了下去:“我老家的邻居有个女儿,我还在奥地利的时候,帮他的女儿喂过几次奶,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陨石还没落下来的时候。”
“她什么都不知道。”Nikto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因为所有人都在这同一句话里看到了同一个事实,“她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她连自己是不是一个人都不知道。”
Keegan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Konig,指了指他胸口那个被女孩的口水和牛奶浸湿了一大片的睡衣。Konig接过纸巾,低头看着那个已经喝完了一杯牛奶,却还在他胸口上到处嗅来嗅去的小东西,委屈巴巴地说道:“她还在找。”
“找什么?”
“我不知道,但她好像觉得我身上还有别的东西可以喝。”
“你应该庆幸她找的是你的胸,不是其他奇怪的地方。”
Zimo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这个被暖黄色灯光填满的房间里回荡,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把空气中那份沉重的凝滞感敲出了一条裂缝。
吃饱喝足的女孩已经睡着了,Konig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一个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头人,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许,生怕一点微小的动静就会把怀里这个好不容易睡着的小东西吵醒。
他冰蓝色的眼睛低垂着,看着那一小团蜷缩在他怀里的温热,面罩下的嘴角弯起了一个不自知的微小弧度。
Ghost也放轻了声音,轻到像是怕惊扰凌晨里最后的一点脆弱安宁:“明天我们得商量一下,怎么处理她。”
他用的是“she”,不是“it”,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Keegan点了点头,Krueger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那双竖瞳却柔和了下来,Konig抱着女孩的手又收紧了一点点的力度,让她在他怀里可以待得更稳当一些。
Zimo开始收拾茶几上散落的茶杯和湿透的纸巾,他的动作在时间感知紊乱的影响下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但他收得很仔细,连茶几上那一小圈奶渍都擦得干干净净。
Nikto用那只还能灵活运动的左手轻轻拉了拉盖在女孩身上的毛毯,把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脚踝也盖住了,他的手在收回来的过程中停了一瞬,指尖悬在女孩脚背的上方,似是在犹豫要不要偷偷触碰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
窗外,北欧荒原的夜风在空旷的大地上呼啸而过,卷起碎石和沙尘,打在基地的外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敲门。但在这间暖气嗡嗡作响的休息室里,六个士兵围着一个从培育罐里捞出来的女孩,看着她坠入梦乡,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
最后还是Ghost打破了沉默:“你们说,我们给她取个名字怎么样?”
Krueger点了点工作人员给的那个盒子上的标签:“她有名字,Eros-422。”
“那是编号,不是名字。”
“那你想叫她什么?”
Ghost低下头,棕褐色的眼睛看着那团被毛毯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东西,她的脸在织物的缝隙之间露出一小截,嘴里发出一种像是小猫打呼噜一样的细微声:“没想好,但肯定不能叫Eros-422。”
“Eros是希腊神话里的爱神,”Zimo把用过的纸巾都丢进垃圾桶,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耐人寻味的光芒,“厄洛斯,爱欲之神,手里拿着弓箭的那个,你们明白实验室为什么要用这个名字吗?”
“那就更不能叫这个了,”Keegan摇头否定,“给她取个别的名字,或者等她会认字会说话了,再让她自己取。”
女孩在Konig的怀里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和一小截白得没有血色的后颈,睡眠使她的呼吸变得更轻更慢了,像一片落在溪水里的秋叶,随波逐流了很久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它停下来的港湾。
远处的荒原上偶尔传来一声变异动物的嚎叫,尖锐而遥远,但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Konig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已经完全睡着了的女孩,心底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柔软的感情正在悄悄破土而出,像是春天里第一棵从冻土下面钻出来的草芽,嫩绿而脆弱,但生命力极其顽强。
他自己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已经感觉到了。
“就如我之前所说的,她不能失温,要注意保暖,所以……”Ghost踌躇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今晚谁陪她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