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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强取豪夺     我 ...

  •   我叫云砚,云家嫡长女。

      京城里提起我的名字,无人不摇头。云家嫡女,骄纵跋扈,无法无天,仗着家中权势横行霸道。这些我都认,毕竟我确实如此。

      可我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云家三代为相,我爹官居一品,我娘是长公主嫡女,我要什么得不到?

      从小到大,但凡我多看两眼的东西,自有人捧到我面前来。我爹说过,云家的女儿,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所以当我遇见陆清辞的那一刻,我便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合该是我的。

      那是个春日的宴席,我百无聊赖地倚在栏杆边,听着那些官家小姐们叽叽喳喳地谈论诗词歌赋,心里烦躁得很。

      正想找个由头发作,忽然听见有人低声说了句“陆公子来了”,满座的女眷都安静了一瞬。

      我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廊下有人缓步而来,白衣胜雪,墨发如瀑,眉眼清隽疏离,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春日的暖阳落在他肩上,却好像怎么也化不开他周身那层薄霜。他微微垂眸,面容清冷,步履从容,周围那些喧嚣热闹,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往那儿一站,旁人都成了背景。

      我手中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浑然不觉。

      身旁的丫鬟翠屏连忙替我捡起来,小声提醒:“小姐,那是陆家的公子,陆清辞。”

      陆清辞。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连名字都好听。

      从那一刻起,我的眼里就再也装不下旁人了。

      整个宴席上,我的目光都追着他跑。他不爱说话,旁人敬酒他只是微微颔首,笑意也不见几分,偏偏这样冷淡的做派,在众人眼中竟成了风骨天成,矜贵自持。

      那些官家小姐们偷偷议论他,说他才名满天下,说他清正高洁不近女色,说他是京城最难得的高岭之花。

      高岭之花。

      我眯了眯眼,觉得这四个字格外刺耳。

      什么高岭之花,我只知道,我看上的人,就算是天上的月亮,我也要摘下来。

      宴席散后,我立刻让翠屏去打听他的事。不消半日,关于陆清辞的消息就堆满了我的案头。

      陆家长房嫡子,今年二十三岁,自幼聪慧过人,十六岁中了解元,十九岁殿试钦点探花,如今在翰林院任职。

      才学品性都是顶尖的,家中没有妾室,连通房都没有,身边连个亲近的女子也无。

      坊间都说他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怕是这辈子要孤独终老。

      我听完笑出了声。

      孤独终老?那怎么行。他还没遇见我呢。

      第二日,我便让人送去了一封信。

      信上没写什么出格的话,不过是些风花雪月的闲话,末尾附了一首我自己写的小诗。

      我知道我的诗写得不怎么样,但我写得用心,一笔一划都是我自己誊抄的,墨迹干了又描,描了又干,反复写了十几遍才挑出一张满意的。

      我觉得我的心意已经足够明显了。

      然而半日后,信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传话的小厮战战兢兢地说:“陆,陆公子说,男女有别,请小姐自重。”

      自重?

      我捏着那封信,气笑了。

      好啊,好一个男女有别。

      我偏不信这个邪。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变着法子接近他。他去翰林院当值,我就在必经之路的茶楼包下雅间,推开窗户恰好能看见他路过。

      他去书铺买书,我便提前将整间书铺包下来,只等他推门而入时偶遇。他去城外寺庙上香,我也跟着去,故意将帕子落在他脚下。

      他每次看见我,眉头都会微微蹙起,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有一次我堵在巷口拦住他,仰着脸问他:“陆清辞,你为什么总躲着我?”

      他停下脚步,垂眸看我。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眼睛,瞳色极淡,像是山巅未化的雪,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波澜。

      “云小姐,”他的声音也是冷的,清清淡淡,像是玉石相击,“你我非亲非故,何必纠缠?”

      我说:“我对你有意,想与你结交。”

      他眉心微动,似乎没想到我会说得这样直白。

      片刻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云小姐厚爱,陆某承受不起。你我并非一路人,此生不必再有牵扯。”

      说罢,他绕过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忽然笑了。

      他说不必再有牵扯?

      我偏要牵扯一辈子。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肯接受我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厌恶我的纠缠。

      他心中有旁人。

      那个女子姓苏,是苏阁老的孙女,苏婉清。据说与陆清辞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早有默契,只等时机成熟便结为姻亲。

      我让人去打听了苏婉清的事。

      温婉贤淑,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城公认的才女。她与陆清辞站在一起,旁人见了都要赞一句天作之合。

      翠屏小心翼翼地劝我:“小姐,陆公子与苏小姐的事,两家人都看在眼里,您……您要不还是算了吧?”

      我冷笑了一声。

      算了?

      我云砚活了十八年,字典里就没有“算了”这两个字。

      我去见了苏婉清一面。

      她确实生得好看,肤若凝脂,眉目如画,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像一朵养在温室里的白兰花。

      她见了我,客客气气地行礼,唤我云姐姐。

      我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问她:“你喜欢陆清辞?”

      她脸一红,低下头去,抿着唇不说话。

      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看得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我转身离开苏府,在轿子里坐了很久,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我想起陆清辞看苏婉清时的眼神,虽然依旧是淡淡的,但比看旁人时多了一分柔和,嘴角甚至会微微上扬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从来没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我嫉妒心燃起……

      我回到府中,把自己关在房里,砸了一屋子的东西。瓷器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翠屏在外面急得直哭,我不敢进去。

      那天夜里,我想了很久。

      想着他对我的冷漠,想着他对苏婉清的温柔,想着他清冷如霜雪的面容,想着他说此生不必再有牵扯时的决绝。

      我忽然就不想再等了。

      既然温声细语得不到你,那我便用抢的。

      云家有权有势,在这京城里,还没有我云砚得不到的东西。

      我开始让人查陆家的底细。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陆家这些年表面上风光无限,暗地里早就千疮百孔。

      陆清辞的父亲在任上贪墨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银子,虽然做得隐蔽,但只要深挖,未必不能找到证据。

      我不是没有犹豫过。

      我知道,如果我真的这么做,陆清辞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可我又想,他现在也不曾喜欢我,原谅不原谅的,有什么区别?左右都是恨,不如恨得彻底些,至少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我。

      我将证据整理好,让人带话给陆清辞:我要见他。

      他来了。

      依旧是那身白衣,清冷疏离,站在我面前,像一座化不开的冰山。

      我把东西推到他面前,语气轻描淡写:“陆清辞,你父亲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打开看了几眼,脸色骤然变了。

      我见过他冷漠的样子,见过他疏离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这样愤怒的样子。

      他攥着那些纸页的手在发抖,眼底像是有火焰在烧,声音却压得极低极沉:“云砚,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算威胁,”我笑了笑,“我只是想跟你谈个条件。”

      “什么条件?”

      “娶我。”

      两个字落地,满室寂静。

      他死死盯着我,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厌恶,仿佛我是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清醒得很。你娶我,这些东西就永远不会见光。你若是不肯……”

      我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暮春的黄昏,残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就那样站着,一言不发。

      最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冷。

      他说:“云砚,你毁了我。”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

      我没有追上去,只是坐在原地,慢慢地,慢慢地红了眼眶。

      我知道他恨我。

      没关系,恨也好,总比视而不见强。

      三日后,陆家遣人上门提亲。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京城都炸了。

      没有人想明白陆清辞为什么会娶我,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是我仗势欺人,说是我横刀夺爱,说是我不要脸面强抢了苏婉清的姻缘。

      那些话很难听,我全都知道。

      可我不在乎。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鞭炮声震天响。

      我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偷偷掀起盖头的一角,从轿帘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他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背影挺直,红衣似火。

      他穿红色也很好看,却衬得他的面色更加苍白。

      拜堂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面无表情,眼神空茫,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与我交拜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我心里疼了一下,但很快又告诉自己:没关系,来日方长,他总会习惯的。

      洞房花烛夜,我坐在喜床上等了很久。

      红烛燃了半截,他才推门进来。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陆清辞……”我开口唤他。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然后,我听见他转身离开的脚步声,外间的榻上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

      他没有碰我。

      我坐在喜床上,盖头还没掀开,大红的绸缎遮住了我所有的表情。

      我听见外面的更夫敲了三更鼓,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自己揭下了盖头。

      红烛的光映在空荡荡的新房里,照出我一个人的影子。

      我笑了一下,眼眶却烫得厉害。

      没关系。

      我对自己说。

      他总会接受我的。

      从那天起,我收起了所有的骄纵任性。

      我学着洗手作羹汤,天不亮就起来熬粥,手被烫了好几个泡也不敢喊疼。

      我学着研墨铺纸,在一旁安安静静地陪他读书,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咳嗽一声,我立刻让人去请大夫;他皱眉看公文,我便让人将书房的光线调得亮些。

      我把我能想到的所有温柔体贴都给了他。

      可他对我的态度,始终如一地冷淡。

      我煮的粥,他一口不碰,让丫鬟端走倒掉。我研的墨,他不用,重新磨过。

      我在书房陪他,他便起身离开,去院子里站着。我为他请大夫,他冷着脸说不需要,让大夫回去。

      他从不主动跟我说话,即便我主动开口,他也只是“嗯”“哦”两个字应付了事。

      家中大小事务,他从不让插手,仿佛我只是一个寄居在此的陌生人。

      最让我难受的是,他依旧与苏婉清来往。

      苏婉清病了,他连夜赶去苏府,守到天亮才回来。我拦在门口问他:“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份?”

      他看着我,目光冷得像冰:“我的身份,不是你用卑劣手段换来的么?你有什么资格过问?”

      一句话,堵得我哑口无言。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夜色里,夜风吹过来,凉透了骨缝。

      翠屏给我披上斗篷,小声说:“小姐,回屋吧,夜里风大。”

      我没动,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苏婉清来府上做客,对我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姐姐叫着,可我分明看见她眼中藏着的得意。

      她与陆清辞在花厅说话,我端着茶走进去,正听见她说:“清辞哥哥,云姐姐待你可好?”

      陆清辞顿了顿,说:“与你无关。”

      他的语气依旧是冷淡的,可那冷淡里没有厌恶,只是单纯的疏离。不像对我,他的冷淡里藏着刀子。

      我放下茶盏,苏婉清抬头看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姐姐来了,快坐。”

      我没有坐。

      我看着陆清辞,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那一刻我忽然想,我在他眼里,到底是什么?

      是仇人?是债主?还是一个他不愿多看一眼的污点?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心好像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疼。

      再后来,我与苏婉清起了争执。她故意在我面前提起与陆清辞的旧事,说他们小时候一起放过风筝,一起读过书,说他曾为她簪过花。

      我忍无可忍,推了她一把。

      她跌倒在地,恰好被刚进门的陆清辞看见。

      他冲过来扶起苏婉清,转头看向我时,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怒意。

      “云砚,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我冷笑,“你怎么不问问她做了什么?”

      苏婉清靠在他怀里,眼眶红红的,声音细细的:“清辞哥哥,是我不小心摔的,不关姐姐的事……”

      陆清辞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

      他信了她。

      他一定信了她。

      “你太让我失望了,”他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云砚,我以为你只是骄纵,没想到你竟然这样歹毒。”

      歹毒。

      他用了歹毒这个词。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是她先挑衅我,是她先……

      可这些解释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看见他看我的眼神,那里面有厌恶,有失望,有愤怒,唯独没有信任。

      他不信我。

      他从来就不信我。

      那天夜里,我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浑身滚烫。

      翠屏急得团团转,去请大夫,又去请陆清辞。

      我烧得意识模糊,耳边只听见翠屏焦急的声音:“姑爷,小姐烧得厉害,您去看看她吧。”

      然后是陆清辞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烧了便烧了,请大夫便是。我去做什么?我又不是大夫。”

      翠屏还在哀求,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烧了便烧了。

      他说得对,我又算什么呢?

      窗外下起了雨,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有人在哭。

      我想,也许我真的错了。

      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的爱不真。

      可我已经陷得太深,深到连抽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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