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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樱桃煎 ...

  •   明殊苑静静走到商洁身边,打开糕点盒子,取出一枚樱桃煎,递到他嘴边。

      商洁刚给花坛排完水,手上沾了些泥土,握着一把剪刀修剪着翻了水黄的枝叶,闻到樱桃的香气,一转头就望见一张雪清花艳的脸。

      明殊苑又将樱桃煎往前送了送,看着商洁微微启唇接过,将它含在唇齿舌尖,满意地笑了笑。

      她手里捏着小小的甜点,全神贯注看着商洁的动作,自然没有发觉,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商洁的嘴唇,一触即分。

      她无知无觉,转身半倚坐在花坛上,自己也尝了一个,然后被甜得有些蜷缩,很快把盒子撇在了一边。

      虽这样倚着,腰板却挺得很直,她的仪态向来有大家风范,与身后挺立的豆绿牡丹两相映,人却比花更清雅些。

      商洁有些不好意思看她,脸往另一侧埋得更低。

      “少爷为何喜爱豆绿?”

      这是明殊苑刚入府就好奇的问题。

      刚入府时,明殊苑还以为他们这等贵商都更爱象征高雅富贵的姚黄,除了些家世显赫的风雅文人,几乎没人会在家中种植豆绿。一来价贵,二来着实小众,去京城最繁华的权贵群居处喊上一嗓子,也喊不出几个有同等喜好的。

      商洁却说:“为了纪念。”

      明殊苑又取了一枚樱桃煎,不死心地尝了一下,还是太甜,蹙着眉道:“纪念人?还是事?”

      “是我的救命恩人。”商洁摇头,略有些遗憾地淡声道,“不过她已然不在人世了。”

      明殊苑没想过还有这样的事,站直了身子,轻轻道:“抱歉。”

      商洁终于剪完最后一枝败叶,将剪刀放在一边,用绢帕擦净了手,从那点心盒里又捏了一只樱桃煎。回想起方才的触碰,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含含糊糊不敢直视她:“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明殊苑想起那日,在济民坊的巷子里,她救下那个梳羊角辫的小女孩时,商洁还说过一句,若那小孩子已然记事,会一辈子念着她的大恩的。

      说到此,明殊苑歪头,偷偷瞟了商洁两眼,发觉他并没有十分黯然的神色,于是勾了勾他的手指:“你也是小豆子大点的时候让人欺负了吗?我并不是有意揭你伤疤,只是对你的过往有些好奇罢了,你若不想说也无妨。”

      商洁将那盒樱桃煎扣上,抱在怀里,轻描淡写道:“先皇主张重权抑商,商人之后,若稍有不慎落到乡野之间,总要吃些苦头的。”

      说完,他怕明殊苑会为此担心,又补充一句:“不过当时我可不像那个小女孩那么小,不算小豆子,应该已经算个中豆子了,大约八九岁吧。”

      明殊苑果然被引去注意,不由得联想了一番商洁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大约也是这样乖巧地穿着白衣裳,粉雕玉琢,文静秀气,那他若被人欺负……明殊苑道:“你若是那时遇见我,我定然也会拔刀相助的,不瞒你说,我少时有很严重的救世主义,路见不平必然要出手帮助,救过的小孩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商洁被她的用词逗笑:“你比我还小,如何拔刀相助?”

      明殊苑睁大眼睛:“什么!明明我比你虚长一岁,你还该叫我一声姐姐。”

      商洁也十分惊讶,发觉两人相处这样久,竟然还没有互问过年龄,不过思来想去,其实他连对方真正的姓名都不知道,也算罢了,只道:“我一直以为,你会略小于我,也许是你刚入府时留下的印象太深刻。”

      想到这里,明殊苑也笑起来,抱起手臂:“我还以为,后面你发觉我本性如此沉稳,应该有些改观。”

      商洁只道:“其实无甚差别,因为你就是你。”

      商洁总是这样,无比认真地说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动容的话,明殊苑承认自己被触动,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引开话题:“那你的恩人呢?是如何救你的?”

      ——其实拔刀相助的还真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不过不是拔刀,而是拔箭。

      那箭是做给孩子们射小兔小鸟玩的,钝头,并不伤人。可她小小年纪,力道却大,一箭过去,正中为首那小男孩的脚踝,他本来叫嚣着要踩商洁手腕,谁知脚刚抬起来,还没踩下去,便突然惨叫一声,向一边倒去。后面一个小弟以为是商洁使诈,扬手刚要扇一巴掌,又一箭飞来,打得他整条胳膊都脱臼了,软绵绵地垂到身侧去。

      小孩子坏起来,向来是不输大人的,剩下几个小孩终于看到不远处有个戴着幂篱的身影,定睛一看,竟是女孩,没有畏惧的心思,反而更加肆无忌惮。手上举着石头,木剑……更有甚者还从家里拿了赶牲畜的短鞭,通通向她招呼过来。

      商洁那时真吓坏了,挣扎着从泥潭里爬起来,想跑过去为那女孩挡一挡,结果人还没站起身,就见她几箭将人撂倒在地,扔了两枚碎银,或许是让他们拿回去治伤的意思,又收缴了所有人的“武器”,踩着满地凌乱的芳草走来,向他伸出了手。

      “不必怕。”她说,“若这段时间再有人敢欺侮你,你就去钟灵街最大的府邸找我,我必不让人看轻了你。”

      商洁当然不会去麻烦她,可他偷偷去那府邸看过几次,终于得知那女孩是随着父亲来江南巡视暂住此地的丞相府独女。

      .

      商洁面上浮现起回忆的神色,可他似乎还是有些羞于在明殊苑面前述说自己当时的狼狈,想要着重去描述一下那位救命恩人,却又想起丞相惨案,还是不要将与丞相府有关的事描述地太过细致……总之一半说,一半编,终于将救命恩人说成了闪闪发光带着神兵天降的天神。

      明殊苑竟然真的全听进去了,十分敬佩,还有些感慨:“可惜……若她还活着,或许与我也算高山流水遇知音。”

      救了人,还要说一番十分令人牙酸的话,什么我护着你啊,有我在就不用怕,好像天塌下来她都能用一根手指弹回去一般。明殊苑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初也是那样,简直太装了,真是幼稚。

      不过现在,她却已经没有那个心气了。

      也许是经历了巨大的生离死别,遇到身陷囹圄的人,她只希望对方能快些脱困,因而施以援手时,总是更沉默些。

      那日在济民坊便是如此,商洁眼看着她救了人,心情却更低落。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可眼前的女子,和少时救命恩人的影子,总是模模糊糊地重合些许,就倏地散开了。

      风停息影,牡丹坛上,连花枝轻动的声音都已消弭,商洁敏锐地捕捉到明殊苑的情绪,不知为何,她好像又有一些忧愁了。

      那一年,矜贵的丞相府独女并没有问他为何被欺负,许是在那群吵吵嚷嚷的小孩口中听懂了只言片语,又或者,其实她并不在乎那些缘由,因为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女觉得,没有什么问题是她不能解决的。

      明殊苑却在此时此刻开口问:“可是为什么呢?”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商洁却听懂了。

      “官身之外,人人平等,富商和百姓,自然都是‘民’。既然同为民,我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他们却每日只能给有钱的人家赶猪放牛,食糠咽菜。心底的落差造就人性的恶,他们一商量,就将偶尔单独出门的我绑到乡野去……其实那时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会对我做什么,因为对于他们而言,目睹人的死亡也是家常便饭。”

      明殊苑轻声叹息:“少爷那日回到家里,可曾想过要报复那些孩子?”

      “没有,我只想报那女孩的恩情。何况一码归一码,他们的恶行,已然得到惩治了。”商洁道,“那群孩子虽然欺辱我,但我总归是富商之后,没资格再去报复因为不公平的贫穷而产生的恨,恨的根源,其实不在他们。”

      明殊苑愈发沉默,她思考着这番话,心头又对商洁产生了一丝怜惜,手搭在他腰间挂的绦环上,没有说话。

      少时,她和父亲游历时,自然也见过相似的事,具体的情形她实在记不太清了,而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却又在多年后让她徒生感慨。

      那时候她年纪虽小,却有鸿鹄大志。老皇帝虽然昏聩,但她仍然觉得,在父亲的努力下,终有一日能肃清吏治,让世道更安稳一些,太平一些。

      可是……

      乱七八糟的是非善恶,终于理不清了,但明殊苑只知道,根源不除,这样不痛不痒地拯救人也是救不过来的。

      商洁发觉身边的人低着头,头上笼罩着一片阴云,好像淅淅沥沥在下小雨,忙伸手去托托她的脸颊:“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还好吧?”

      明殊苑看见商洁那双纯澈的眼,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我会尽力的。”

      又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商洁有点懵懵的:“尽什么力?”

      “先把修浚河道的事做好吧。”明殊苑说,“往后我们更得盯紧一些了,稍有差池都会出大乱子的。”

      目前刚学会通过送吃的喝的结交人的少家主终于跟不上了。

      “什么大乱子?”

      “很多事,看起来是天灾,其实是人祸。”

      “洪水?”

      “对。所以为了避免更多的人祸发生,我们只能先做好手头的事,再想办法扭转种种祸事的根源。”

      看样子商洁还是有些懵懂,明殊苑便转头引他:“一座府邸中,如若底层小厮惫懒耍滑,各处主事监守自盗,全府上下毫无凝聚力,大难临头只知各自逃去。家仆不合,各有嫌隙,面对家主,亦是心生怨怼。少爷认为,是谁之过?”

      商洁在这方面一直做得很好,于是很有底气答道:“自然是家主不善于约束下人。”

      明殊苑笑笑,仰起头继续问:“那一国之内呢?外官漠视百姓,榨取民脂民膏,京官百无一用,日日结党营私。小官无所事事,大官阿谀奉承。大事临前,无一人愿担当重任。比起造福民生,他们更想借着百姓的命扳倒敌党,所以根本不在乎百姓有怎样的苦衷和怎样的恨,这又是谁之过?”

      祭河神的典仪上,京官百态,历历在目。商洁不假思索:“皇……”

      他住了口。

      商洁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他看向她的神色,竟不似玩笑。

      他知道她心有大志,可这也太不切实际,也太危险了。

      商洁微微蹙眉,又回忆起那个荒诞的,二十出头的小皇帝。

      若放在五年前,皇宫里还有一个能争一争储君之位的二皇子,施解。

      可惜他性格温良,错信兄长,在先帝驾崩后,也随着被施玄早早害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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