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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为你学艺 晨光熹微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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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时,林间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
秦昭几乎是在瞬间睁开眼,手已经摸向枕边——那里有云舒昨夜给他的那根木棍。但铃响只一声就停了,接着是扑簌簌的振翅声,像是惊飞的鸟雀。
虚惊一场。
他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胸口的绷带下传来一阵闷痛。伤在好转,但愈合的过程依旧难熬,尤其是夜里,稍一动弹就会疼醒。
木屋另一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云舒也醒了。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是鸟碰了绊索。”
“你布了多少个?”秦昭问。
“七八个吧,主要在小径和容易被突破的方向。”云舒下床,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天亮了,那些人应该不会白天动手,太显眼。趁现在,我出去采点药,顺便看看周围有没有异常。”
“我跟你去。”秦昭说。
云舒回头看他,挑眉:“你能行?”
“走路没问题。”秦昭试着活动了下肩膀,虽然疼,但能忍,“总比你一个人出去安全。万一遇上人,两个人还能有个照应。”
云舒想了想,点头:“也行。不过你老实跟着我,别逞强,伤口要是裂了,受罪的可是你自己。”
“知道。”
简单吃过早饭后,两人出了木屋。云舒背着她那个旧竹篓,秦昭则拄了根她找来的木棍当拐杖——虽然他觉得没必要,但拗不过她。
清晨的山林雾气未散,草木上挂着露珠,踩上去沙沙作响。云舒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或弯腰查看地上的痕迹。
“你在看什么?”秦昭问。
“脚印,折断的枝条,还有……”她蹲下身,用树枝拨开一片落叶,露出底下几个模糊的蹄印,“野猪的脚印,新鲜的,应该是昨晚经过。这附近有野猪群,得小心点。”
秦昭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你好像什么都懂。”
“山里讨生活,不懂就活不下去。”云舒站起身,继续往前走,“我师父说,医者不仅要懂药,还要懂天时地利,懂万物生克。比如这野猪——”
她指了指那些蹄印:“野猪常出没的地方,往往有能治外伤的草药,因为野猪受伤后会自己找药吃。顺着它们的踪迹,有时能找到好药材。”
秦昭听得认真:“还有这种说法?”
“自然万物,相生相克。”云舒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我师父教的。所以你看——”
她在一处岩缝前停下,从背篓里取出小药锄,小心翼翼地挖出几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这是紫珠,止血效果最好。它通常长在野兽常走的路径附近,因为野兽受伤后会来啃它的叶子。”
秦昭接过一株,仔细看了看。花很小,紫色,叶子边缘有锯齿。确实,他在西北军营见过军医用这个,但品质远不如这个新鲜。
“你能教我认认这些吗?”他忽然说。
云舒正将紫珠放进竹篓,闻言抬头:“你想学?”
“嗯。”秦昭点头,理由找得很自然,“万一再受伤,身边没大夫,自己也能处理。”
云舒打量他几眼,笑了:“行啊。不过学医可不简单,要从基础的认药开始。你今天能记住三种,就算不错了。”
她说着,走到旁边一丛半人高的植物前,摘了片叶子:“这个,叫车前草,叶子像车轮,所以叫这名。能清热利尿,治咳嗽。最简单的用法是捣烂了敷在伤口上,能防化脓。”
秦昭接过叶子,认真看了看形状,又闻了闻味道——有股淡淡的青草气。
“记住了。”他说。
“这么肯定?”云舒挑眉。
“我在军中记过地形图,比这个复杂。”秦昭说,语气平淡,但云舒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她笑了:“那好,第二种。”
她又走到一棵树下,指着树根处长着的一簇伞状小菇:“这个,叫止血菇。名字直白吧?把它晒干了磨成粉,撒在伤口上,止血很快。但要注意,只能外用,不能吃,有毒。”
秦昭蹲下身,仔细看那簇灰褐色的小菇。菇伞不大,边缘有细细的褶皱。
“有毒你还用?”他问。
“外用没事,而且效果确实好。”云舒说,“我师父说,毒和药本是一体,就看你怎么用。用对了是救命药,用错了就是催命符。所以学医最要紧的不是记方子,是懂得分辨、懂得权衡。”
她说这话时神情认真,晨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秦昭看得有些出神。
“第三种。”云舒没察觉他的走神,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停下,“这个你应该见过——艾草。驱虫、止血、温经散寒。最简单的,受了风寒煮水喝,或者点燃了熏屋子,能驱蚊虫。”
她摘了几片艾叶,递给秦昭。叶子狭长,背面有白色的绒毛,气味浓烈,带着独特的苦香。
“这个我认识。”秦昭说,“军营里常用,驱蚊效果确实好。”
“不止驱蚊。”云舒说,“艾草还能做艾灸,治风湿关节痛。不过那个手法复杂,我现在没法教你。”
“不急。”秦昭将艾叶小心地放进怀里,“慢慢来。”
云舒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秦将军,你还真学啊?”
“不是说好了要学吗?”秦昭看她,“怎么,云大夫嫌我笨,不愿意教?”
“那倒不是。”云舒背起竹篓,继续往前走,“只是没想到,你一个将军,会对这些山野草药感兴趣。”
秦昭拄着木棍跟上她:“在西北,有时候军医忙不过来,受伤的将士得互相帮忙处理伤口。会点简单的,关键时刻能救命。”
云舒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但声音低了些:“你……经常受伤吗?”
“当兵的,哪有不受伤的。”秦昭说得轻描淡写,“不过大多是小伤,养养就好了。像这次这么重的,头一回。”
“那你还挺走运。”云舒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认真,“一般人中那一箭,当场就没了。你能撑到被我捡到,命确实硬。”
秦昭想起那夜雨中的情形。箭是从背后射来的,他听见破风声时已经晚了,只能勉强侧身,让箭避开心肺要害。坠崖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是挺走运。”他低声说。
两人又走了一段,云舒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溪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小鱼。她蹲下身洗手,又掬了捧水喝。
秦昭也学着她的样子喝了口水。水很凉,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
“对了,”云舒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秦昭接过,打开一看,是几粒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和他之前吃过的那种一样。
“镇痛用的。”云舒说,“我看你早上走路时眉头一直皱着,是伤口疼吧?这个含在舌下,能缓解些。不过别多吃,一天最多两粒,有依赖性。”
秦昭握紧布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多谢。”
“谢什么,三十两诊金里包含的。”云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走吧,再往前走走,我记得那边有片野莓,这个季节应该熟了。摘点回去,晚上煮汤喝,酸甜开胃,对你恢复也好。”
秦昭跟着她穿过一片灌木。果然,前面山坡上长着一丛丛低矮的植物,上面结满了红艳艳的小果子。
“就是这个。”云舒眼睛一亮,蹲下身就开始摘,“小心点,有刺。”
秦昭学着她的样子,小心地避开枝上的细刺,将成熟的野莓一颗颗摘下来。果子很小,但很饱满,一碰就破,汁液染红了指尖。
“尝尝?”云舒摘了颗最红的,递给他。
秦昭接过,放进嘴里。果然很酸,但酸过之后是清甜,还有山野特有的香气。
“怎么样?”云舒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秦昭诚实地点头。
云舒笑了,眉眼弯弯的:“我就说嘛。这山里好东西多着呢,可惜很多人不识货。”
她说着,继续低头摘莓子。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发梢跳跃。有几缕碎发从木簪里滑出来,垂在颊边,她随手别到耳后,露出白皙的侧颈。
秦昭看着,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伤口疼。
是别的,他说不清的感觉。
“对了,”他移开视线,找了个话题,“你刚才说,那些追杀我的人白天不会动手。为什么?”
“经验。”云舒头也不抬,“白天光线好,容易暴露。而且这山里偶尔会有猎户或采药人经过,他们不敢闹出太大动静。真要动手,多半是夜里,或者凌晨天没亮透的时候。”
“那今晚……”
“今晚得警醒点。”云舒摘满了一小捧莓子,用大片的叶子包好,放进竹篓,“我布的绊索只能预警,挡不住人。真要来了,咱们得有个准备。”
“什么准备?”
云舒直起身,看向木屋的方向,眼神沉静:“我有些小玩意儿,今晚布置上。虽然不一定能退敌,但至少能给我们争取时间。”
“什么小玩意儿?”秦昭好奇。
云舒神秘地笑了笑:“晚上你就知道了。现在,专心摘你的莓子,秦大学徒。”
秦昭被她那声“大学徒”叫得有些好笑,但也真的低头继续摘起来。
两人摘了满满一包野莓,又采了些野菜和草药,这才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云舒又教秦昭认了几种常见的草药,秦昭学得认真,居然真的都记下了。
“记性不错嘛。”云舒有些惊讶,“我以为你们当兵的只会记布阵图呢。”
“布阵图要记,草药也要记。”秦昭说,“多学点,总没坏处。”
云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声说:“秦昭。”
“嗯?”
“等这事了了,”她说,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你还回西北吗?”
秦昭沉默片刻,摇头:“不知道。军饷被劫的事没查清,我回去也是送死。而且……”
而且什么,他没说下去。
但云舒似乎懂了。她没再问,只是说:“那先养好伤。伤好了,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嗯。”
回到木屋时,已近中午。云舒简单做了饭,两人吃完,她又开始捣鼓那些草药。秦昭想帮忙,但她不让,只让他躺着休息。
“晚上可能要熬夜,你现在能睡就睡会儿。”她说。
秦昭拗不过,只好躺下。但他睡不着,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云舒忙碌的身影。
她将一些草药捣碎,混在一起,又加了些什么粉末,调成糊状,装进几个小竹筒。然后又拿出些细线,系上小铃铛,在屋里比划着位置。
“你这是做什么?”秦昭忍不住问。
“陷阱。”云舒头也不抬,“虽然简陋,但有用。真有人闯进来,踩中了,铃铛一响,咱们就能醒。这药糊糊,撒出去能迷眼睛,争取点时间。”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秦昭知道,这些都是保命的手段。
一个乡野医女,为什么会懂这些?
他忽然想起云舒的师父。那个神秘的游方郎中,教了她医术,教了她认路辨向,还教了她这些防身布陷阱的法子。
那个人,到底是谁?
“云舒。”他忽然开口。
“嗯?”
“你师父……他长什么样?”
云舒捣药的手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个子不高,瘦,留着山羊胡,眼睛很亮。说话慢悠悠的,但手特别稳,扎针从不出错。”
“他……是怎么过世的?”
“病逝的。”云舒的声音更低了,“三年前春天,染了风寒,本来不该有大碍,但他身体一直不好,拖了半个月,就没了。临走前,他把这木屋和医馆留给我,说……说让我好好活着,把他的医术传下去。”
她说这话时,背对着秦昭。但秦昭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笨嘴拙舌,什么都说不出。
最终,他只是轻声说:“他一定很疼你。”
云舒没回头,但秦昭听见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捣药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
而在山林的另一端,四个黑衣人正围着一张简陋的地图,低声商议。地图上,某个位置被炭笔重重地圈了起来。
正是木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