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罪证昭然 相府的搜查 ...
-
相府的搜查,是在黄昏时分开始的。
秦昭并未亲自前去。他的身体在太和殿那场对峙后,已濒临极限,是被林墨和云舒半扶半架着回到将军府的。此刻,他靠在床头,脸色比纸还白,额上覆着冷巾,但眼神却锐利如鹰,盯着单膝跪在床前的林墨。
“找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林墨面色因激动而泛红,双手呈上一个密封的铜匣:“将军,在刘权书房地下密室暗格中,搜出此物。暗格有三道机括,若非事先逼问出其心腹,绝难发现。另外,在别院地窖,起获白银二十万两,封箱标记正是兵部军饷制式!”
秦昭接过铜匣。匣子不大,入手沉甸甸的,锁是精巧的九宫格。他看了一眼云舒,云舒会意,从药箱中取出一根特制的银针,插入锁眼,侧耳倾听,手指极轻地拨动。不过片刻,“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匣内并无金银,只有厚厚一叠书信、几本账册,以及一份用明黄绢布包裹的文书。
秦昭先拿起最上面的书信。信封上的火漆印已被拆开,他抽出信纸,快速浏览。是北狄文字,但附有译文。信的内容,从最初的试探合作,到后来的讨价还价,再到最后敲定的割地、助其篡位的密约,时间跨度长达三年。落款处,是北狄左贤王的狼头印鉴,以及……刘权私人的鹤形章。
“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秦昭声音冰冷,将信递给一旁屏息等待的云舒。
云舒接过,手指微微颤抖。她快速翻阅,当看到其中一页提到“十年前丽妃之事,多谢援手,今次军饷,当为酬谢”时,她的呼吸猛地一窒,抬起头,眼中涌上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悲怆。
“是他……真的是他!”她声音发颤,“我爹的冤案,丽妃的死,都是他一手策划!就为了扳倒当时不肯与他同流合污的院判,安插上王守德这个傀儡!”
秦昭握了握她冰凉的手,以示安抚,又拿起那几本账册。账册记录着刘权一党这些年来贪墨的军饷、粮草、河工银两,数额之巨,触目惊心。其中一页,清晰记载着“承平十二年,支取黄金千两,用于打点刑部、大理寺,了结云文山案”。旁边还有蝇头小楷的备注:“王守德晋院判,岁贡加三成。”
“这些账册,足以将他在朝中的党羽连根拔起。”秦昭合上账册,目光落在那份明黄绢布上。绢布的颜色,是皇家专用。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是一份诏书。确切的说是,一份伪造的传位诏书。上面写着皇帝“突发恶疾,神志昏聩”,感念右相刘权“忠君体国,劳苦功高”,特传位于“皇三子”,并命刘权“辅政监国,待新君成年”。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玉玺的印鉴也几乎可以乱真,但仔细看,印泥的颜色稍显暗沉,不如真正玉玺印泥那般鲜亮润泽。
“他连这一步都准备好了……”云舒倒吸一口凉气,“若今日太和殿上,真让他发动兵变成功,这份伪诏一出,便是‘名正言顺’了。”
秦昭看着那份伪诏,眼中寒光凛冽。他几乎能想象出,刘权拿着这份东西,站在金殿之上,假惺惺地宣读,然后将所有反对者打成“逆贼”的情景。好一个算无遗策,好一个权倾朝野的右相!
“将军,”林墨又呈上一个小一些的锦囊,“这是在暗格角落找到的,与这些信件放在一起。”
锦囊是女子常用的款式,已经有些旧了,绣着简单的缠枝莲纹。秦昭打开,里面是一块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雕刻着精美的凤穿牡丹图案。玉佩下方,系着一缕用红绳仔细编结的发丝。
云舒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猛地一颤,伸手拿起。她翻到玉佩背面,上面刻着两个小小的字——“婉容”。
“这是我娘的玉佩……”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娘闺名婉容。这玉佩,是她出嫁时,我外祖母亲手给她戴上的,她说要一直戴着,保佑平安。后来……后来家里出事,这块玉佩就不见了。我爹还为此难过了很久。原来……原来是被刘权拿走了!”
她攥紧玉佩,指尖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害死丽妃,构陷我爹,抄没我家,连我娘的遗物都不放过!这个畜生!”
秦昭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更加森寒。刘权不仅害了云舒一家,还将她母亲的遗物作为“战利品”收藏,其人心性之阴毒冷酷,可见一斑。
“林墨,”他沉声下令,“将铜匣内所有信件、账册、伪诏,连同起获的军饷,一并整理好,列出清单。你亲自带人看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明日早朝,我要当着满朝文武和陛下的面,将这些罪证,一样一样,摊在阳光下!”
“是!”林墨肃然应道,小心地接过铜匣和锦囊,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跳跃,在秦昭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支撑着他的那股气似乎泄了,他猛地咳嗽起来,牵扯到背后的伤口,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别动!”云舒连忙扶住他,让他慢慢靠回床头,又端来温水喂他喝下,然后重新为他检查伤口。还好,没有崩裂。
“我没事,”秦昭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和满脸的疲惫,心中满是疼惜,“这几天,辛苦你了。没有你,我活不下来,这些罪证……也见不到天日。”
“说这些做什么,”云舒垂下眼,替他掖好被角,“我们是……夫妻。本就该同心协力,祸福与共。”她说“夫妻”二字时,声音很轻,脸颊微红。
秦昭心中涌起暖流,将她微凉的手包在掌心:“对,夫妻。等这些事情了结了,我就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云舒,是我秦昭明媒正娶的夫人。”
云舒脸更红了,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只是,”秦昭话锋一转,眉头微蹙,“刘权虽然倒了,但他的党羽遍布朝野,树大根深。今日虽一举擒获首恶,但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未必会甘心。明日朝堂之上,恐怕还有一番风波。”
“你怕吗?”云舒问。
“怕?”秦昭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战场磨砺出的冷锐和自信,“该怕的是他们。通敌叛国,构陷忠良,贪污军饷,伪造诏书,意图谋反——任何一条,都够诛九族了。证据确凿,铁案如山。陛下就算想保,也保不住。我担心的,是那些漏网之鱼,会狗急跳墙。”
“你是说……他们可能会对陛下不利?或者,对你不利?”云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得不防。”秦昭点头,“林墨会加强宫中守卫,我也会让亲信留意京城动向。你自己也要小心,这几日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我会的。”云舒点头,随即想起什么,“对了,王守德那边……”
“他活不过今晚了。”秦昭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知道的太多,刘权不会让他开口指证自己。刑部大牢里,有我们的人,也有刘权的人。今夜,就是灭口的时候。”
云舒沉默。她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尤其是对王守德这种助纣为虐、害死她父亲的帮凶。但听到秦昭如此平淡地说出“活不过今晚”,心里还是微微一颤。这京城的风云,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诡谲血腥。
“睡吧,”秦昭看出她的疲惫,柔声道,“今夜我守着你。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云舒也确实撑到了极限,和衣在他身边躺下。秦昭忍着痛,侧过身,用未受伤的手臂,轻轻环住她。熟悉的药草香和温暖传来,让她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沉沉睡去。
秦昭却没有睡。他睁着眼,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心中一片宁定,却又充满了力量。
为了她,为了那些枉死的同袍和百姓,为了这朗朗乾坤,明日一战,他必须赢。
夜色深沉。刑部大牢深处,一声短促的闷哼后,重归死寂。
而距离京城百里之外的西山大营,一支精锐骑兵正在夜色中集结。带队的中年将领面容冷峻,看着手中刚刚收到的、盖有兵部尚书周延印鉴的调兵手令,眉头紧锁。
手令命他即刻率军前往京城“平乱”,但落款时间,却是两日前——正是刘权发动兵变的那天。
“将军,我们去还是不去?”副将低声问。
中年将领沉吟良久,将手令慢慢撕碎。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没有秦帅亲笔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他望着京城方向,目光深邃,“这京城的天……要变了。在变天之前,我们哪边都不沾。守住这里,就是守住秦帅的根基,也是守住我们自己的命。”
“是!”
碎纸屑在夜风中飘散,很快不见了踪影。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