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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必昭雪 哨声在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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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声在夜色中回荡,近得令人心悸。
秦昭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同时就按灭了火堆,山洞瞬间陷入黑暗,只有洞口藤蔓缝隙漏进的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他们知道大致方位了。”秦昭压低声音,握紧手中的柴刀,“得走,现在。”
云舒点头,迅速收拾散落的药瓶和包袱。她的动作很快,但秦昭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刚才那番话带来的冲击。
“跟我来。”秦昭抓住她的手腕,触感冰凉。他用力握了握,像是要传递某种力量,然后拉着她,悄无声息地挪向洞口。
洞外的风更大了,林涛如海,掩盖了大部分声响。秦昭侧耳听了片刻,朝东南方向指了指——那里林木最密,地形最复杂。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密林。秦昭打头,每一步都踩在最隐蔽的位置,避开枯枝和落叶。云舒紧跟其后,学着他的样子,尽量不发出声音。
胸口伤处的疼痛像钝刀在割,秦昭咬紧牙关,额上渗出冷汗,但脚步丝毫未乱。他知道,现在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前面有处断崖,”云舒忽然凑近,在他耳边用气声说,“崖下有浅洞,能藏人。但要绕过去,得多走一里路。”
“就去那儿。”秦昭果断决定。
两人改变方向,贴着山壁缓慢移动。月光被浓密的树冠遮挡,林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秦昭全靠云舒的指引辨认方向——她对这座山的熟悉,此刻成了他们最大的倚仗。
身后远处,隐约传来枝叶被拨动的声音。很轻,很分散,显示追兵正在分头搜索。
距离在拉近。
“快了,”云舒的声音紧绷,“再转过那片石坡……”
话音未落,秦昭猛地将她拽到一块巨石后。几乎同时,两道黑影从他们刚才经过的小径掠过,距离不过十丈。
秦昭屏住呼吸,能感觉到云舒紧贴着他的后背,同样一动不敢动。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混着汗水的味道,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黑影在附近徘徊片刻,低声交谈。
“……刚才这边有动静。”
“是风吧?这鬼天气。”
“再往前搜搜。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渐远。
秦昭又等了片刻,确认人走远了,才拉着云舒继续前进。这次走得更急,胸口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转过石坡,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断崖横在面前,崖下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这边。”云舒引着他,贴着崖壁挪到一处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岩缝前。她拨开藤蔓,露出个仅容一人钻入的洞口。
“我先下。”秦昭说,接过她递来的火折子吹亮,侧身钻了进去。
洞不深,往下约一丈就是底,是个天然的浅坑,勉强能容两人坐下。坑底干燥,有积年的枯叶,显然是野兽废弃的巢穴。
秦昭确认安全后,朝上伸手。云舒将包袱先丢下来,然后被他拉着,小心地滑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秦昭扶住她,两人在黑暗中靠得很近。
“暂时……安全了。”云舒喘着气,靠在岩壁上。
秦昭点头,重新吹灭火折子。黑暗重新笼罩,只有头顶洞口漏下的些许月光,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没有动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野兽还是追兵的窸窣声。
“秦昭。”云舒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很轻。
“嗯?”
“你刚才在山洞里说的……”她顿了顿,“你说要帮我爹昭雪,是认真的吗?”
秦昭转过头,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他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期待,又害怕期待落空。
“认真的。”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秦昭从军十二年,带兵五载,有三条铁律:一,不丢下同袍;二,不背叛承诺;三,不见死不救。你救了我的命,你就是我的恩人。恩人有冤,我必还你清白。”
岩洞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秦昭听见极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你……”云舒的声音带着鼻音,但努力维持着平静,“你不必因为感激就说这些。我知道我的事有多难。对方能陷害当朝院判,能让我爹在狱中‘病故’,能让先帝下旨抄家——这样的权势,你一个将军,未必惹得起。”
“惹不惹得起,要惹了才知道。”秦昭说,声音里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冷硬,“况且,我现在的处境,本就是在惹不该惹的人。多你这一桩,不多。”
云舒又不说话了。秦昭能感觉到,她在黑暗中看着他。
“秦昭,”良久,她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更轻,像怕惊扰什么,“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们才认识十几天,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完全清楚。万一……万一我爹真是庸医误诊呢?万一我云家真有罪呢?”
秦昭在黑暗里笑了笑。虽然知道她看不见。
“云舒,”他说,“我见过太多人。好人,坏人,忠臣,奸佞。一个人是什么样,不用相处十几年才能看清。十天,够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会在雨夜救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会为了不连累乡亲带我进山,会在悬崖上不顾危险撒药粉,会在明知道可能被灭口的情况下,还一次次救我——这样的人,教出来的女儿,会是什么样的人,我大概能猜到。至于你爹……”
他伸手,在黑暗里摸索到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微微颤抖。
“我相信你。”他说,握紧她的手,“你说你爹是冤枉的,我就信。这世上冤案太多,总得有人去翻。既然让我遇上了,我就翻到底。”
云舒的手在他掌心里抖得更厉害了。然后,秦昭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砸在他手背上。
她在哭。无声地哭。
秦昭没有松开手,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着。有些情绪,需要哭出来才好。
过了好一会儿,云舒的颤抖渐渐平复。她抽了抽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说:“你……你手劲太大了,疼。”
秦昭立刻松手:“抱歉。”
“没事。”云舒在黑暗里擦了擦脸,“我就是……就是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信我,愿意帮我。这些年,只有师父信我。但他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很多事有心无力。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别想着报仇,好好活着就行。我答应他了,可我心里……从来没放下过。”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深藏的痛楚。
“我知道那种感觉。”秦昭说,靠在岩壁上,仰头看着洞口那一线微光,“眼睁睁看着同袍倒下,自己却无能为力。那种恨,那种无力感,能逼疯一个人。但恨不能解决问题,只有活着,只有比仇人活得更久,站得更高,才能讨回公道。”
云舒在黑暗里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
“秦昭,”她说,“等这事了了,你回京,我也跟你去。”
秦昭一怔:“你……”
“我不是要拖累你。”云舒语速很快,像是怕他拒绝,“我在京城长大,七岁前一直住在城南云府。我认得路,认得人,也知道太医院的一些旧事。你查军饷案,我或许帮不上忙。但查我爹的案子,我能帮上忙。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而且你说得对,我得活着,得站到能看清真相的位置。躲在青石村,我一辈子都等不到沉冤得雪的那天。”
秦昭沉默地听着。他知道她说得对。要翻十年前的旧案,必须有知情人在场。云舒是云文山之女,是最了解当年情况的人。
可是……
“会很危险。”他说,“比现在更危险。那些人既然能害你爹一次,就能害你第二次。你跟着我,等于把自己完全暴露在他们面前。”
“我不怕。”云舒说,语气坚定,“我爹当年没怕,我也不怕。大不了,就是下去陪他。但在这之前,我得把该做的事做了。”
黑暗里,秦昭能感觉到她目光的灼热。
这个姑娘,比他想象的更坚韧,更有胆魄。
“好。”最终,他说,“等我们脱险,我安排好回京的事,就带你一起走。但在那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听我的。”秦昭说,语气不容置疑,“京城不比青石村,那里处处是陷阱,步步是杀机。我让你躲,你就躲;我让你走,你就走。不能逞强,不能冒险。能做到吗?”
云舒在黑暗里笑了:“秦将军,你这口气,像在训兵。”
“你现在就是我的兵。”秦昭也笑了,“我带你上战场,就得对你负责。答应我,云舒。”
云舒安静了片刻,然后认真地说:“我答应。但你也要答应我,别总想着一个人扛。你救我,我帮你,我们……互相照应。”
“好。”秦昭点头,“互相照应。”
洞外,风声渐歇。天边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
而就在距离断崖不到半里的地方,四个黑衣人聚在一起,面色阴沉。
“找了一夜,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一人啐道。
“他们跑不远。”为首那人眯眼看向断崖方向,“那个方向,只有断崖能藏人。搜,一寸一寸地搜。天亮之前,必须有个结果。”
晨光刺破黑暗,照亮山林,也照亮了追兵眼中森冷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