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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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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空地中央时,雾已散尽,阳光彻底洒下来,却没能驱散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陈旧气息。
男孩们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建筑者在修缮木屋的屋顶,敲打声规律地回荡,像某种单调的催眠曲;几个男孩提着木桶往溪流方向走去,木桶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菜园那边,扎特还在浇水,身边多了两个帮忙的男孩。一切井然有序,像一台庞大而粗糙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转动,严丝合缝,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机械感。
盖里站在篝火堆旁,正和几个建筑者说话。看见纽特和塞西莉亚走过来,他停下话头,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她身上。
“参观完了?”盖里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刻意的粗粝,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现在知道我们有多不容易了?养活自己,提防迷宫里的东西,现在还得照顾一个……”
“盖里。”纽特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硬度,“阿尔比让我带她认地方。你有意见,可以去跟阿尔比说。”
盖里的脸颊抽动了一下。塞西莉亚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那股灼热的敌意扑面而来,底下却翻涌着冰冷的战栗。他在害怕什么?害怕这个女孩会打破他们好不容易建立的、脆弱的平衡?
“我只是提醒。”盖里咬着牙说,眼神阴鸷,“规则存在是有原因的。女人,她不一样。她会让我们分心,会破坏平衡。我们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
“光活着可不够。”纽特说这话的时候很冷静,塞西莉亚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活着是底线,不是目标,他们得找到出口,离开这个笼子。
正在沉思中,耳边传来柔和的嗓音:“走吧,该吃饭了。”
塞西莉亚跟在纽特身后从盖里身边走过,但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沉重而滚烫。
“迷宫里的东西是什么?”她想起盖里之前说的话,压低声音问。
纽特望向迷宫大门的方向,眉头微微收紧,语气严肃了一些:“里面有某种生物,每晚都会发出低沉的嘶吼声,不像任何已知的动物。我们在迷宫里发现过一种黏液,亮绿色的,在黑暗里会发光,像鬼火一样,所以我们叫它‘鬼火兽’。”
“有人见过它们的样子吗?”塞西莉亚忍不住问,心里有些发紧。
“没有。”纽特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没人真正看清过它们的全貌,只见过黏液和一些残留的痕迹,还有……被袭击后留下的伤口。”
塞西莉亚看过去,迷宫大门正敞开着,通道里幽深宁静,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像是一张巨大的嘴,等着吞噬一切靠近的东西。
在走向厨房的路上,他们遇见了一个亚裔男孩,黑发被汗水浸湿,整齐地梳向前面。他穿着件洗褪色的牛仔衬衫,袖子挽至肘部,露出精瘦小臂上一道显眼的浅色旧疤。步伐迅捷,带着猎食动物般的利落,胸肌线条在动作间于布料下清晰起伏。
“纽特。”他率先开口,声音爽朗,略带喘息。目光锐利地扫过塞西莉亚,评估多于审视。“这就是昨天箱子里的那个?”
纽特点头,“塞西莉亚。米诺,跑者。”
“跑者?”塞西莉亚重复,看向那个男孩。
“进那里面的人。”米诺用拇指朝身后高墙随意一指,嘴角扯出一个混合着骄傲与沉重感的弧度,“跑得最快,记性最好的。负责画地图,找路。”他说话直接,打量她的眼神带着好奇。他的情绪像一张拉满的弓,蓄满动能与高度警觉。
“画地图?”
“不然呢?坐着等天上掉馅饼,还得是奶油馅儿的?”米诺挑起一边眉毛,习惯性的毒舌调侃脱口而出,但眼底没什么笑意。他转向纽特,“阿尔比怎么说?”
“先适应。”纽特答得简短。
米诺点头,不再多问。“得去喂肚子了,前胸贴后背。”他又瞥了塞西莉亚一眼,点点头算是道别,转身大步迈向炊烟升起处,步伐依旧矫健如风。
弗莱潘已经在厨房区忙活了。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石灶上,里面煮着糊状的燕麦,混着切碎的干肉和野菜,冒着腾腾热气。他看见塞西莉亚,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活着熬过第一晚,不错!”他用长木勺搅着锅,“待会儿给你多盛点。瘦成这样,风一吹就跑了。”
他的情绪像灶膛里的火,温暖、直接、不带杂质。塞西莉亚不自觉地放松了些,对他点点头:“谢谢。”
塞西莉亚跟着纽特排队。她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好奇的、评估的、无所谓的。但昨天那种强烈的情绪洪流没有再出现。要么是她开始适应,要么是男孩们学会了收敛。
她领到自己的那份,跟着纽特走到一处稍远的树桩坐下。
粥几乎没有味道,只有谷物的焦糊感和盐的咸味。肉干需要用力撕咬,在嘴里嚼很久才能下咽。
“这里的食物一直这样?”塞西莉亚问。
“有时好点,有时更差。”纽特说,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充分咀嚼,“罐头是好吃点,但得省着。肉干是之前猎到的野兽腌制的,不多。”
正吃着,阿尔比走了过来。他手里也端着碗,在纽特旁边的木桩坐下。
“看完了?”他问纽特。
纽特点头。
阿尔比转向塞西莉亚。“感觉如何?”
“很多要记。”塞西莉亚如实说。
“会习惯的。”阿尔比喝了一口粥,“下午开会。你也要来。”
塞西莉亚看着碗里灰绿色的糊状物,用木勺搅了搅。“守护者是什么?”她问。
阿尔比正把一块肉干撕开,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纽特一眼。
纽特咽下嘴里的东西。“第一批人上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规矩,没有秩序,想干什么干什么。”他把碗搁在膝盖上,“死了四个之后,阿尔比把剩下的人叫到一起。每个人挑自己能干的,管一块地方。菜园归扎特,屠宰归温斯顿,建造归盖里,医疗归克林特。管哪块,就是那块儿的守护者。”
“你管什么?”
“跑者。”
塞西莉亚若有所思地看向阿尔比。“你管所有的守护者。”
“下午来开会。”阿尔比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最后一条肉干塞进嘴里,然后端着碗走了。
***
林地中央的空地上,阿尔比站在前面,十五个男孩都在,或坐或站。塞西莉亚站在靠后的位置,能感觉到各种情绪交织,疲惫、麻木、隐约的期待,还有从盖里那边传来的沉甸甸的针对她的排斥。
阿尔比没有废话。
“一个月了。”他开口,声音在空地上回荡,“我们还活着,这算好消息。昨天送来了新人,还有补给,包括活的牲畜。这说明创造者没有完全放弃我们,至少还会观察,还会投送。”
有人低声议论。
“但别高兴太早。”阿尔比抬手压了压,“补给不是白给的。我们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需要找到出路。跑者每天都在探索迷宫,绘制地图。虽然还没找到出口,但我们在进步。”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纽特身上停留片刻。
“关于新人。”阿尔比说,“塞西莉亚。”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口。塞西莉亚坐直了身体。
“她是第一个女性,这本身就会带来问题。我不希望有人犯蠢,也不希望她出什么事。”阿尔比说得直接,“为了减少麻烦,也为了保护她,我决定……”他顿了一下,随后看向身旁到的纽特:“纽特,你和她住一起。”
纽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早就得知。
“好。”
“医疗屋隔壁有个小储藏间,清理一下能住两个人。”阿尔比继续说,“纽特负责带她熟悉工作,保护她的安全。塞西莉亚,你也要证明你的价值,我们不养废物,找到你擅长的,或者至少能做的事。”
盖里猛地站了起来。
“阿尔比,这算什么?”他声音压抑着怒气,“让纽特跟她住?他是跑者守护者,每天要训练要规划路线,现在还得当保姆?”
“所以你有更好的办法?”阿尔比看着他,眼神平静,却有无形的压力,“让她单独住?还是你们谁愿意跟她合住?”
盖里张了张嘴,目光扫过其他男孩。没人接话。
“纽特是最合适的人选。”阿尔比说,“他很冷静,能镇住场面,而且……”他顿了顿,“我信任他。”
最后几个字很轻,却重得让盖里无法反驳。他脸色铁青,最终重重坐了回去。
“还有问题吗?”阿尔比问。
没人说话。
“散会。”
塞西莉亚看着人群陆续散开,有些无措。
“走吧。去收拾房间。”纽特这时走到她身边,带着她走到医疗屋后侧方的一个小木屋。
这个小木屋原本是用来堆放废弃工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料腐烂的霉味。两人花了一个小时清理,搬出破木箱、废工具,扫掉积尘
房间里太挤了,两张床几乎贴在一起,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塞西莉亚站在过道里,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名为‘尴尬’的情绪在空气中发酵。这里太小了,小到她能清晰地听见纽特每一次呼吸的频率,小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是一种混着皮革和晒过太阳的旧布料的味道,有点像死头林深处刚剥下来的树皮,但更收敛。大概是他的护腕,还有那套皮质背带,麻绳和皮革在手腕上缠了很久,久了就染上了他自己的气味。
纽特把自己的东西一一搬了进来,几件衣服,一双备用靴子,一套皮质的背带和绑具,看得出经常使用,还有一本边缘有些破旧的笔记本。
纽特的床铺在靠门那一侧,他正把几件叠好的衣服放进床脚的木箱里。塞西莉亚坐在自己床上,目光又落回床头那本旧笔记本。封皮是粗糙的皮革,边缘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的硬纸板,旁边散着几截长短不一的炭笔。
“你在画画?”她试探的问道,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纽特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本笔记本。他把手里最后一件衣服放好,直起身,随口答道:“只是打发时间。”
塞西莉亚见状,只好换个话题,她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扫过这间狭小的木屋。两张床,一扇门,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几道从原木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你不反对吗?和我住一起。”
纽特坐在床沿边,手臂交叉撑在膝盖上。“反对有用吗?”
“这里很独裁吗?”
他顿了一下。她很敏锐,这不是一个问句,只是在陈述她已经观察了一整个白天的结论。她是在理解规则,用她那种安静的方式。所以他也顺着解释了一句。
“在这个地方就需要这样。”从混乱里硬生生拽出来的秩序,是血换的。“阿尔比决定了,就是最好的安排。盖里只是怕,怕改变。他觉得只要维持现状,我们就能活下去。”
“那你怕吗?”塞西莉亚直视着他的眼睛。
纽特沉默了几秒,避开了视线。
“我怕的东西很多。”他声音很轻,手指在护腕边缘按压着,“怕迷宫里的人回不来,怕食物不够,怕找不到出路……多一个你,不算什么。”
塞西莉亚注意到了,那是一个皮质护腕,深棕色,皮质磨得发亮,边缘颜色深了一圈,是汗和日子堆出来的。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实的结,贴着手腕的弧度。他按住护腕的动作,像是在按住某种不安的源头。
她移回视线,继续追问,“不算什么。是多一份负担?还是多一份责任?”
他顿了一下,随后才想起来回答:“责任。”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手腕上,希望她只看到了护腕,没看到底下的东西,至少现在还不行。
她没有再问了。他把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把话题转回了更实际的方向。“你昨天在箱子里,为什么会流鼻血?”
“昨天……”塞西莉亚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那不是恐慌发作。我感知到了所有人的情绪。你让我看着你的时候,我在你身上找到了最安静的那个。你的情绪是所有人里最稳定的。”
他把按在护腕上的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喉结滚动了一下。作为守护者,他应该问点什么,问她还感知到了什么,问她能不能控制。但他说出口的却是一句:“这件事。除了我,别再告诉任何人。”
她看着他,目光沉静,没有着急询问。
“盖里会把任何不一样的东西当成威胁。其他人也会害怕,一旦他们害怕,就会做出不理智的事。”纽特的声音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把它藏好。除非你能完全控制,否则别提。”
塞西莉亚看着他,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我会去医疗屋帮忙。克林特说愿意教我辨认草药。”塞西莉亚语调很轻,像是为了把刚才的紧张气氛也一并消化了,放回一个更安全的距离。
纽特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好,那是个重要的地方,你能帮上忙。”也是少数几个盖里不会轻易找茬的地方,他默默在心里补充。
收拾完之后,塞西莉亚跟着纽特从木屋里走出来,整个林间空地浸在一片静谧而悲壮的金红色里。
这时一阵低沉至让胸腔共鸣、脚底发麻的轰鸣,从围墙深处传来。
是巨石在自身重量下的移动,是某种庞大机械或更可怖之物在石质内脏中苏醒的闷响。她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源头,空地一侧,两扇与墙体浑然一体、几乎让人忽略其存在的巨门,正缓缓向内闭合。
石头碾磨着石头。声音沉重、缓慢、无可抗拒。门扉上那些粗粝的天然纹路随着移动错位、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缝迅速变窄,从能容数人并行的宽度收缩成一条线,最后一线天光被无情掐断的瞬间,两扇石门轰然合拢,严丝合缝地撞回原位,撞击的闷响让地面微微一颤。
塞西莉亚脊背发凉。那不仅仅是门的关闭,那是一种宣告,宣告他们被彻底隔绝在这个囚笼里,没有任何出路。
空地上,其他人对这日复一日的仪式早已麻木。无人回头,无人驻足。他们只是默契地、沉默地加快了走向篝火的步伐,像退潮般远离那片被阴影彻底吞噬的墙根。炊烟更浓了,混合着食物烧煮的寡淡香气,与木柴燃烧的焦味一起,飘散在带着夜露湿气的空气里,构成一幅古怪的、生死交织的日常图景。
纽特转身,跟上人群。塞西莉亚最后望了一眼那堵吞噬光线的石墙,深吸一口混杂着烟火气的微凉空气,也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