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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新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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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屋里,阿尔比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那支散发着诡异蓝光的药剂,像是一场及时雨,硬生生地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众人刚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还没来得及完全放松,一个粗粝的声音就从门口传了过来。
“菜鸟,天黑了,走吧。”
盖里站在医疗屋的门框边,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用指节敲了两下门框,朝托马斯歪了下头,示意跟他走。
托马斯听到盖里的话,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的阿尔比,然后转过头,看向纽特。两人对视了一眼。托马斯眼神里闪过一丝理解,他知道纽特这是在保护他。他知道,纽特这是在保护他。如果现在不给他一个名义上的惩罚,盖里和那些保守派的怒火迟早会把他吞噬。
他站起身,默默地跟着盖里走出了医疗屋。两人的脚步声在门外渐渐远去,朝着地牢的方向。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感知着纽特此刻的情绪。无奈沉在最底下,上面压着疲惫,疲惫上面还盖着一层刚才指挥若定的冷硬外壳。他不想惩罚托马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托马斯带来的希望有多么珍贵。但在这个摇摇欲坠的空地里,他是唯一的掌舵人,他必须维持秩序,哪怕这秩序有时会伤到不该伤的人。
塞西莉亚走到纽特身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这是你第二次关他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心疼。
纽特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希望是最后一次。这小子的惹事能力简直比鬼火兽还要可怕。”
她和纽特帮着克林特和杰夫把阿尔比重新安顿好。克林特仔细检查了伤口,确认那些紫黑色的脉络已经停止了蔓延,并且开始有消退的迹象。阿尔比沉沉睡去,他的身体在经历了毒素的肆虐后需要大量的时间来恢复。杰夫端着一盆换下来的水出去了,克林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说他要再守一会儿。
塞西莉亚走出医疗屋。暮色已经降临,空地上燃起了篝火,橘红色的光在泥地上跳动。她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深呼吸了一口带着柴火烟味的空气。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深一浅,节奏她太熟了。
纽特走到她旁边,靠在医疗屋的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远处那堆篝火。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眉心那道竖纹又回来了,但眼底的疲惫比刚才在屋里时浅了一层。
“阿尔比醒过来之后,我得跟他谈谈。”纽特把视线从篝火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在火光里显得很柔和。“关于那些规则,关于托马斯,关于怎么才能不再把救人的人关进地牢里。”
塞西莉亚转过头看向他,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还挂着疲惫,在这个空地里,他可以对任何人下命令,但只想对她商量。
“你会找到办法的。”
塞西莉亚的话音刚落,余光便捕捉到了不远处那个孤立的身影。
空地上已经燃起了篝火,橘红色的光在泥地上跳动,把往来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特蕾莎站在篝火光晕的边缘,双手紧抱着自己的上臂,指尖陷进衣料里,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却没能驱散那双蓝眼睛里深植的防备。
偶尔有人从她身边经过,会偏一下头,目光里带着好奇或隐隐的警惕。她是这片领地里突兀出现的第二个女孩,而这里还没有准备好接纳一个变量。
塞西莉亚朝她走过去,在几步之外停下,目光柔和地迎上特蕾莎那双警惕的蓝眼睛:“特蕾莎。跟我来,我带你熟悉一下这个地方。”
特蕾莎看着她,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和评估,过了几秒,她没有说话,但她把抱着自己手臂的手松开了,默默地跟上了塞西莉亚的脚步。
塞西莉亚刻意放慢脚步,让特蕾莎能跟上。
她边走边耐心地解释着这里的生活规矩: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要小心;迷宫白天开门晚上关闭的铁律;鬼火兽在夜晚活动的恐怖传说;以及跑者们每天清晨进入迷宫探索的绝望循环。
特蕾莎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周围,眼神锐利而专注,像是一个在努力回忆地图的迷路者,试图将眼前的景象与脑海中某个破碎的拼图对上号。
她们走到名字墙前,塞西莉亚手里举着从厨房借来的火把,跳跃的火焰把石墙上那些刻痕映得深深浅浅。特蕾莎停下来了。她看着那面墙,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
“这是名字墙。”塞西莉亚站在她身边,没有解释那些横线代表什么,有些伤口,不需要第一天就全部揭开。
特蕾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在粗糙的石面上极轻地划过一道刻痕。那道刻痕还很新,边缘带着刚被凿过的锐利。
“他们为什么要刻自己的名字。”她的声音沙哑,但语气比在瞭望台上时平稳了许多。
塞西莉亚看着她:“因为在这里,名字是唯一能从外面带进来的东西。也是唯一能留下的东西。”
她站在特蕾莎身边,火把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她们的影子投在那面刻满名字的石墙上。远处传来弗莱潘喊开饭的声音,有几个男孩已经开始往篝火边聚拢。
“走吧。”塞西莉亚轻声说,“弗莱潘的燕麦糊凉了就不好吃了。虽然他做的热的也不怎么好吃。”
特蕾莎转过头看她。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短暂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放松。然后她点了点头,两人转身朝篝火走去。
篝火边,弗莱潘正用长木勺往一只只木碗里舀着灰绿色的燕麦糊。轮到塞西莉亚时,他照例从锅底捞了捞,给她盛了稍稠的一碗。轮到特蕾莎时,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也从锅底捞了一勺,默默放在她手里。
“趁热吃。凉了就糊嗓子。”他说完就转回去继续分粥,没多看她。
塞西莉亚带着特蕾莎在篝火边缘找了块略平的石头坐下。周围几个男孩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好奇、警惕、打量,但塞西莉亚坐在特蕾莎身边,那些目光就只是飘过来,没有落下。
特蕾莎把木碗搁在膝盖上,盯着碗里灰绿色的糊状物,没有动。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表情很空,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塞西莉亚没有催她,自己舀了一勺,慢慢嚼着。过了一会儿,特蕾莎也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她喝得很慢,但碗里的燕麦糊在一点点变少。
塞西莉亚把空碗搁在脚边,转过身看着特蕾莎。“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特蕾莎犹豫了一下,把碗也搁在地上,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什么?”塞西莉亚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她的眼睛,“关于你来这里之前的事。”
特蕾莎沉默了很久。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挖掘一个被深埋在潜意识底层的记忆宝箱。
“碎片。”特蕾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痛苦的迷茫,“白色的房间。有人在说话。但我不记得他们在说什么。还有……托马斯,我记得他的脸。我记得……我必须找到他。”
塞西莉亚闭上眼睛,将感知力像一张温柔的网一样,轻轻覆盖在特蕾莎的身上。
她感知到了特蕾莎的情绪,没有谎言,没有伪装。她真的只记得这些碎片。那种因为记忆缺失而产生的空洞感,真实得让人心疼。
塞西莉亚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知道WCKD吗?”
特蕾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声音更轻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我不确定。但那个词……在我脑子里。一直都在。像是一个……挥之不去的诅咒。”
塞西莉亚没有再追问。她知道,逼迫一个刚刚苏醒、记忆破碎的人去回忆那些痛苦的细节,是极其残忍的。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特蕾莎的肩上,将自己那种如同深海般平静的安抚情绪传递过去。
“没关系。”塞西莉亚温柔地说,“你会慢慢想起来的。我们都经历过这种恐惧。你不是一个人。”
特蕾莎抬起头,看着塞西莉亚,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终于褪去了一丝防备,多了一份感激。
“走吧。”塞西莉亚收回手,站起身,把地上的两个空碗捡起来递给路过收碗的男孩。然后她拉起特蕾莎的手,走向空地边缘那座木屋。“以后你和我住。我们都是女孩,会方便一些。”
特蕾莎没有拒绝,任由她牵着自己。
塞西莉亚推开木屋的门。
油灯还亮着,纽特正坐在那张简易的木板床上,一条腿曲起,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手里握着那块磨刀石,正在给砍刀的刀刃做最后的精细打磨。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塞西莉亚带着特蕾莎走了进来。
他的手停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把砍刀和磨刀石一起搁在床头。“怎么了?”
“特蕾莎以后和我住。”塞西莉亚走到床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里需要腾出位置。”
纽特愣了愣,他看了看特蕾莎,又看了看塞西莉亚,然后指了指自己。“等等,那我呢?”他无辜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切的错愕,眉毛微微扬起,那表情塞西莉亚太熟了,每次米诺在会议上突然把话题抛给他时他就是这副表情。
塞西莉亚看着他,强忍着嘴角的笑意,一本正经地说:“你出去。”
纽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用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安排,然后从床上站起来,动作利落地卷起自己的薄毯,又抱起那个有些破旧的枕头。他把铺盖夹在腋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塞西莉亚一眼。“你就这样把我赶出去了。我可是副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控诉,但那控诉底下藏着的笑意骗不了人。
“我们两个女孩住在这里需要空间。”塞西莉亚理直气壮地看着他,“而且你不觉得这样更合适吗?副手大人。”
纽特看着她那双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无奈地笑了一下。他知道她是故意的,但他偏偏对她这种偶尔的娇嗔毫无抵抗力。
他抱着毯子,摇了摇头,转身走出木屋。走到门口,他又折返回来,踱步塞西莉亚面前。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磨刀石带出的金属粉尘味,混着木屑和旧布料的气息。
“你真会挑时候。”他压低声音,沙哑的尾音拖得很长。“love.”那个词几乎是用气音吐出来的,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耳廓上。
塞西莉亚感觉自己的颧骨和耳朵尖瞬间烧了起来。她抬手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但掌心贴着他胸口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那层洗得发白的带帽上衣传过来,比平时快。他顺着她那一推退了两步,嘴角挂着得逞的笑。
“你可以去加一张吊床,或者去和米诺挤一挤。”塞西莉亚收回手,假装镇定地弹了弹袖口不存在的灰尘。
纽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英国人特有的、夸张的抱怨:“老天,米诺?那小子打呼噜比鬼火兽还响。”
塞西莉亚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夸张的哀叹,然后是那熟悉的、带着轻微跛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站在原地,嘴角弯起来,又很快抿住。
特蕾莎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那张从醒来后就一直紧绷着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是她来到林间空地后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特蕾莎看着塞西莉亚,眼神里多了一丝羡慕。
“你们……关系很好。”特蕾莎轻声说。
塞西莉亚转过头,看着特蕾莎,嘴角带着一抹温柔的微笑:“他是我在这里最重要的人。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她走到另一张床边,从床尾的木箱里翻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薄毯,抖开铺平,把边角掖进草垫下面。“你也会有重要的人的,特蕾莎。托马斯,他很在乎你。”
特蕾莎接过毯子,在床边坐了下来。她抱着膝盖,望着木屋那扇小小的窗户。
“谢谢。”特蕾莎轻声说,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迷茫,只有真诚。
“不用谢。”塞西莉亚在自己的床上坐下,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样被卷入这场残酷实验的女孩,“我们是一起的。”
在这个充满谎言和死亡的迷宫里,女孩们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