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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判决 上午十点整 ...

  •   上午十点整,最高法院,第一刑事审判庭。

      法槌落下,沉闷的声响在肃穆的大厅里回荡,像为这场跨越十五年的悲剧画下一个沉重的休止符。

      “全体起立。”

      旁听席上,三百余人齐刷刷站起。媒体记者放下了相机,受害者家属停止了哭泣,法学学者们摘下了耳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审判席上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法官身上。

      陈铮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穿着警服,双手紧握放在膝上。七天前伤口拆线留下的疼痛还在,但此刻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被告席上那个瘦削的身影上。

      林晞站着,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她没有看审判长,没有看旁听席,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戒具压痕。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有种奇异的平静。

      审判长戴上老花镜,翻开厚重的判决书。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

      “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现在对被告人林晞故意杀人、包庇、伪造证据、妨害公务一案,进行公开宣判。”

      老法官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通过扩音器传遍法庭每一个角落: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林晞于2018年至2021年间,以‘清道夫’身份,先后杀害□□、刘国伟、王建国等七人。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

      “同时查明,被告人林晞在明知自己可能涉案的情况下,未主动向公安机关报案,反而通过篡改证据、提供虚假证言等方式,包庇犯罪,其行为已构成包庇罪、伪造证据罪、妨害公务罪。”

      每宣读一个罪名,旁听席上就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棉纺厂案的受害者家属中,有人捂住了嘴,有人闭上了眼睛。

      陈铮的手握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但本案具有以下特殊情节,本庭予以综合考虑——”

      审判长的声音顿了顿,环视全场:

      “第一,经最高人民法院司法鉴定中心重新鉴定,被告人林晞患有严重的分离性身份障碍,在案发期间,其副人格‘晞夜’完全控制行为,主人格林晞对此无意识、无控制能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十八条规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但鉴于本案情况特殊,本庭认为,被告人林晞应当承担部分刑事责任。”

      “第二,被告人林晞在犯罪后,主动向公安机关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构成自首,依法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被告人林晞在归案后,主动提供了棉纺厂专案的关键证据,协助公安机关解救三名被囚禁十五年的受害人,揭发了以赵志刚、周维明为首的腐败犯罪集团,为打击重大刑事犯罪、维护司法公正作出了重大贡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那个最终的判决。

      审判长摘下老花镜,看着林晞,眼神复杂:

      “被告人林晞,你的罪行极其严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本应依法严惩。但考虑到你特殊的病情、自首情节、以及重大立功表现,本庭认为,你虽犯罪,但亦是受害者。法律不仅要惩罚犯罪,也要彰显人道,给予救赎的机会。”

      他重新戴上眼镜,一字一句地宣读: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三百零七条、第三百一十条、第十八条、第六十七条、第六十八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林晞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犯包庇罪、伪造证据罪、妨害公务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刑期自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法槌再次落下。

      “闭庭。”

      长达十五秒的寂静。然后,旁听席炸开了锅。

      媒体记者疯了似的冲向门口,要抢发新闻。受害者家属有的抱头痛哭,有的愤怒地大喊“判轻了”,有的则茫然地坐在原地,不知该喜该悲。法警迅速上前维持秩序,引导人群有序离场。

      林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被告席的桌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十五年。她今年三十三岁。出狱时,四十八岁。

      最好的年华,要在高墙内度过了。

      但她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轻松。像背负了太久太重的石头,终于可以放下了。哪怕放下石头的代价,是失去十五年的自由。

      法警走过来,示意她该离开了。她点点头,转身,走向那道通往看守所的侧门。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铮还站在那里,隔着骚动的人群,看着她。他的眼圈红了,但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里有心疼,有不舍,有痛苦,但更多的是——我在这里,我等你。

      她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很干净,很释然。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门后。

      三天后,市女子监狱,入监登记处。

      林晞穿着灰色的囚服,站在队列里,等待办理手续。她的编号是“女监2037”,一个会跟随她十五年的数字。

      监狱的走廊很长,很高,墙壁刷成惨淡的米黄色,地面是光洁的水磨石,反射着顶灯冷白的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说不出的、属于禁锢的沉闷气息。

      “2037!”女狱警喊她的编号。

      林晞走上前。狱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表情严肃,但眼神并不凶狠。她递给林晞一本《服刑人员行为规范》:“仔细看,背熟。在这里,规矩比天大。”

      “是。”林晞双手接过。

      “你的监室是307,六人间。室友都是长刑期的,但人不坏。”狱警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陈队长打过招呼,让我们照顾你。但你自己也要小心,这里什么人都有,少说话,多做事。”

      “谢谢。”

      “去吧。放下东西,半小时后劳动车间集合。你的工作是图书室管理员,算是照顾了。”狱警摆摆手。

      林晞抱着分发的被褥和日用品,走向监区。铁门一道道打开,又一道道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每一声,都像在提醒她:这里是监狱,你要在这里度过十五年。

      307监室。门开着,里面已经住了五个人。看到她进来,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事,看向她。

      “新来的?”一个五十多岁、脸上有刀疤的女人问,声音粗哑。

      “是。编号2037,林晞。”她微微鞠躬。

      “林晞?”另一个年轻些的女人挑眉,“就是那个……清道夫?”

      监室里安静下来。五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眼神里有好奇,有戒备,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以前是。”林晞平静地说,“现在,是服刑人员2037。”

      刀疤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指了指靠窗的下铺:“那是你的床。我叫红姐,这里的头儿。规矩很简单:不惹事,不告密,不欺负人。能做到吗?”

      “能。”

      “行。”红姐点点头,继续低头织毛衣,“收拾吧。图书室的工作不错,比车间轻松。好好干。”

      林晞走到床边,开始铺床。被褥是新的,但布料很硬,颜色是一种沉闷的深蓝色。枕头扁扁的,没什么弹性。

      她铺好床,坐在床沿,环顾这个将要生活十五年的地方。六张铁架床,三张上下铺,靠墙一排储物柜,一个简易的洗手台,一个蹲便器。窗户很高,焊着铁栏杆,能看到外面一小方灰蒙蒙的天空。

      很小,很简陋,但干净。

      “喂,”对面下铺一个瘦小的女人小声开口,“你……真的杀了七个人?”

      林晞看向她。那女人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眼神怯生生的。

      “真的。”

      “他们……该死吗?”

      林晞沉默了几秒:“法律说,任何人都无权剥夺他人的生命。所以,我错了。”

      “但那些人害死了你妈妈,害了那么多人……”另一个女人插话,她三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

      “所以我接受了惩罚。”林晞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方狭窄的天空,“用错误的方式讨回公道,只会制造更多的错误。这个道理,我用了十五年才明白。希望你们,不用这么久。”

      监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红姐织毛衣的竹针轻轻碰撞的声响。

      窗外,有鸟飞过。很小的一只,扑棱着翅膀,很快消失在视野之外。

      自由啊。林晞想。曾经她拥有时,不觉得珍贵。现在失去了,才知道那是最奢侈的东西。

      但至少,她还活着。还有机会,在十五年后,重新拥抱那片天空。

      还有机会,在十五年后,见到那个说会等她的人。

      这就够了。

      同一时间,市局刑侦支队,陈铮办公室。

      陈铮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刚刚解密的文件,脸色铁青。文件是K失踪前最后传来的,加密等级极高,他花了三天时间才破解。

      文件标题是:“清道夫组织成员名单(第三代)”。

      名单上一共五个人。第一个是周明远,状态“已死亡”。第二个是林晞,状态“在押”。第三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备注是“培育中,代号‘医生’”。

      第四个,是省厅赵厅长。状态“潜伏,高级联络人”。

      而第五个……

      陈铮的手在发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陈铮”。备注是:“备选样本,观察中。如不可控,清除。”

      后面附着一份详细的观察记录,从他父亲“自杀”开始,到他加入警队,到他调查棉纺厂案,到他爱上林晞……每一件事,每一次选择,都记录在案。记录的最后一行写着:

      “样本表现出强烈的正义感和道德洁癖,不适合培养为执行者。但可利用其与2号样本(林晞)的情感羁绊,进行可控引导。如引导失败,启动清除程序。”

      清除程序。陈铮想起西南边境那两枪,想起矿主手下那句“上头说要活的,但没说不让缺胳膊少腿”,想起赵厅长那句“保护好自己”。

      原来所谓的保护,是确保“样本”完好,以便继续观察、利用。

      原来所谓的重用,是把他放在最危险的位置,测试他的极限,评估他的“可控性”。

      原来他从头到尾,也只是一枚棋子。一枚比林晞更可悲的棋子——至少她知道自己是棋子,而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下棋。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

      陈铮接起来,没有说话。

      “陈队长,文件看到了吧?”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但那种从容不迫的语气,陈铮认得——是赵厅长。

      “你们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赵厅长轻笑,“只是想提醒你,陈铮,你现在知道了真相。但知道了,又能怎样?举报我?证据呢?那份文件是加密的,来源不明,法庭不会采纳。而且……你舍得林晞在监狱里出事吗?”

      陈铮的心脏骤然收紧:“你们敢动她……”

      “我们不会动她。”赵厅长打断他,“相反,我们会保护她。确保她安全服完十五年刑,安全出狱。毕竟,她是我们的‘完美样本’,死了多可惜。”

      “条件呢?”

      “聪明。”赵厅长赞赏道,“条件很简单:继续当你的警察,破你的案,升你的职。但有些案子,该结就结,有些人,该放就放。清道夫已经死了,这个组织,也该‘功成身退’了。你明白我的意思。”

      陈铮握紧手机,指节泛白:“如果我说不呢?”

      “那林晞可能会在监狱里‘突发急病’,或者‘意外身亡’。”赵厅长的声音冷下来,“陈铮,你是个聪明人。十五年后,她出狱,你接她,你们过普通人的生活。这不好吗?何必非要掀桌子,让大家都不好过?”

      长久的沉默。办公室里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的晚霞。

      最终,陈铮开口,声音嘶哑:“我要见林晞。每个月一次探视,不能阻拦。”

      “可以。”

      “我要你们保证她的安全,不受任何人欺负。”

      “当然。”

      “还有,”陈铮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那份名单,删掉我的名字。从今往后,我不是任何人的样本。我只是陈铮,一个警察。”

      电话那头笑了:“成交。但陈铮,记住——你知道了秘密,就永远是秘密的一部分。想退出,没那么容易。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

      陈铮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他答应了要等她十五年。

      因为他还要用这十五年,从内部瓦解那个组织,收集证据,等到时机成熟,把那些人一个个送进去。

      用合法的方式,用警察的方式。

      用林晞教他的方式——即使身在黑暗,也要心向光明。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几颗星星开始闪烁。

      而远处,女子监狱的方向,灯火次第亮起,像黑暗中的萤火,微弱,但执着地亮着。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只折纸鹤——是林晞入狱前最后一次见面时,偷偷塞给他的。鹤的翅膀上,用极小的字写着:

      “等我。十五年,不长。”

      他把纸鹤放在手心,轻轻握紧。

      十五年。

      他会等。

      也会战斗。

      直到光明驱散所有黑暗。

      直到正义,不再缺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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