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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证人席 上午十点, ...

  •   上午十点,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刑事审判庭。

      陈铮站在证人席上,穿着警服,肩章和徽章在法庭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的脸色还很苍白,胸口和腹部的伤口裹在绷带下,随着每一次呼吸传来隐约的钝痛。七天前,在西南边境的黑矿救援行动中,他中了矿主手下两枪,一枪擦过肺叶,一枪留在腹部,距离心脏只有三厘米。

      医生说他能活下来是奇迹。但陈铮知道,不是奇迹,是执念——他还不能死,因为林晞还在等他,因为真相还需要有人说完。

      “证人陈铮,请向法庭陈述你的身份。”审判长说。

      陈铮深吸一口气,疼痛让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陈铮,男,三十五岁,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现任棉纺厂专案调查组副组长,三级警督。”

      旁听席上一阵轻微的骚动。媒体镜头对准他,闪光灯此起彼伏——这位是连环杀人案主犯的前搭档、传闻中的恋人,也是亲手将主犯送进法庭的警察。现在,他要为那个杀人犯作证。

      “证人,你与被告人林晞是什么关系?”公诉人发问,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

      “三年前,我是清道夫连环杀人专案组的组长,林晞是专案组特聘的犯罪心理学顾问。”陈铮回答,声音平稳,“在工作期间,我们建立了信任和默契。私下里……我们是朋友。”

      “仅仅是朋友?”公诉人追问。

      “反对。”辩护律师站起来,“公诉人的问题与本案无关,且涉及证人隐私。”

      审判长沉吟:“反对有效。公诉人,请围绕案情发问。”

      公诉人点头,换了个方向:“证人,你如何看待被告人林晞犯下的七起故意杀人案?”

      陈铮沉默了几秒。法庭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回答。

      “从法律角度,”他最终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那是犯罪,是重罪,应当依法严惩。但作为了解她、了解这个案件全部背景的人……我认为,那些罪行背后,是长达十五年的系统失效、司法不公、和人性最深的绝望。”

      旁听席再次骚动。审判长敲了下法槌。

      “请详细说明。”公诉人说。

      陈铮看向被告席。林晞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她也在看他,眼神很平静,但陈铮看到了那平静下面的颤抖。

      “三年前,我们开始调查清道夫连环杀人案。”陈铮开始讲述,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第一个死者是刘国伟,律师,代理过棉纺厂拆迁案。第二个是□□,药业公司老板,棉纺厂项目的承包商。第三个是王建国,审计局干部,当年负责棉纺厂项目的审计……每一个死者,都和十五年前的棉纺厂案有关。”

      “这能说明什么?”公诉人问。

      “说明凶手的动机很明确——复仇。为棉纺厂那十七户‘失踪’的居民复仇,为被灭口的记者林晚晴复仇,为所有被那个腐败网络吞噬的人复仇。”陈铮停顿,看向陪审团,“但当时我们不知道这些联系,因为棉纺厂案的所有档案都被封存、篡改、甚至销毁。是林晞——以犯罪心理学专家的身份,通过侧写和分析,一步步引导我们发现这些关联。”

      “你是说,她在查自己母亲的案子?”

      “是,也不是。”陈铮说,“她知道自己母亲死于非命,但不知道凶手是谁,也不知道背后的腐败网络。她在用专业能力查案,同时也在无意识地追寻真相。而这种追寻,激活了她体内那个被刻意培养出来的副人格——晞夜。”

      法庭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证人,你刚才提到‘被刻意培养’,”辩护律师适时开口,“能具体说明吗?”

      陈铮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交给法警:“这是周维明医生——也就是被告人十五年的主治心理医生——的治疗记录复印件。记录显示,从林晞十岁起,周维明就在有意识地强化她的仇恨情绪,引导她的暴力倾向,甚至用药物和心理暗示,刻意制造、加强她的人格分裂。”

      法警将文件呈递给审判长和合议庭成员。陈铮继续:

      “周维明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是赵志刚的表弟。赵志刚是棉纺厂案的既得利益者,他需要确保林晞这个‘隐患’不会爆炸。所以周维明以治疗为名,行监视、控制之实。而当林晞长大后,赵志刚和周维明发现,这个被他们培养出来的‘武器’,可以用来清除其他障碍——那些可能威胁到他们的人。于是,他们通过周维明,引导晞夜苏醒,引导她杀人。”

      “这只是你的推测。”公诉人说。

      “不,是事实。”陈铮看向旁听席后排——那里坐着几位穿检察院制服的人,是省纪委的调查员,“我们已经掌握了周维明和赵志刚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通话录音,以及周维明在国际学术期刊上发表的、以林晞为‘样本’的研究论文。论文里明确写道:‘通过定向引导,可以将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培养成具有高度执行力的特定行为模式个体。’”

      法庭哗然。媒体记者疯狂记录。

      “即便如此,”公诉人提高声音,“这也不能成为林晞杀人的理由!她是一个成年人,一个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的专家,她应该知道杀人是犯罪!”

      “她不知道。”陈铮的声音突然拔高,因为激动牵动伤口,他咳嗽了几声,脸色更白了,“在晞夜杀人的那些时刻,林晞——主人格——完全不知道。DID患者的副人格可以完全独立于主人格行动,拥有独立的记忆、性格、甚至技能。这是医学事实,有司法鉴定报告为证。”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更重要的是,当林晞发现自己可能是清道夫时,她做了什么?她没有逃跑,没有继续杀人,而是选择了自首。用她自己的话说:‘清道夫必须死,真相必须活。’她站在这里,认了七条人命的罪,也揭开了十五年来整个腐败网络的真相。这需要多大的勇气,承担多大的痛苦,在座的各位,能想象吗?”

      法庭里安静下来。只有陈铮因为伤痛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证人,”审判长缓缓开口,“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表达什么?”

      陈铮挺直脊背,尽管这个动作让他额头上沁出冷汗。

      “我想说,林晞有罪,但那些把她变成今天这样的人,罪更大。司法系统失效,让无辜者冤死十五年,这是罪。权力腐败,让十七户居民被卖到黑矿,这是罪。所谓专家,以治疗为名行操控之实,把病人变成武器,这是罪。”

      他转向林晞,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清晰:

      “林晞用她的方式——错误的方式,犯罪的方式——试图讨回公道。现在,她认罪了,愿意承担一切后果。那么,那些真正的罪人,那些躲在系统里、躲在权力后、躲在白大褂里的罪人,他们什么时候认罪?什么时候伏法?”

      没有人回答。法庭里一片死寂。

      良久,公诉人才开口:“证人,你说完了吗?”

      “还有最后一句。”陈铮看向审判长,看向陪审团,看向旁听席上每一张脸,“我是警察,我宣过誓要维护法律。法律告诉我,杀人偿命,犯罪伏法。但法律也告诉我,要惩恶扬善,要保护无辜。林晞杀了人,她该罚。但那些把她逼到这一步的人,那些让法律失效十五年的人,更应该罚。否则,今天有林晞,明天还会有张晞、李晞。因为当正义永远缺席,绝望的人,只能用错误的方式,自己讨回公道。”

      他说完了。法庭里久久没有声音。

      审判长与合议庭成员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说:“证人可以退席了。”

      陈铮点点头,慢慢走下证人席。每走一步,伤口都在疼,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轻松——他终于说出来了,在法庭上,在所有人面前,说出了真相。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晞还在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有擦,只是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眼神在说:谢谢。够了。

      陈铮走出法庭,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疲惫得像打了一场仗。小王跑过来扶他:“陈队,你没事吧?医生说你不能久站……”

      “没事。”陈铮摆摆手,“里面怎么样了?”

      “休庭半小时。合议庭要评议。”小王压低声音,“陈队,你刚才说的那些……上面会不会……”

      “该来的总会来。”陈铮闭上眼睛,“K那边怎么样了?”

      “正要跟你说这个。”小王拿出平板电脑,“K刚刚用加密通道,向法庭提交了一份电子证据——是副市长集团的完整犯罪数据,包括银行流水、行贿记录、海外资产,甚至……几段未公开的监控录像,拍到了当年棉纺厂案的一些现场。”

      陈铮猛地睁开眼:“他哪儿来的这些?”

      “他说是周明远死前交给他的‘最后的礼物’。”小王苦笑,“而且K说,他查到了清道夫组织的真正名单。名单上除了周明远、林晞,还有……另外三个人。其中一个人的身份,你绝对想不到。”

      “谁?”

      小王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陈铮的脸色瞬间变了:“这不可能……”

      “但证据确凿。”小王把平板递给他,“这是K发来的资料。那个人……是省里某位高官的秘书,专门负责处理‘敏感事务’。棉纺厂案后,他升了三级,现在是副厅级。K说,他就是清道夫组织的‘联络人’,负责协调资源、传递信息、抹除痕迹。”

      陈铮看着平板上的照片和资料,手在发抖。如果这是真的,那清道夫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复仇组织,而是一个深植于系统内部、利用“私刑”清理障碍、同时为自己牟利的利益集团。

      而林晞,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K还说,”小王的声音更低了,“周明远自杀前,给那个人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内容是:‘第三个样本已成熟,可以启动。’”

      第三个样本。陈铮的心脏骤然收紧。

      第一个是周明远自己。第二个是林晞。第三个……是谁?

      法庭的门突然打开,法警走出来:“休庭结束,继续开庭!”

      陈铮猛地站起来,伤口一阵剧痛,但他顾不上,跌跌撞撞冲回法庭。

      审判长正在宣布:“……鉴于本案出现新证据,本庭决定,将被告人林晞涉嫌的七起故意杀人案,与棉纺厂专案合并审理。同时,对涉及本案的公职人员赵志刚、周维明等人,另案处理。现在,请辩护人出示新证据。”

      辩护律师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审判长,这是一位匿名证人提供的证据,内容涉及本案更深层次的背景。我方申请当庭播放。”

      “准许。”

      投影屏幕再次亮起。这次出现的,不是录音,不是文件,而是一段视频——是当年棉纺厂工地的监控录像,时间戳是十五年前,林晞母亲死亡当晚。

      画面里,林晚晴站在塔吊下,仰头看着上方。然后,几个男人出现,推搡,争执,最后——林晚晴从三十米高的塔吊上坠落。

      画面定格在坠落的瞬间。然后,镜头拉近,对准了塔吊操作室里的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但侧脸很清晰——是赵志刚。他手里拿着对讲机,嘴唇在动,看口型,是在说:“处理干净。”

      视频结束。

      法庭里死一般寂静。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哭泣、质问。

      陈铮看向林晞。她盯着屏幕,全身都在发抖,眼泪无声地流淌,但眼神里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悲伤。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或者说,她早就猜到了。

      审判长重重敲下法槌,但这一次,法槌声被淹没在沸腾的声浪里。

      陈铮的手机震动。是K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陈队,第三个样本的身份,我查到了。是……”

      信息到这里戛然而止。然后,K的号码变成了空号。

      陈铮抬头,看向旁听席。在最后一排,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起身,对他微微一笑,然后转身离开。

      那个笑容,陈铮认得。

      是省厅的赵厅长。七天前,派车去接他,说“我会保护你”的赵厅长。

      也是K最后那条未发完的信息里,可能出现的名字。

      陈铮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爬上头顶。

      而法庭里,审判长的声音穿过喧嚣传来:

      “鉴于本案出现颠覆性新证据,本庭决定,将案件移交最高人民法院,启动再审程序。休庭!”

      法槌落下。

      一场审判结束了。

      但真正的战争,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证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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