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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我自首 市中级人民 ...

  •   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刑事审判庭。

      上午十点,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法庭,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旁听席座无虚席——前排是媒体记者,中间是棉纺厂案的受害者家属,后排是普通市民,还有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和检察官。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法庭正门打开,两名法警带着一个女人走进来。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没有戴手铐。步伐很稳,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

      是林晞。

      旁听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在她脸上不断闪烁。她没有任何反应,径直走到被告席,在律师身旁坐下。

      陈铮坐在公诉人席后方,身穿警服,脸色苍白。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从门口到座位,没有移开过一秒。

      三天前,林晞在深夜走进市局,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自首。以清道夫的身份。”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劝她三思,只是沉默地带她办了手续,沉默地看着她被收押,沉默地等到了今天。

      因为他知道,这是她选择的路。用这种方式,终结一切。

      “全体起立!”法警的声音响起。

      审判长、审判员、陪审员入席。法槌敲下。

      “现在开庭。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公诉人站起来,展开文件。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字字清晰:

      “被告人林晞,女,三十三岁,原市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教授,清道夫专案组特别顾问。经依法审查查明:被告人林晞在2018年至2021年间,以‘清道夫’身份,涉嫌故意杀人七起,包庇、伪造证据、妨害公务等多项罪名……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故意杀人罪追究刑事责任……”

      每读一个罪名,旁听席的骚动就加重一分。当读到“七起故意杀人”时,有受害者家属哭出了声。

      林晞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起诉书宣读完毕。审判长看向被告席:

      “被告人林晞,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何意见?”

      林晞缓缓站起身。她看向审判长,然后,转向旁听席,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愤怒的,有悲伤的,有好奇的,有冷漠的。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陈铮身上。

      两人对视。陈铮看见她眼底深处,那种熟悉的、平静的光。不是“晞夜”的冰冷,不是“小夜”的纯净,而是“审判者”的理性,和林晞本人的温柔,混合在一起的光。

      她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像在说:别担心。

      然后,她转向审判长,声音清晰而坚定地传遍整个法庭:

      “我认罪。”

      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炸般的惊呼、质问、哭泣。

      “肃静!肃静!”法槌重重敲下。

      法庭渐渐安静下来。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晞身上,像无数把刀,要把她刺穿。

      “被告人,”审判长的声音很严肃,“你清楚认罪的后果吗?”

      “清楚。”

      “你是否自愿认罪?是否受到胁迫或诱导?”

      “我自愿认罪。”林晞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但在此之前,我想说几句话。不是为自己辩解,只是……陈述事实。”

      审判长看了看合议庭成员,点了点头。

      “说吧。”

      林晞重新转向旁听席。这次,她的目光落在了棉纺厂案受害者家属区。那里坐着十几个人,有老人,有中年男女,有年轻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痛苦和仇恨。

      “各位,”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努力维持着平稳,“三年前,在这个法庭上,我作为证人,指证了□□、李国栋、张建国那些人。今天,我作为被告,站在这里。讽刺吗?很讽刺。”

      她苦笑了一下,继续说:

      “但这就是真相——受害者可以变成加害者,追寻正义的人可以变成罪犯。因为仇恨会传染,会变异,会把人变成怪物。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妈妈林晚晴,十五年前死在棉纺厂的塔吊下。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就分裂了。林晞继续活着,上学,工作,假装正常人。晞夜在黑暗中诞生,记住了所有仇恨,学会了所有杀人的方法。小夜停留在十岁,活在妈妈还活着的梦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三年前,晞夜苏醒了。她开始杀人,杀那些害死妈妈的人,杀那些贪污腐败的人,杀那些法律动不了的人。而我——林晞,主人格——对此一无所知。直到我发现那些证据,发现那些‘空白时间’,发现衣柜里的工具,才发现……我身体里住着一个杀手。”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抹眼泪。连几个法警都移开了视线。

      “但我没有报警,没有自首,甚至……还帮助她掩盖证据,误导调查。”林晞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滑落,“因为我害怕。害怕失去自由,害怕被当成疯子,更害怕……承认那个杀人犯是我自己。”

      她重新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

      “但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沉默只会让罪恶继续。所以我站在这里,承认所有罪行,承担所有责任。那些死去的人,无论他们是否该死,他们的生命都不该由我来剥夺。这是错,是罪,我认。”

      法庭里一片寂静。只有隐约的抽泣声。

      “但是,”林晞的声音突然提高,“我也想问问这个法庭,问问在座的每一个人——当法律失效,当正义缺席,当受害者哭诉无门,当凶手逍遥法外,我们该怎么办?继续等?等到下一个清道夫出现?还是……”

      她停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警察、检察官、法官:

      “……还是我们该反思,为什么一个普通人,会被逼成杀人犯?为什么一个追求正义的人,会走上犯罪的道路?为什么这个系统,保护不了好人,也惩罚不了坏人?”

      质问像石头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旁听席上,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愤怒,有人沉思。

      “被告人,”审判长沉声打断,“法庭不是你发表演说的地方。”

      “我知道。”林晞低下头,再次抬头时,眼神恢复了平静,“最后,我想对受害者家属说几句话。”

      她转向那些哭泣的面孔:

      “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很苍白,很廉价,但这是我唯一能说的。你们的亲人死了,无论他们做过什么,他们的死都给你们带来了痛苦。这份痛苦,有一部分是我的错。我无法请求你们的原谅,但我想告诉你们——那些真正害死你们亲人的人,那些贪污腐败、滥用职权、草菅人命的人,他们的罪证,我已经全部交给了检察院。这一次,法律会审判他们。我保证。”

      一个中年女人突然站起来,嘶声喊道:“那你呢?!你杀了人,你就该偿命!”

      “是,我该偿命。”林晞平静地看着她,“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接受审判。无论判决是什么,我都接受。死刑,无期,我都接受。因为这是代价,是我必须付的代价。”

      女人愣住了,然后捂着脸跌坐回座位,放声大哭。

      林晞转向审判长:“我的话说完了。”

      法庭重新陷入沉默。这次,是沉重的、压抑的沉默。

      审判长看向辩护律师:“辩护人有什么要说的?”

      律师站起来,是个年轻女人,表情凝重:“审判长,我方请求对被告人进行精神病司法鉴定。根据现有证据,被告人患有严重的分离性身份障碍,在案发时可能丧失辨认或控制能力……”

      “不需要鉴定。”林晞打断她。

      律师愣住了:“林晞,这是你的权利……”

      “我不需要。”林晞摇头,声音很轻,但坚定,“我有病,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晞夜杀人时,我知道那是错的。我包庇她时,我知道那是错的。今天我站在这里,我知道我在认罪。我很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在犯罪,清醒地知道自己该受惩罚。”

      她看向审判长:“所以,请直接判决。不要用精神病当借口,不要给我任何从轻的理由。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陈铮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他看着林晞,看着那个站在被告席上,平静地要求重判的女人,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用这种方式,终结“清道夫”的神话。她不想让任何人觉得,精神疾病可以成为犯罪的借口,不想让“清道夫”成为某种扭曲的英雄象征。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杀人就是杀人,犯罪就是犯罪。无论有什么理由,无论受害者多该死,私刑都不是正义。

      审判长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宣布休庭,合议庭评议。

      休庭时,陈铮在休息室找到林晞。她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平静得不像个刚刚在法庭上认了七条人命的被告。

      “为什么?”陈铮走到她面前,声音嘶哑。

      林晞转过头,对他微笑:“你不是知道吗?”

      “你可以争取轻判的!你可以……”

      “然后呢?”林晞轻声打断他,“然后继续活在晞夜的阴影下?继续担心她哪天又回来?继续让清道夫成为一个‘迫不得已’的象征?不,陈铮。清道夫必须死。彻彻底底地死。而杀死她最好的方式,就是让林晞认罪,让法律审判,让所有人看到——以暴制暴,没有好下场。”

      陈铮跌坐在她身边,双手捂住脸。他肩膀在发抖,但发不出声音。

      “别哭。”林晞轻轻握住他的手,“这是最好的结局。我认罪,那些人会被审判,清道夫会消失,你……可以继续当你的警察,堂堂正正地抓坏人,不用再在情与法之间挣扎。”

      “可是你……”

      “我会在监狱里,好好反省,好好治疗。”林晞笑了,笑容里有种奇异的解脱,“也许有一天,我能真正地原谅自己。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再见面。到时候,我不是清道夫,你不是警察。我们只是……陈铮和林晞。好吗?”

      陈铮抬起头,眼眶通红。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我等你。无论多久,都等。”

      法槌声响起,继续开庭。

      合议庭重新入座。审判长环视全场,表情严肃:

      “经合议庭评议,现宣判:被告人林晞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包庇罪、伪造证据罪、妨害公务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旁听席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有欢呼,有怒骂,有哭泣。

      林晞站在原地,表情平静。她看向陈铮,用口型说:“等我。”

      然后,她转向法警,主动伸出双手。

      陈铮站起来,走向被告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这个警察,要亲手给曾经的搭档、爱人戴上手铐。

      他走到她面前,两人对视。她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像在说:做你该做的事。

      陈铮的手在颤抖。他从腰间拿出手铐,冰冷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林晞,”他低声说,声音只有她能听到,“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她微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手铐“咔哒”一声合上。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直达心脏。

      “被告人林晞,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审判长最后问。

      林晞转身,面向法庭,面向所有人,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是清道夫。我有罪。我认罪伏法。”

      然后,她转身,在法警的押解下,走向通往看守所的通道。

      陈铮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手铐的钥匙还握在他手里,冰凉,沉重。

      旁听席上,人们陆续离场。棉纺厂案的受害者家属在哭泣,媒体在疯狂地发稿,几个穿制服的人在低声交谈。

      阳光依然明亮,法庭依然庄严。

      但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陈铮走出法庭,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天空很蓝,云很淡,风很轻。

      手机震动。是加密信息,来自K:

      “陈队,我在监狱系统打点好了,会有人照顾她。另外,周明远发来新消息:第一阶段审判结束,第二阶段清理开始。这次的目标,是那些还活着的、更高层的人。他问,你要加入吗?”

      陈铮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

      “告诉周明远,我会用我的方式清理。法律的方式。”

      发送。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他,是这头巨兽体内,一颗微小但坚硬的骨头。

      会硌痛它,会刺穿它,会逼它改变。

      以警察的方式,以法律的方式,以陈铮的方式。

      他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

      手铐的钥匙,被他紧紧握在手心。

      像握着一份承诺,一份等待,一份不会消失的正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我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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