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香客入窟 ...


  •   李婶话音落下不久,路边的黄土地就渐渐被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砂砾覆盖。

      风吹过来,带着股干燥粗粝的劲儿,刮在人脸上,像有无数看不见的细沙子在磨。

      林潇潇——现在是“陈娘子”——把帷帽的纱往下又掖了掖,隔着薄纱看出去,远处的景致都蒙上了一层土黄滤镜。

      空气的味道彻底变了。

      扬州城里的水汽和草木清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尘土、牲畜粪便、皮革鞣制的微腥,还有一种……热烘烘的、仿佛被太阳烤焦了的岩石和沙土混合的焦燥气。

      偶尔风大些,卷起一股更浓烈的气味——那是香料,不知是胡椒、茴香还是别的什么,霸道地冲进鼻腔,随即又被更顽固的尘土味盖过去。

      视觉冲击更大。

      官道尽头,一道高大却粗犷的土黄色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没有扬州青砖的精致整齐,敦煌的城墙就是厚重敦实的夯土墙,被经年累月的风沙侵蚀出深浅不一的沟壑和坑洼,像一张饱经沧桑、沉默寡言的脸。

      墙头插着的旗帜也是土黄色底子,在干燥的风里猎猎作响,旗帜边缘都有些磨损起毛了。

      城门口比扬州拥挤杂乱得多。

      骆驼队慢吞吞地挪动,驼铃叮当作响,驮着高高的货箱,箱缝里有时会漏出几缕彩色丝绸的边角。

      胡商们穿着鲜艳的翻领胡袍,头戴各式小帽,高声用夹杂着胡语的汉话讨价还价。

      也有风尘仆仆的汉人商旅,脸上蒙着防沙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疲惫而警惕的眼睛。

      挑担的小贩在人群中灵活穿梭,叫卖着耐放的胡饼、风干肉条和浑浊的饮水。

      林潇潇跟着香客队伍,像一滴水汇入浑浊而喧嚣的河流。

      李婶走在她旁边,嘴里就没停过,一半是念叨佛号,一半是絮叨她听来的各种“灵验”事迹。

      “陈娘子你看,那就是敦煌城!当年玄奘法师西行取经,也是从这里出去的,有佛光庇佑的!”李婶指着城墙,一脸虔诚,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我听说啊,这次莫高窟佛诞,有高僧显了神通,夜里佛窟放光,照得崖壁跟白天似的!还有人说,供奉的清水自己变甜了……这都是大功德,大祥瑞!”

      林潇潇低着头,帷帽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佛窟放光?

      可能是磷火或者某种矿石反光。

      水变甜?

      也许是水里矿物质含量变化,或者干脆就是心理作用。

      但她嘴上只细声应着:“是吗……那真是……有福了。”

      她的注意力全在观察上。

      城门口守卫检查路引文书,比扬州严格些,但香客队伍似乎有某种“团购”优惠,李婶拿出一份盖着洛阳某寺庙印章的集体文书,守卫粗略翻看了一下,又点了点人头,就挥手放行了,只额外叮嘱了一句:“城内勿要喧哗聚集,日落前需至指定客栈安置。”

      进了城,喧闹不减,但格局与中原城市迥异。

      街道更宽,为了容纳骆驼和车队。

      两旁店铺的幌子也五花八门,除了汉字的,还有弯弯曲曲的吐蕃文、回鹘文,甚至更陌生的西域文字。

      卖的东西也杂:中原的瓷器绸缎,西域的毛毯宝石,波斯的银器玻璃,还有大块大块的岩盐、成捆的不知名干草药材。

      空气里那股混杂的气味更浓了,还多了烤肉的焦香和奶制品特有的微酸气息。

      李婶熟门熟路地领着队伍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稍微安静些的巷子,来到一家挂着“悦来”木牌、看起来颇为陈旧的客栈前。

      “就这儿,干净,价钱也公道,掌柜的信佛,对咱们香客格外照顾些。”

      客栈果然简陋,但还算整洁。

      大通铺,男女分住。

      林潇潇被安排和另外三个中年妇人住一间。

      她依旧话少,只简单收拾了自己角落的那点铺位,就借口头晕,靠在墙边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听同屋妇人们兴奋地低声议论明早去莫高窟的事宜。

      李婶在门外喊:“都早点歇着!明儿天不亮就得起,赶在日头毒起来前到窟前广场!误了听早课,功德要打折的!”

      林潇潇在黑暗里睁着眼。

      系统面板在意识中幽浮,那个“玉佛手”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了刺目的“四天”。

      她摸了摸怀里,那份薄薄的、属于“陈娘子”的文书硬硬的还在。

      另一侧贴身内袋里,油纸包着的碎片隔着衣料传来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硬度。

      一夜无话,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陌生的西域小调和巡夜人模糊的梆子声。

      第二天,天色还是青灰的时候,队伍就动身了。

      出敦煌城往东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地势开始起伏。

      远远的,一片赭红色的山崖撞入眼帘。

      那不是一整块完整的山,而是仿佛被巨神用斧子劈砍过,又经流水千万年侵蚀,形成陡峭的断崖。

      而就在那陡直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开凿着无数洞窟!

      晨光初绽,给那些层层叠叠、宛如巨大蜂巢般的洞窟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

      有些洞窟口还残留着斑驳的色彩,朱红、靛蓝、石绿,虽然褪色严重,但在单调的土黄崖壁上,依然显眼。

      那就是莫高窟。

      越走近,越能感受到一种肃穆与沧桑交织的气息。

      风穿过崖壁上大大小小的洞窟,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无数僧侣在低声诵经。

      空气中尘土味少了,多了香火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岩石和古老颜料混合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

      窟前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广场,以砂石铺地,此刻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有像他们一样远道而来的香客,穿着各色服饰,低声交谈;有身穿褐色或灰色僧衣的僧人穿梭忙碌;还有一些穿着体面、像是本地富户或官员家眷的人,在仆役陪同下好奇地张望。

      一个圆脸、眼睛很大、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小沙弥快步迎了上来,双手合十,举止规矩,但眉眼间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活泼劲儿:“诸位施主一路辛苦,小僧净心,奉住持之命在此迎候。寮房已备好,请随小僧来。”

      他的汉话带着点本地口音,但很清晰。

      李婶连忙还礼,跟着净心往前走。

      林潇潇垂着头,走在队伍中段,目光却像最灵敏的探针,快速扫描着周围。

      广场边缘,靠近山崖下方平坦处,已经用石块和黄泥垒起了七八个简易的露天灶台,旁边堆着柴火。

      更有许多长条桌案摆放开来,上面空着,但显然是为宴席准备。

      一些杂役僧人和俗家帮工正在搬运东西。

      净心边走边介绍,声音清脆:“那边便是后日佛诞大典时,举办‘千僧斋’暨‘百家素宴’的场地。届时不仅有本寺和附近寺院的高僧,还有从长安、洛阳乃至天竺远道而来的大德,以及四方有缘的贵客信众,都会在此品尝斋菜,共沾法喜。”

      他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林潇潇的视线掠过那些灶台和堆放的材料。

      多是麻袋装的胡麻、各种豆子、成捆的干菜、本地产的瓜薯。

      但在靠里侧一个稍微僻静点的灶台旁,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几筐黑褐色、卷曲着、看起来有点像放大了无数倍的黑木耳,又有点像晒干的海带的东西,随意堆在地上。

      旁边还有两个密封的陶罐,罐口用泥封着,但依然有极淡的、不同于常见香料的辛香气味隐隐约约飘散出来。

      那是什么?系统任务里的“玉佛手”,会和这个有关吗?

      她默默记下那个位置和陶罐的特征。

      净心将她们领到一片依着山崖搭建的简陋寮房区。

      寮房低矮,土坯墙,茅草顶,里面是大通铺,条件比客栈还差些,但胜在离佛窟近。

      “诸位施主请在此安歇。午斋和晚斋时辰,会有师兄敲梆子通知,在斋堂统一用饭。各处佛窟白日皆可自行前往瞻仰礼拜,只是莫要走得太深,惊扰了正在闭关的师父们。”净心交代完,又合十一礼,转身去迎接另一批香客了。

      李婶和几个老香客迫不及待要去礼佛。

      李婶看向林潇潇:“陈娘子,一起先去拜拜?求个平安顺遂。”

      林潇潇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微弱:“李婶,你们去吧。我……我这身子,走了这许久,实在有些撑不住,想先歇口气,缓一缓再去,免得在佛前失仪。”

      她脸上那层系统出品的【易容膏】制造的苍白憔悴,此刻恰到好处。

      李婶看她确实脸色不好,眼底还有淡淡青影(熬夜和小心计算的结果),不由心生怜悯:“也好,那你先歇着。拜佛心诚则灵,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目送李婶她们走远,林潇潇并未立刻回寮房。

      她在寮房区外围缓步走动,像是活动僵硬的腿脚,实则进一步观察环境。

      寮房区位于窟区东侧,相对安静,但也能看到通往主窟区和斋宴场地的路径。

      她注意到,搬运那黑色干物和陶罐的,是几个看起来孔武有力、不似普通杂役的僧人,动作麻利,沉默寡言,将东西搬进斋宴场地旁一个临时搭起的、有僧人看守的棚子里。

      守卫?林潇潇心头微动。普通食材,需要专门看守吗?

      她记下棚子的位置和守卫僧人换班的大致时辰,然后才慢慢踱回自己那间寮房。

      同屋的香客都去礼佛了,屋内空无一人。

      她坐在通铺角落,从随身的旧包袱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杂面饼,慢慢啃着,脑子里快速整合着信息。

      午后,阳光炽烈,连石窟投下的阴影都显得稀薄。

      广场上依然人来人往,但多了些临时搭起的茶棚,卖些简单的茶水和凉糕,供香客歇脚。

      林潇潇戴好帷帽,也来到一处茶棚,拣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茶水苦涩,带着浓浓的土腥味,她小口啜着,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胡商阿史那!

      他今日换了一身更正式的宝蓝色翻领锦缎胡袍,头戴镶嵌着小块绿松石的尖顶小帽,正与一位身着黄色僧衣、看起来地位不低的僧人站在不远处交谈。

      阿史那眉飞色舞,比划着手势,显然又在谈论他引以为傲的香料。

      “……不是小可自夸,这味‘迦罗奈’,在天竺也是王室秘藏,香气沉静悠远,有安神定魄之效,若是用于合香或是……诶?”阿史那说着说着,目光无意间扫过茶棚,落在了独自坐在边角的林潇潇身上。

      他的话音顿住了,浓眉下的眼睛眯了眯,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疑惑。

      视线在林潇潇帷帽薄纱后模糊的脸庞和那身寡居妇人的靛青衣裙上停留了好几秒。

      林潇潇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商队里那个“懂香料的小货郎”形象,与此刻“病弱寡妇”的形象天差地别,但阿史那这种常年行走四方、眼力毒辣的商人,或许对身形、轮廓,甚至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有印象。

      她立刻低下头,剧烈地咳嗽起来,不是假装,是真的被那口粗茶呛了一下,咳得撕心裂肺,赶紧用随身带着的一方半旧帕子紧紧捂住口鼻,肩膀缩着,整个人弯成一团,显得更加弱小病态。

      阿史那挠了挠他那部修剪整齐的络腮胡,眼中的疑惑慢慢被不确定取代。

      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自己大概是看错了,或者日光晃眼。

      一个小货郎,怎么可能变成一个去礼佛的寡妇?

      他转回头,继续对那僧人道:“……方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这‘迦罗奈’用于素斋提味,亦是绝妙……”

      那僧人年纪稍长,面容清癯,闻言微笑道:“阿史那施主果然见多识广。后日斋宴,住持了空大师特意请来的天竺上师摩罗什,便要展示其秘制斋点,其中便用了数种天竺秘传香料。届时,还请施主务必品鉴,多加指点。”

      天竺上师摩罗什!秘制斋点!

      林潇潇的咳嗽渐渐平息,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呛出的泪花,借着动作,飞快地瞟了一眼阿史那和那僧人。

      那僧人她刚才留意过,是负责接待一些重要客人的知客僧之一。

      天竺上师,秘制香料,展示斋点……“玉佛手”吗?

      线索似乎正在汇聚。

      傍晚,风凉了下来,带着戈壁夜晚特有的刺骨寒意。

      林潇潇端着个破旧的铜盆,去寮房外指定的水缸处打水洗漱。

      水缸旁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刚舀了半盆水,就听见旁边堆放杂物的小棚子后面,传来压得极低的交谈声,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本地口音,语气里满是不情愿。

      “……了空住持也真是,非得让咱们跑城南刘记盐铺取那批‘细盐’,这来回大半日功夫,驴子都累得直喘!有现成的官盐不用,那刘记的盐,价钱足足比官盐贵出三成!齁贵!”

      另一人赶紧“嘘”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你小声点儿!不要命了?住持这么做,自有住持的道理。我听说……听说那刘记盐铺的东家,跟这回吐蕃来的那位贵客,私下里有交情!这里头水深着呢,咱们干活拿钱就是,少打听!”

      “吐蕃?”先前那人声音里带了点惊惧,随即嘀咕,“算了算了,当我没说……赶紧搬完这趟歇着去。”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两人像是抬着什么东西,匆匆走远了。

      林潇潇站在水缸边,手里铜盆的水微微晃动着。

      冰冷的水汽扑在脸上。

      盐。特意指定的、昂贵的私盐。吐蕃来的贵客。

      天竺上师,秘制香料,可疑的黑色干物,守卫的棚子,还有……吐蕃。

      边陲重镇,佛门圣地,四方来客,鱼龙混杂。

      看似虔诚盛大的佛诞庆典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暗流?

      她端着水盆,慢慢走回寮房。

      同屋的香客们已经回来,正兴奋地交流着今日在哪个窟看到了多么精美的壁画,菩萨的宝相多么庄严。

      李婶还在惋惜:“可惜那最大的‘北大像’窟正在修缮,不让进,不然真想亲眼瞧瞧……”

      林潇潇安静地洗漱完,躺到自己的铺位上。

      寮房没有窗,只有门缝里透进一点外面火炬摇晃的光。

      等同屋的香客们都响起均匀的鼾声,她才在黑暗中缓缓坐起,从贴身内袋里,摸出那个油纸小包。

      就着门缝那点微光,她再次展开那张脆弱发黄的纸张碎片。

      模糊的墨迹,“将作监”那三个字的印痕,边缘残破的线条……它指引她来到敦煌,来到这暗流汹涌的莫高窟。

      盐、香料、吐蕃、天竺僧、神秘的“玉佛手”……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东西,像散落一地的珠子。

      而她手里这片碎片,会是串起它们的线吗?

      她把碎片小心包好,重新贴身藏好。

      冰凉的油纸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小片寒栗。

      外面传来巡夜僧人规律而遥远的脚步声,还有更远处,那片灯火通明、正在为后日盛宴做最后准备的最大洞窟方向,隐隐约约,似乎有节奏奇特的诵经声传来,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仿佛已然入睡。

      寮房门外的阴影里,一道刚刚似乎只是路过、稍稍停留了片刻的灰色僧衣身影,悄无声息地挪开脚步,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