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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佛前斗菜与供果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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盂兰盆节的晨钟悠远绵长,香客如织,将大慈恩寺大雄宝殿前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两座灶台分列左右,犹如楚河汉界,气氛剑拔弩张。
林潇潇一身利落的藕荷色窄袖胡服,腰间系着素白围裙,长发用一根木簪利落地绾起,颇有几分后世美食博主测评开火前的架势。
她面前的长案上,豆腐、面筋、冬笋、香菇等素料码放得整整齐齐,宛如待阅的兵将。
监院了尘站在台中央,一副得道高僧的悲悯模样,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阿弥陀佛。今日之会,非为争胜,实为证心。陆夫人发愿,以三菜一汤之素斋,供佛证诚。本寺亦备下传统斋饭,共沐佛恩。届时,将由在场抽选出的一百位善信品鉴,以投入竹签之多寡,定诚心之高下。”
台下首排,郑夫人领着一群官眷,摇着团扇,嘴角挂着看好戏的讥诮。
她身边的几个妇人交头接耳:“瞧她那样子,真当自己是御厨了?豆腐还能做出花来不成?”
殿宇的廊檐下,费知渡一身玄色常服,如一尊冰雕,默然伫立。
他身后的墨竹则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在人群之中,目光如鹰,锁定着台上的一举一动。
“铛——”铜锣一声响,斗菜正式开始。
了尘那边不疾不徐,几位寺中僧厨有条不紊地洗菜、切墩,准备着清炒时蔬、蘑菇汤、焖豆腐、素包子这类传统寺斋,稳扎稳打。
反观林潇潇这边,却是一上来就王炸开局。
她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起锅烧油。
待锅中芝麻油香气一起,她便将昨日处理好的豆腐块沥干酱汁,稳稳下锅。
只听“滋啦”一声,仿佛给这场寂静的对决点燃了引信。
豆腐块在热油中迅速翻滚,表皮收紧,泛起诱人的金黄色。
围观的香客们伸长了脖子,只见她手腕轻抖,锅铲翻飞,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闺阁小姐的娇气。
待豆腐煎至两面金黄,她将调好的酱汁与香料沿锅边淋入,盖上锅盖,转为文火慢炖。
不过片刻,一股浓郁到近乎霸道的香气,便从锅中丝丝缕缕地溢了出来。
那不是单纯的豆香或酱香,而是一种经过美拉德反应与焦糖化升华后的复合香气,醇厚、焦甜,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料气息,活脱脱就是一锅正在收汁的红烧肉!
“我的天,这闻着也太香了吧?”
“你确定这是豆腐?不是她偷偷藏了五花肉带来的?”
人群开始骚动,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地吞咽起了口水。
了尘闻到这味道,眼皮跳了跳,冷哼一声,高声道:“哗众取宠!素斋之本,在于清心。刻意仿效肉食之形味,已失本真,落了下乘!”
林潇潇置若罔闻,专心致志地盯着锅里的汤汁。
待汤汁浓稠,均匀地包裹住每一块豆腐,她大喝一声“起锅”,一盘色泽红亮、浓油赤酱、颤颤巍巍的“素红烧肉”便盛入了白瓷盘中。
不给众人惊叹的时间,她立刻开始处理第二道菜。
只见她将豆腐与山药一同碾压成泥,反复捶打上劲,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接着,她以一双巧手,将豆腐泥塑成一条惟妙惟肖的鱼形,连鱼鳞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裹上一层薄薄的干粉,下入油锅炸至通体金黄,捞出沥油。
最后,将熬好的番茄酸甜汁“哗”地一声浇在“鱼”身上,那“鱼”竟发出了“吱吱”的响声,仿佛活了过来。
一道“松鼠素鱼”大功告成。
紧接着,第三道“八宝素鸭”更是巧夺天工。
她用浸泡过的油豆皮做“鸭皮”,将炒香的香菇、笋丁、糯米、栗子等八样素料作“鸭肉”包裹其中,上锅蒸熟,取出后切片摆盘,那层次分明的纹理,竟与真正的烧鸭别无二致。
三道大菜一出,整个广场鸦雀无声,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吞咽声。
此时,了尘那边的清炒白菜、蘑菇汤也端了上来,虽然清爽,但在这三道“硬菜”面前,瞬间黯然失色,像是大家闺秀旁边站着的朴素丫鬟。
郑夫人第一个被请上台品尝。
她捻起一块“素红烧肉”,仪态万方地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却在瞬间僵住。
这……这怎么可能?
外皮微韧,内里软嫩,酱香浓郁,口感竟比真正的五花肉还要细腻几分,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她强撑着面子,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淡淡道:“味道尚可,但终归是取巧之作,失了佛门清净。”
林潇潇笑了,忽然扬声问道:“监院大师博览群书,可知《齐民要术》卷八?”
了尘一愣,不知她为何突然扯到一部农学著作上。
林潇潇也不等他回答,声音清亮,朗声背诵:“‘素食篇’有载:‘……捣豆为腐,以布滤之。其腐压干,浸红曲水,文火煎之,色若肉脂,味胜羊膏。’此乃我北魏古法,传承数百年,何来取巧一说?莫非在监院大师眼中,连祖宗的智慧,都是哗众取宠吗?”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一个香客队伍里的老学究抚掌惊呼:“夫人竟连《齐民要术》都烂熟于心!此法确有记载,老夫曾在一本残卷上见过!”
了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投票开始。
小沙弥慧明抱着一个巨大的木箱,在一百位品鉴的香客间穿梭,众人纷纷将手中的竹签投入箱中。
眼看投票结束,木箱即将开启,了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忽然高声道:“且慢!”
他走到台中央,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贫僧忽然想起一事。当日供果失窃,慧明曾言,陆小郎君的袖口沾染了桃毛。桃子绒毛细小,极易附着。陆夫人不妨让令郎今日再站到供桌旁,若是袖口再次沾上桃-毛,便能证明当日……”
他话还没说完,一直被福伯牵着的陆昭,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突然指着殿内站在了尘身后的一名中年僧人,大声道:“是他!就是他!那天他把我抱起来,让我摸佛像的脚,我闻到他袖子上有好大的桃子味儿!”
那中年僧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了尘厉声喝道:“休得胡言!佛门净地,岂容你一个稚童信口雌黄!”
林潇潇却像是早有预料,她一步步走到供桌前,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拿起一枚供奉的鲜桃。
她没有闻,也没有看,只是用拇指和食指,在桃子饱满的表皮上,轻轻一捏。
一滴极淡的、带着桃红色的汁液,竟从桃皮上缓缓渗了出来。
全场瞬间死寂。
“这是染色桃。”林潇-潇举起桃子,将那点水痕展示给众人看,“有人用红曲水之类的染料,将桃子染得更红更艳,也能让桃毛更牢固,不易脱落。但这种染色,一旦接触到布料,尤其是浅色布料,便会留下极难清洗的痕迹。”
她的目光如利剑一般,射向那个脸色煞白的中年僧人:“这位师父,你敢不敢当着佛祖和全长安香客的面,把你那宽大的僧袍内袖,翻出来给大家看看?”
那僧人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转身就想往殿后跑。
一道黑影闪过,墨竹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单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了尘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小沙弥慧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是我撒谎!是了尘师叔逼我的!他说……他说我娘病了需要钱,如果我不指证陆小郎君,他就不让我下山去见我娘最后一面……”
“哗——”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威逼利诱、栽赃陷害,这还是佛门清净地吗?
了尘面如死灰。
林潇潇却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那个投票箱前,淡淡道:“现在,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她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瘫软在地的了尘,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只想问,栽赃我儿,敲诈将军府是其一。那么,贵寺米仓之中囤积的数千石军粮,又是谁,指使你们干的?”
此话一出,犹如平地惊雷!
了尘浑身剧震,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
费知渡缓步上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了尘的心跳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腰牌,高高举起,上面“右骁卫”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右骁卫办案!来人,封寺,查粮!”
话音刚落,寺院外传来整齐划一、气势如虹的甲胄摩擦声与脚步声,瞬间将整个大慈恩寺包围。
林潇潇低头,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系统界面上,一行新的任务提示悄然弹出:【主线任务开启:追踪军粮·其一】。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投向远处高耸的钟楼。
就在钟楼的阴影里,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正是那日在酒肆里,监视过她的那个胡人,安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