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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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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温晚棠原本从英国回到华亭城,手里就提了个小皮箱子,总共两套衣服,当时身上一套,箱子里一套。如今在温公馆待了一小段时间,温家那衣帽间里,衣服多到都快放不下。
全都是赵之泊给他置办的,一身一身一套一套,全城最好的裁缝铺子,手艺最精的师傅,特供的上等布料,一针一线都是金银。
如今他脱离了赵之泊,可那些好看的衣服却舍不得丢。
温晚棠朝自己的哥哥撒了好一会儿娇,才自觉此刻自己衣不蔽体,脸上一热,掩着浴袍钻到了被子里。
他屈膝坐在床边,被子兜头罩着,只露出小小半张脸,眨着眼瞧着他哥给自己干活。
江晚笛挂出了几套衣服后,又给他找了一身衣服,又把箱子里翻乱的物件都给整理好,才撑着膝盖站起来,看着床边上耸起来的小山丘,“去换了衣服,给我看看。”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温晚棠从里头钻出来,刚才的湿发已经干了,一团乱蓬蓬的鸟窝。江晚笛忍不住揉了两下,又捏了捏温晚棠没什么肉的脸。
“你太瘦了,穿好衣服后和我去餐厅吃点东西。”
温晚棠乖巧地点头,抱着衣服走进卫生间,关了门。
江晚笛抱起手臂站在原地没动,他的几根手指轻轻点着手肘关节,等了片刻后,门开了,温晚棠已经打扮妥帖,乱七八糟的头发都往后梳,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门前悬梁上的阴影撇在他的秀挺鼻梁上,他微微抬眼,那阴影就落在了他淡粉色的唇上。
江晚笛往前一步,他的影子罩住了那阴影,也罩住了温晚棠。
他伸手揉上温晚棠的额角,摸到粘粘的,低头在他发顶嗅了嗅,侧头问:“这是什么,怪香的。”
温晚棠的鼻子随即蹭到他的指尖,也跟着嗅了下,“很香吗?我看头发乱得很,洗手的台子上正好有抹头发的油,就挤了些,难闻吗?要不我去洗掉。”
江晚笛只觉得指头那里热热潮潮的,他不动声色缩回了手,背在身后,脚后跟点着地,错开了些距离。
“别费这心神了,不难闻。”江晚笛捉住温晚棠的手腕拉起来,“让我看看,我挑的衣服,你穿着好不好看?”
温晚棠这段时间瘦了许多,原先合身的衣服此刻穿在他身上都宽松了一圈,绸缎银月色的白衬衫外套着斜纹羊毛外套,卡其色羊毛长裤,一身都是宽松,可看着却还是瘦弱。
江晚笛伸手拢着衣服圈住他的腰,叹道:“你这腰比我大腿还细。”
温晚棠被他怪里怪气的表情和语气给逗笑,弯下腰学着江晚笛的动作,两只手圈住江晚笛的大腿根,男性健壮紧绷的肌肉线条冲撞进他的掌心里。
他压着手按了按,“咦”了一声,而后又摸了摸羡慕道:“哥,你大腿好硬。”
江晚笛心道真是作孽,他半边身子都僵着,眼看着情势不妙,连忙退开去,“你多吃点,养好了,也能和我这样。”
温晚棠知道他是玩笑话,但听着也是高兴的。
在温颂这里,他能感觉到自己是被平等对待的,即便是温颂知晓了他是个不男不女的东西,也未曾对他有半分轻贱。
温颂是真拿他当弟弟,当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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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亭城港上人声熙熙攘攘,工头指挥着手底下的人,几箱几箱的货物从货船舱上扛下来,放在拉车上,推到了仓房里。
仓房里坠了几盏油灯,铁门开着,冷风呼呼往里灌,吹得光影绰绰。
赵之泊穿着玄色虎纹长袍子,套了件黑灰皮毛背心,背着手站在几箱货物前,手里的长鞭挑开木箱盖子,斜睨瞧了眼,“就这么几箱?”
“赵爷,这不少了,光是凑够这几箱子,已是不容易。”交货的管事麻脸橘皮脸,一双眼又细又窄,瞧着有点鼠头鼠脑。
赵之泊看了一眼就不愿看第二眼,他低下头,从箱子里捞出一把步枪,上膛架肩瞄准,直接对上那张麻脸,吓得对方连忙下跪求饶。
“赵爷,这可不禁瞄,这种水连珠,一枪一条命,您老快放下吧。”
赵之泊嗤笑一声,阴阴沉沉的脸上露出些许肆意妄为的畅快,他放下枪丢回木箱子里,又从最底下掏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手指转了一圈,把玩着皱眉道:“吓成这样?站起来,爷有话问你。”
麻脸忙不迭起身,两条腿打着颤,弓着背,听着。
麻脸跟着赵之泊做这个军火买卖的生意有一段时间了,前几次都是赵久来验货,也不知道今日这赵二爷是着了什么魔,偏偏要亲自来。
华亭城的人也不知道赵之泊就是阎王转世,耗子见到了他都会立刻吓成死耗子,他麻脸只是长得贼眉鼠眼,又不是真的老鼠子,还不想见了阎王就上黄泉。
赵之泊看了眼门外头阴霾的天,雪已经停了,风里头却还有肃杀的冷意,他问:“那艘新华号还停着吗?”
“一个时辰前就走了。”麻脸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战战兢兢说完,瞧着赵之泊突然又阴沉下来的脸色,心里一突一突。
赵之泊呲开白森森的牙,抬脚踹向边旁的木箱子,箱子发出震响,里面的枪械哐当摩擦,麻脸又是一惊。
他往箱子里看,忍不住说:“赵爷,您轻点,这些宝贝可受不了您这把火。”
赵之泊不语,抱起手臂,忽而自嘲笑了起来。
他在期待些什么鬼东西啊。
温晚棠的登船信息写得明明白白,船票还是过了他的手,就连那间贵宾舱都是他亲自打点过,里头的摆设、床品甚至浴室里抹头发的发油,都是他选的。
而此刻,他的晚棠,正穿着他购置的衣裳,踩在他装点的房间里,同别的男人畅聊着没有他的未来吗?
思及此,赵之泊就气得发疯,气得发狂,气得想要立刻抡起炮弹把那艘船打下来。
可他忍住了,他得忍住啊。
再肆意妄为下去,再不计后果下去,他就真的要失去温晚棠了。
这一回,是他孩子的命,下一回,就是温晚棠自己的命了。
赵之泊知道温晚棠的性子,看着好拿捏,其实比谁都狠心。
赵之泊用枪抵着胸口,麻脸在旁心惊胆战看着,见这位爷只是轻轻敲了几下,而后收回了手,刚松了口气,就听边上赵之泊喃喃自语道:“真想轰了那艘船啊。”
新华号驶入开阔的深海区域后,船体行驶便平稳了。
温晚棠坐在餐厅靠窗位置,离开华亭城后,连绵的阴雪天就逐渐放晴,此刻玻璃窗外是望不到天际的海与天。
白色鸥鸟悬停在飘动旗帜的桅杆之上,强烈的光线让人撑不开眼,可他却觉得看不够,用手挡着光,凑到玻璃前,似乎想把脑袋伸出去。
江晚笛觉得他这个样子过于好笑,用手戳了戳他的脸,几根手指顺着他的下巴扶着,轻轻转了过来。
“晚棠,别看了,先吃饭,吃完了饭,哥哥带你去甲板上看个够。”
温晚棠听到他这话,立刻拿起刀叉,切了块牛排,咬了几口后咽下后,才想到什么说:“李姨说,我不能吹风,要是被她知道了,又要唠叨。”
李姨是温家的老人了,从小伺候在温太太身边,温晚棠小时候也是被她照料着长大的,对她很是尊敬。
这次温晚棠去东江养病,温太太让李姨也跟着去照顾一二。
江晚笛左右四顾,耸了耸肩,“李阿姨这不是不在这里吗?哥哥带你偷偷去,不告诉她,而且我们要在这船上待五六天,难不成你打算一直闷在房间里?”
温晚棠脑袋直摇晃,江晚笛怕他把自己那颗漂亮的小脑袋给晃折了,忙两手捧着他的脸扶正,“再摇就晕了。”
因为有了要出去玩的念想,温晚棠这顿饭吃得火急火燎,腮帮子鼓得满满,跟只松鼠似的。
江晚笛此刻满意死了自己这个可爱的弟弟,心里稀罕,又忍不住用手去摸温晚棠的脸,嘴里嘟囔,“生得这么可爱做什么。”
温晚棠没听清,闷头吃肉中抬起头,眨巴着两只眼,无辜地看着他。
盘子里还剩一小半肉,温晚棠实在是吃不下,便直接喂给了江晚笛。
江晚笛咬着温晚棠咬过的叉子,吃着温晚棠吃过的肉,心里跟过了糖水一样,血管里都冒着齁甜。
李城绪坐在角落,戴上刚用桌布擦干净的眼镜,侧过头打量着这兄友弟恭相亲相爱的一幕,若有所思。
甲板上日头正盛,但到底是冬日,风也大,气温也低,阳光落在身上不是烫的是冷的。温晚棠吹了会儿风,就忍不住咳嗽。
江晚笛看到温晚棠咳嗽,就心道不好,埋怨自己了几句后,哄着小少爷说带他去别的地方玩。
温晚棠贪恋地看着海上的碎金子,回头顶着光眯着眼问:“这挺好的啊,还有比这更好玩的地方吗?”
他生来就是富贵命,养尊处忧,什么没玩过什么没见过,对平常事提不起兴致,此刻只想吹吹海风,把自己从头吹一遍,吹去病灶吹去芜杂吹去那一身赵之泊带来的腌臜。
江晚笛拢着他的肩膀,像是把人抱在自己怀里一样,边走边说:“其实我没乘坐过这样好的船,也不知道哪里还有更好玩的,你知道我的身世,私生子不体面,见识也浅薄。我只是见这个风大,怕你真生了病。”
温晚棠没吭声,江晚笛的语气一直都是缓慢又温和,此刻又夹杂着几分示弱,他想温晚棠需要这种被依赖的感觉,这是他扮演温颂这个哥哥的心得体会。
他松开搂着温晚棠的手,四周无人,走廊上铺着柔软的羊毛绒地毯,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温晚棠发顶的香。
他放缓了呼吸,轻声道:“晚棠,我怕你生病。其实在医院里,哥哥真的很害怕,见你流了那么多血,看你闭着眼躺着,一声都不吭,你的手真凉啊。”
温晚棠是吃软不吃硬的,他听着温颂的话,心里又不由想到赵之泊。
若此刻是赵之泊在这,定然是没那么多耐性和他说这些说那些,直接强硬地捋了他,把他押在房间里,吹什么风,看什么海,直接锁了不就行了。
幸好赵之泊那混账不在,温晚棠暗自想着。
正在宅子里玩着枪生闷气的赵之泊打了个喷嚏,压着枪的手一抖,一颗子弹“突”地打了出来,射在地上,摩开一道噼里啪啦的火星。
他骂了一声,一脚蹬起来,踹翻了边上的脚凳,“什么破天气,冷得出奇。”
“哥,我听你的,不吹风了。”温晚棠抓住了江晚笛的手,他发觉他哥的手长得也很好看,手指细细长长,像是读书人的手。他把几根手指握在掌心里,“轮船大体都一样,哥,我带你去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