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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数字不是判决 瑶瑶出院的 ...

  •   瑶瑶出院的前一天,苏瓷去了医院。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那个必要。瑶瑶的妈妈在走廊里接的水,看到苏瓷从电梯里出来,愣了一下,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了。水洒了几滴,烫到了手指,她没喊疼。她把水杯放在窗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
      “苏……苏大师。”
      “瑶瑶呢?”
      “在收拾东西。明天出院。”瑶瑶妈妈的声音有点抖,“医生说她可以出院了。体重涨了快三斤。能自己吃一碗粥了。昨天晚上还吃了几口青菜。她以前连青菜都不敢吃。说青菜有油。”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她别过脸去,用围裙擦了擦眼睛。“谢谢你。谢谢你。”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不用谢我。谢她自己。她能吃粥了,是她自己吃的。不是别人替她吃的。”
      瑶瑶妈妈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苏瓷已经嚼着辣条走了。
      病房门半开着。瑶瑶坐在床边,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黑色的,帽子没摘,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卫衣太大了,像借了别人的衣服。袖子长出一截,手指从袖口露出来,细得像十根没有浇过水的枯枝。
      她的腿上放着一个手提袋,正在往里面装东西——一本笔记本,一支笔,一个充电器,一包纸巾。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样东西是不是真的需要。她从住院到现在,每天除了输液就是睡觉,连手机都很少看。她说看手机的时候会看到别人的照片,别人的照片里别人的身体,她会忍不住比。比完就开始算。算自己今天吃了多少卡,算别人吃了多少卡,算自己是不是比别人吃得多。算着算着就不敢吃了。所以她不看手机。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压了十几天。屏幕上的未读消息堆了上百条,她没有点开。
      苏瓷敲了敲门框。瑶瑶抬起头,看到苏瓷,手停了一下。她把笔记本塞进袋子里,拉上拉链,放在床边。
      “你怎么来了?”
      “接你先去我那边坐坐。”
      瑶瑶沉默了一下。“好。”
      她把袋子从床上拿起来,抱在怀里。袋子不重,但她抱得很紧,像是在抱一个很重的东西。苏瓷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辣条,递过去。瑶瑶看着那根红油汪汪的辣条,看了很久。
      “我……我不能吃。”
      苏瓷没有把手收回来。“为什么?”
      “热量高。”
      “你昨天吃了什么?”
      瑶瑶想了想。“粥。还有青菜。”
      “青菜有油吗?”
      瑶瑶的声音变小了。“……有一点。”
      “油也有热量。你吃了。你死了吗?”
      瑶瑶没有说话。
      苏瓷把那根辣条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收回去。“辣条也有热量。但辣条不会杀人。杀人的是不敢吃。不敢吃就饿。饿了就会死。你昨天吃了粥,吃了青菜,你没死。今天可以再多吃一样。”她把辣条往瑶瑶那边推了一厘米。“辣条不会害你。不敢吃才会。”
      瑶瑶看着那根辣条,红油在日光灯下反着光,辣椒碎粘在上面,像红宝石的碎片。她咽了一下口水。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她记得辣条的味道。她以前吃过。很久以前。高中的时候,同桌买了一包,分了她一根。她咬了一口,辣得舌头都麻了,但好吃。太好吃了。她吃了第二根。吃完之后站上秤,数字没变。她以为秤坏了。秤没有坏。数字没变是因为一根辣条根本不会让体重发生变化。但她不信。她觉得是秤的误差。她再也没吃过辣条。
      瑶瑶伸出右手,手指碰到了辣条的包装袋。指甲是透明的,没有血色,指尖是苍白的,像十根没有浇过水的枯枝。她捏住了辣条,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用力。她把辣条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辣。她咳了一下。又咳了一下。咳完之后,她笑了一下。不是尴尬的笑,是那种——“它还是那个味道”的笑。嘴角往上弯,酒窝没有出来,太瘦了,脸上没有肉,但眼睛弯了。弯得很明显。
      苏瓷看着那个弧度,也弯了一下嘴角。她把床头柜上的纸巾盒推过去。“擦擦嘴。辣条油沾到下巴了。你妈看到以为你吐血了。”
      瑶瑶用手背擦了擦下巴,看了看手背上的红油,笑了。这次笑出了声。
      瑶瑶跟着苏瓷来到了她的工作室。
      苏瓷一回来,就先去厨房煮泡面了。加蛋,加两个,加火腿肠。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蛋清在沸水里翻卷着凝固,蛋黄还在溏心的临界点上晃悠。苏瓷掐着秒,不多不少三分半,关火,用余温闷到蛋黄表面结一层薄薄的膜。她把面倒进碗里,端到茶几上。
      瑶瑶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坐。小九蹲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看她。看了很久,然后从扶手上跳下来,走到瑶瑶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瑶瑶低头看着那只狐狸,愣了一下。“你是……上次那只?”
      小九说“我叫小九”。瑶瑶说“你会说话?”小九说“我是狐狸精。当然会说话。”瑶瑶蹲下来,平视小九。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蹲下去之后还能不能站起来。蹲下去了。膝盖没有响。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摸了摸小九的头。小九的毛很软,比看起来还要软。瑶瑶的手指陷在毛里,停了一会儿。
      “你可以坐。”
      苏瓷把茶几上的辣条包装袋推到一边,腾出一个位置。瑶瑶在沙发上坐下。她坐得很浅,屁股只沾了沙发的边缘,整个人往前倾,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跑掉。苏瓷没有说她。她把茶几上的泡面碗推过去。“吃了吗?”
      瑶瑶看了一眼那碗泡面。两个蛋,蛋黄还没有完全凝固,金黄色的液体从切开的蛋心里缓缓流出来,混进汤里,把面汤染成一片金色的云。她咽了一下口水。不是饿,是条件反射。她很久没有吃过这种——有油脂的、有碳水的、能让人产生“想吃”这个念头的东西。她控制自己不产生这个念头已经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忘了这个念头长什么样。现在它突然冒出来了,像一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草,她被吓了一跳。
      “我……我不能吃。”
      “为什么?”
      “热量——”
      “一碗泡面两个蛋一根火腿肠,大概六百卡。”苏瓷咬了一口辣条,“你昨天吃了多少?”
      瑶瑶低下头。“……不到两百。”
      “那你今天可以吃四百。”
      瑶瑶没有动。她盯着那碗泡面,像盯着一道不会做的数学题。她不是不会做,是不敢做。六百卡吃下去,她要用多少运动来消耗?跑多久?跳多久?饿多久?她在心里算。跑一小时消耗三百卡,跳操一小时消耗四百卡,饿一顿不吃又能省下两百卡。算来算去,最后还是不敢吃。
      苏瓷看她没有动的意思,把那碗泡面端回来,自己吃了。吸溜吸溜的,面条在筷子上打转,蛋黄的液汁溅到汤里,她喝了一口汤,发出满意的叹息。瑶瑶看着苏瓷吃,咽了好几次口水。不是饿,是馋。馋和饿不一样。饿是身体在喊,馋是脑子在喊。她的身体已经不喊了,但脑子还在。
      苏瓷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碗底剩了两片葱花,她用筷子拨了拨,也吃了。她把碗放下,抹了抹嘴,从角落里把那台坏了的体脂秤拿了出来。
      秤面上的裂纹还在。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被闪电劈过的痕迹。显示屏是黑的,玻璃面上的裂纹很深,最深处能看到里面的电路板,但电路板也是黑的。焦了。灵力烧的。小九蹲在茶几旁边,看着那台秤,又看着瑶瑶,又看着苏瓷。她不知道苏瓷要干嘛,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把尾巴翘起来,搭在茶几边缘,像一条毛茸茸的扶手。
      “站上去。”苏瓷说。
      瑶瑶看着那台秤,没有动。她认识这台秤。是她的。她用了三天,每天站上去二十几次,每次站上去都在等数字变小。数字没有变小。数字说她胖。八十三斤还说她胖。她觉得自己已经够瘦了,但秤说不够。秤不会说谎。所以她信了。信了自己还不够瘦。信了自己还要再减。信了自己不配活着。
      “它坏了。”
      “嗯。”
      “它不会亮了吗?”
      “不会了。”
      “数字也不会出来了?”
      “不会了。”
      瑶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那台秤前面,蹲下来。她伸出手,摸了摸秤面上的裂纹。手指从裂纹的一端滑到另一端,指甲嵌在裂缝里,卡住了。她没有拔出来。她低着头,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她站了上去。
      秤没有反应。没有数字,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瑶瑶站在上面,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细小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像婴儿打嗝一样,止不住。她没有擦。她蹲下来,抱住那台秤,把脸贴在冰凉的秤面上。秤面上的裂纹硌着她的颧骨,有点疼。她没有挪开,把脸贴得更紧了。她在听秤有没有说话。秤没有说话。秤什么声音都没有。
      “你站上去,你知道你还在。这就够了。”苏瓷说。
      瑶瑶哭了很久。哭到眼泪把秤面上的裂纹都填满了。眼泪顺着裂缝渗进去,渗到电路板上面。电路板已经黑了,烧焦了,眼泪滴在上面,发出细小的嗤嗤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水蒸气从裂缝里冒出来,很小,一缕,像一个叹息。瑶瑶吓了一跳,把脸从秤上抬起来,看着苏瓷。“它……它还在?”苏瓷看了一眼那缕水蒸气,用手指扇了扇,闻了一下。“不是它。是你的眼泪。电路板没烧干净,还有点余温。水蒸气是你的。不是秤的。”瑶瑶低下头,看着秤面上的泪痕。
      小九蹲在旁边,一直没动。她看着瑶瑶哭,没有安慰她。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是一只狐狸。狐狸不会安慰人。狐狸只会叼辣条。她把背包里的辣条叼出来,放在瑶瑶脚边。一包,两包,三包。她把自己藏了很久的存货都叼出来了。三包辣条整整齐齐地排在瑶瑶脚边,像三块红色的砖头。瑶瑶低头看着那三包辣条,眼泪还在掉,但她笑了。又哭又笑,不太好看,但小九觉得那是最好的表情。因为她自己在吃辣条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瑶瑶把那些辣条抱在怀里,站起来。她的腿还有点软,扶着茶几才站稳。她把辣条放进背包里,拉上拉链,背好。她看了苏瓷一眼。“苏大师。”苏瓷说“嗯”。“我想在你这里待一会儿。”
      苏瓷指了指沙发。“坐。随便坐。想躺也行。”
      瑶瑶没有躺。她在沙发上坐下,这一次坐得深了一点,屁股陷进沙发里,靠背托住了她的腰。她抱着背包,靠着沙发,闭上眼睛。小九跳上沙发,蜷在她旁边,把尾巴盖在她的手背上。瑶瑶没有睁眼,但她的手翻过来,手指插进了小九的尾巴里。毛茸茸的,暖洋洋的。她很久没有摸到这么暖的东西了。医院的枕头是凉的,被子是凉的,自己的手也是凉的。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瑶瑶睁开眼睛。她的眼睛不红了,但眼角的皮肤还有点肿,像刚哭过的样子。她看着苏瓷,苏瓷在拆一包新辣条。红油从包装袋里挤出来,滴在手指上,她用舌头舔了。
      “苏大师。”
      “嗯。”
      “那台秤以前的主人,她叫什么名字?”
      苏瓷的手停了一下。“周小曼。”
      “她……她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苏瓷把辣条塞进嘴里,嚼了。“厌食症。饿死的。”
      瑶瑶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细得像鸡爪,指节突出,指甲没有血色。她看了很久。久到小九以为她睡着了,用尾巴尖戳了戳她的手背。她没有睡。她抬起头,看着苏瓷。
      “我也会死吗?”
      苏瓷看着她。“你站上来了。你没跑。你不会死。”
      瑶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擦。她让眼泪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卫衣上,滴在小九的尾巴上。小九把尾巴缩回来,抖了抖,又盖回去了。
      “我想看看她的照片。”瑶瑶说。
      苏瓷从电脑里翻出周小曼的社交媒体主页,把屏幕转向她。瑶瑶看着那张头像——脸很小,下巴像削过的铅笔,眼睛很大,没有笑。她又往下翻,看到了那两张对比照。左边,2015年,圆脸,婴儿肥,手里拿着冰淇淋,在笑。右边,2019年,脸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没有笑。她盯着右边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不好看。”瑶瑶说。苏瓷没有说话。“我也不会变成那样。”瑶瑶又说。苏瓷还是没说话。瑶瑶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自己映在黑色屏幕上的倒影。太瘦了,和她一样。不,比她更瘦。比她还想瘦。比她更接近“够瘦”。然后死了。瑶瑶把电脑合上。
      小九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瑶瑶脚边,仰头看着她。“你以后不要减肥了。”
      “我不减了。”
      “不吃饭会死。”
      “我知道。”
      “吃饭了会胖。”
      “我知道。”
      “胖一点不会死。”
      瑶瑶愣了一下。她看着小九的肚子——圆的,毛茸茸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一个小小的、活着的、温暖的枕头。她也想有一个这样的肚子。不是瘦到凹进去的肚子,是有肉的、温暖的、可以被人摸的肚子。她笑了一下。这是她出院以来第一次笑。不,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医院病房里,吃完那口辣条之后。但那次笑得很浅,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风一吹就没了。这次笑了很久。嘴角弯着,眼睛也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
      小九看着那两道月牙,尾巴翘起来了。她控制不住。尾巴有自己的想法。
      瑶瑶走的时候,把那几包辣条留在了茶几上。她说“我下次再来吃”。苏瓷说“好”。瑶瑶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坏了的体脂秤。它躺在墙角,上面压着一包辣条。她看了一会儿,关上门,走了。
      小九蹲在窗台上,看着瑶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转过身,看着苏瓷。“姐,她会好吗?”
      苏瓷把那台秤从墙角拿出来,用抹布擦干净,放回原位,上面依然压着那包辣条。“会。因为她站上去了。没有数字。她还在。”
      小九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秤旁边,用爪子拍了拍秤面。没有反应。“姐,它真的闭嘴了。”
      “嗯。”
      “它会不会再说话?”
      苏瓷想了想。“不会。因为有人替它说了该说的话。”
      “谁说的?”
      “她自己。”
      苏瓷拿起油纸伞,走到门口。小九变成小狐狸钻进背包里。“姐,去哪?”“护城河。看老张。”
      护城河边。
      老张在捡垃圾。今天收获颇丰——一只拖鞋、一个塑料袋、一个不知道谁扔进去的篮球。篮球漂在水面上,只露出气嘴那一小块,像一颗浮着的脑袋。老张用捞网够了两下,没够着。他骂了一句脏话,河童语的,苏瓷没听懂。
      苏瓷蹲在岸边,吃完了一整包辣条。旁边还有两包空袋,塑料袋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林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苏瓷没有回头。她闻到了一股速溶咖啡的味道,甜得发腻。
      “你今天吃太多了。”林砚说。
      “补回来。前两天没吃够。”林砚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苏瓷皱了皱鼻子。“快过期的咖啡好喝吗?”林砚说“不好喝”。苏瓷说“那你还喝”。林砚说“买了就不能浪费”。苏瓷说“你这是穷的逻辑”。林砚说“穷的逻辑也是逻辑”。苏瓷嘴角弯了一下。
      老张从河里探出头,看了看他们两个。“苏大师,你今天吃了好几包了。”苏瓷说“嗯”。老张说“你不是说辣条吃多了会胖吗”。苏瓷说“会”。老张说“那你还吃”。苏瓷说“胖就胖。胖了又不会死”。老张沉默了一下,把头顶碟子里的水扶正,沉下去了。
      “还在想那个秤?”林砚问。
      苏瓷没有回答。她看着护城河的水面,水是绿的,绿得发黑,但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她想起瑶瑶站在秤上的时候,秤没有数字,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但她站住了。没有跑。这就够了。
      “林砚。”
      “嗯。”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不够好?”
      林砚想了想。“以前有。”
      “现在呢?”
      “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是‘够好’的。‘够好’是一个不存在的数字。”
      苏瓷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想通的?”
      林砚想了想,把保温杯盖拧上,放回口袋。“在出租屋里,听小禾说‘我不等她了’的时候。她不等了,不是因为等到了。是因为她不想再等了。‘够好’也是。不是因为你达到了,是你不想再追了。”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递给他一根。林砚接过,咬了一口。辣的。他的眼眶没有红。苏瓷没有说“辣条辣的”。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腿蹲麻了,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扶着林砚的肩膀才站稳。林砚没有躲,肩膀硬邦邦的,像一堵墙。
      “走了。”
      “嗯。”
      苏瓷走了。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透明胶带拖在地上,沾了一层泥,像一条死掉的蚯蚓。林砚没有跟上来。苏瓷没有回头。她知道他还在那里。因为她闻到了咖啡的味道。
      回到工作室,苏瓷把灯打开。小九从背包里跳出来,变成狐狸蜷在沙发上。苏瓷没有煮泡面。她今天吃够了。
      她关了灯,躺在沙发上。小九蜷在她肚子上。窗外的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地板上,像一摊被泼翻的蜂蜜。
      “小九。”
      “嗯。”
      “你明天想吃什么?”
      “泡面。加蛋。”
      “加两个。”
      “好。”
      小九的呼噜声响了起来。苏瓷没有睡着。她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黄色的圆。圆圆的,像小九的肚子。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到墙角那台体脂秤。它安安静静地躺着,上面压着一包辣条。红色的包装袋在暗色的墙边显得很刺眼,像一截还没有熄灭的火。
      她想起周小曼。那个十八岁在海边吃冰淇淋的女孩。她不知道她最后有没有回到海边。也许没有。也许她再也没有离开过那间出租屋。那台秤,那面镜子,那些数字。她把自己关在里面,关到死。但最后她吃了辣条。她说“好辣”。她说“辣条真好吃”。她笑了。不是审判的笑,不是“你看我做到了”的笑,是五岁那年藏在蛋糕后面的笑。酒窝浅浅的,但确实出来了。
      苏瓷闭上眼睛。她梦到了周小曼。周小曼十八岁,在海边,穿着泳衣,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不是粉色的草莓味,是白色的,不知道什么味。她在笑。酒窝很深。身后有人在喊她——“小曼!水凉不凉?”她回头看了一眼,喊了一声“不凉!”然后转回去,踩进浪里。浪花打在她的小腿上,白色的泡沫在脚踝处散开,像花。
      苏瓷站在沙滩上,看着她跑过去。她跑得很好。不是那种“我不能再吃了”的跑,不是那种“我还要再瘦一点”的跑,是那种“浪来了我要踩一脚”的跑。没有目的,不需要结果。就是跑。苏瓷没有叫她。她不需要被叫住。她跑远了,消失在海边的阳光里。
      梦醒了。窗外天亮了。小九还在她肚子上,尾巴盖住了她的脸。苏瓷把尾巴拨开,小九翻了个身,继续睡。苏瓷没有起床。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灯是灭的,但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线很细,像一根头发丝。但在暗色的天花板上,那条线亮得刺眼。
      苏瓷伸出手,对着那条线,做了一个“站上去”的手势。然后她把手放下了。
      “够了。”她说。
      小九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醒。
      苏瓷闭上眼睛,又睡了一会儿。厨房里,水龙头没有关紧,滴答,滴答,滴答。像是在数数。不是数够不够瘦,是数活着。一滴,活着。又一滴,还活着。再一滴,明天还会死吗?不会。明天还要煮泡面。加蛋,加两个。辣条还剩一包。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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