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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被遗忘的名字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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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林砚就从地板上爬起来了。
他没有吵醒苏瓷。苏瓷睡在沙发上,油纸伞靠在旁边,小九蜷在她肚子上,尾巴盖住脸。毯子滑了一半到地上,林砚捡起来,盖回去。苏瓷没醒。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是“辣条”,又像是“别跑”。
林砚从茶几上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毯子凹陷——小禾还在那里,毯子压着一个小小的人形。他没有说话,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下楼,跺了两脚,灯没亮。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照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走。六楼。五楼。四楼。走到一楼的时候,门卫大爷正在扫地,看到他这么早出门,愣了一下。
“林科长,这么早?”
“嗯。”
“昨晚回来了?”
“嗯。现在出去。”
大爷没再问了。
林砚开车出小区,在路边停了车,去便利店买了一袋包子、一盒牛奶、一包辣条。包子是自己的,牛奶是自己的,辣条是苏瓷的。他给苏瓷发了条消息:“辣条放茶几上了。”然后把辣条从车窗扔进副驾驶——苏瓷不在,但他觉得放副驾驶比放后备箱有诚意。
林砚开车出小区,导航设到城东县王家村。单程一个半小时,他没有停。高速上的车不多,他开得很稳。窗外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山不高,光秃秃的,这个季节没什么绿色。
他没有听音乐,也没有听广播。车里很安静。安静的时候,人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他想起小禾昨晚说的那句“大人都骗人”。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但每个字都扎在他耳朵里。
他想起七岁那年,母亲走的时候也是这种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没下。她拎着一个编织袋,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妈去打工,赚了钱就回来接你。”他站在那里,没有哭。那年他七岁,已经学会了不哭。后来他听邻居说,母亲在南方的一个电子厂上班。再后来,没有了。她换了号码,换了城市,换了人生。他等了十年,等到十七岁,不再等了。不是等到了,是等不下去了。
“大人都骗人。”
小禾说得对。大人确实骗人。但大人不是故意的。大人骗人的时候,自己也以为是真的。以为赚了钱就能回来,以为忙完这阵就能回家,以为明天、下周、下个月。然后明天变成了后天,下周变成了下个月,下个月变成了明年。然后孩子不问了。不是等到了,是等不下去了。
导航提示:“目的地就在附近,本次导航结束。”
林砚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面,下了车。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沿着一条土路排开。有些是两层的小楼,贴着白瓷砖;有些是旧的砖瓦房,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村口有一个小卖部,门板还没卸,老板娘蹲在门口刷牙,看到林砚,含着一嘴泡沫问了一句“找谁”。
“王家村?”
“嗯。”
“禾秀兰家在哪?”
老板娘把泡沫吐了,擦了擦嘴。“小禾?你找小禾?”她的目光在林砚身上扫了一圈——深色夹克,制服裤,不是乡下人的打扮。“你是……记者?”
“不是。”
“警察?”
“差不多。”
老板娘的表情变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里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然后她指了指村东头。“最后一排,靠山的那栋。门锁着,没人住。小禾她奶奶三年前也死了。你去找吧。”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小禾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林砚说了声谢谢,往村东头走。土路上有鸡在刨食,看到他也不躲。一只黄狗从院子里窜出来,冲他叫了两声,被主人呵斥回去了。最后一排房子,靠山,门锁着。不是普通的挂锁,是那种老式的铁锁,生了锈,钥匙孔被灰尘堵住了,看不大清。门板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上联还剩一半,“岁岁平安”的“安”字掉了,只剩“岁岁平”。下联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一条红色的纸,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钉子上锈迹斑斑。
林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他走到隔壁,敲了敲门。
一个老头开了门,七十多岁,背驼得像一张弓。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但领口磨出了毛边。他看着林砚,眯了一下眼睛。
“找哪个?”
“隔壁禾秀兰家。想问问她家的事。”
老头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你是哪个?”
“林砚。来查点事情。”
老头端详了他一会儿。“你是政府的人?”
“算是。”
老头沉默了一下,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暗,窗户小,光线从木格子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的条纹。灶台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老头在灶台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林砚坐下,小板凳矮,他的腿蜷着不太舒服,但他没有换姿势。
“小禾那孩子,”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可怜。她妈在外面打工,把她扔给奶奶带。奶奶年纪大了,管不住。小禾一个人跑到村口水塘玩,滑下去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她妈妈知道吗?”
“知道。打电话告诉她了。她没回来。”
“为什么?”
老头想了想。他想得很慢,眉头皱着,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翻过的帐。“可能路费贵。可能请不了假。可能……她妈有了新的家庭,不想回来。”他低下头,“我不好说。她自己家的事,外人不好说。”
“她爸爸呢?”
老头摇了摇头。“小禾还没出生,她爸就走了。病死的。她妈一个人带她,带不了,就出去打工了。”
林砚在笔记本上记下来。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
“她奶奶呢?”
“小禾死了之后,奶奶身体就不行了。撑了半年,也走了。房子就空了。”老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替那栋空房子叹气。“小禾她妈回来过一次,把东西收拾了,把门锁了。再没回来过。”
“收拾了什么东西?”
“衣裳、被子、锅碗瓢盆。能搬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就扔了。”老头想了想,“小禾的东西没扔。她妈用一个编织袋装起来了,放在柜子里。没带走。”
林砚的手停了一下。“什么编织袋?”
“就是那种装化肥的袋子,红色的,上面印着字。她妈把袋子放在柜子里,门锁了,就没人动过。”
林砚站起来。“我能看看吗?”
老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门锁着呢。你进不去。”
“钥匙呢?”
“不知道。可能在村长那里。房子空了之后,钥匙交给村长了。”
“村长在哪?”
老头指了指村西头。“最后一排,靠马路的那个院子。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
林砚点了点头。“谢谢您。”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老头一眼。
“大爷,您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老头想了想。“六十年了。我娶媳妇那年盖的房子。”
“那您看着小禾长大的?”
老头低下头。“看着的。看着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着她被她妈送去奶奶家,看着她一个人坐在门口等。”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看着她等不到。”
林砚没有说话。他走出院子,站在土路上。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林砚找到了村长。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军绿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根烟。他听林砚说了来意,没多问,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带着林砚回了那栋空房子。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卡住了。村长加了点力,拧开了。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墙皮脱落后石灰粉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像很久没人住过的、空旷的、干燥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
和城东那间出租屋的味道一样。
林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客厅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落了一层灰,厚到能在上面写字。墙角有一个老式的柜子,暗红色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面的木头。柜门关着,把手是铁的,生了锈。
村长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有一个编织袋。红色的,印着“尿素”两个字。袋口用绳子扎着,打了一个结。林砚蹲下来,解开绳子。里面是小禾的东西——一件粉色的棉袄,小了;一双花布鞋,鞋底磨破了;一个布娃娃,眼睛缝过,线头露在外面。还有一张画。
林砚把画抽出来。是一张蜡笔画,画在作业本的背面。纸上画着三个人——一大两小,手牵手。大人在中间,左边一个小女孩,右边一个小女孩。大人穿着裙子,扎着辫子,在笑。两个小女孩也在笑。画的最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妈妈、小禾、姐姐。”
姐姐。小禾没有姐姐。她连妹妹都没有。她是独生女。她在画里画了一个姐姐。她不想一个人。
林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画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把编织袋重新扎好,放回柜子里。
“这些东西还要吗?”村长问。
“留着。她妈妈可能会回来拿。”
村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刘翠花不会回来了。林砚也知道。但林砚还是说了“可能会”。因为不说,就真的没有人替小禾留着了。
林砚又去了镇上的派出所。
镇派出所不大,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楼,门口挂着国徽。林砚进去的时候,值班的民警正在吃泡面。看到林砚的制服,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你好,哪个单位的?”
“捉妖总局,第三分局。”林砚掏出证件。
民警看着证件上的国徽和“捉妖总局”四个字,愣了一下。“捉妖的?”
“嗯。”
“来我们这儿……捉妖?”
“来查一个人。禾秀兰,五岁,三年前溺亡。母亲刘翠花。我要她的户籍信息。”
民警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他走进里面的档案室,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禾秀兰,女,生于2017年,卒于2022年。溺水。监护人:奶奶。父亲:已故。母亲:刘翠花,1986年生,户籍已迁出——迁到临县柳河镇,夫家姓周。”
林砚在本子上记下来。“刘翠花的联系方式有吗?”
民警翻了翻。“有一个手机号,三年前登记的。不知道换没换。”他把号码抄给林砚。
林砚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谢了。”
民警犹豫了一下。“同志,那个小禾……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林砚想了想。“没有问题。她是被人忘了。我来让她被记住。”
民警没听懂。林砚也没有解释。他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天阴了,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他掏出手机,拍了那张户籍信息的照片——小禾的名字,出生日期,死亡日期,母亲的名字。照片是黑白的,小禾的笑脸也是黑白的。他看了几秒钟,把照片发给了苏瓷。
配文:“小禾全名禾秀兰,父亲已故,母亲刘翠花,已再婚。电话发你。”
苏瓷秒回了。“收到。你去了王家村?”
“嗯。”
“不叫我?”
“你陪小禾。”
苏瓷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查到什么了?”
“她妈没回来。奶奶死了。房子空了。小禾的东西还在柜子里。”
苏瓷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的东西?”
“衣裳、布娃娃、一张画。”
“什么画?”
林砚把那张画拍下来,发给苏瓷。“三个人。小禾画了一个姐姐。”
苏瓷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没有回复。林砚等了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刘翠花电话你打了吗?”
“还没。”
“为什么不打?”
林砚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打。可能是怕。怕电话通了,那头说“我不回去”。怕电话不通,那头换了号码。怕通了,她接了,说“你打错了”。他怕的不是打不通,是打通了之后,听到的那个答案。
林砚上了车,坐在车里,拿着手机,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车里的暖气开着,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条线,雾气被刮开一道,露出外面的天空。天阴了,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他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机器的轰鸣声还在,但人不说话了。林砚能听到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紊乱。过了大概半分钟,刘翠花说“等一下”。脚步声,门开关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她到了一个没有机器的角落。
“小禾……她怎么了?”她的声音警惕,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害怕。
林砚没有绕弯子。“小禾的鬼魂在城东出租屋里。就是你以前住过的那个。她每天晚上哭,等你回去。”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林砚听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哭声,是喘气。不是正常的喘气,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喘不上来的喘气。像溺水。像小禾在水塘里最后那几下扑腾。
“这不可能。”刘翠花的声音突然变大了,“我女儿三年前就死了。死了。你骗我。”
“我没骗你。”
“你是谁?你是不是骗子?你从哪里搞到我家小禾的名字?你是不是——”她的声音碎了。不是断了,是碎了。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了一下,裂纹从中间向四周扩散,但没有碎掉。她在用最后的力气把那块玻璃拼在一起。
“小禾在城东花园4号楼402室。你以前租的房子。她说你把她送回了老家,说去打工,赚了钱就回来接她。她在水塘淹死了,然后找到了那里。她在等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的声音。不是哭,是哽住。
“我……我没让她在那里等。”刘翠花的声音在发抖,像冬天的叶子,“我让她在老家等。我让她奶奶看着她。她怎么会跑到那里去?她怎么找到那里的?”
“她死了之后去的。她找不到妈妈,就找到了你最后住过的地方。”
沉默。林砚听到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压抑的呼吸。
“她……她每天晚上都在那里?”刘翠花的声音变了。不是质疑了,是想确认。她开始信了。不是因为林砚的证据,是因为她自己也梦到过。她梦到小禾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穿着粉色的睡衣,喊她“妈妈”。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告诉自己那是汗。但她知道不是。
“每天晚上。等你。”
“她说什么了?”
“她说‘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刘翠花终于哭出来了。不是小声的啜泣,是那种憋了很久、再也憋不住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哭声。她捂着嘴,但声音从指缝里漏了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和音频里小禾的哭声一样。和七岁那年林砚在厨房门口听到的哭声一样。
林砚没有说话。他等着。
等了很久。
“我回不去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有新的家庭了。我不能回去。我回去,这边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他才两岁。他不能没有妈妈。我已经没有了一个女儿,我不能——”
她停住了。那句话没有说完。但林砚知道她要说什么。她不能说。说出来了,她就真的承认小禾没了。
“小禾想知道你是不是不要她了。”
刘翠花没有回答。她哭了一会儿。
“不是不要她。”她的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到,“是回不去。你跟她说,妈妈不是不要她。妈妈是想回回不来。”
“好。”
“还有——”她停了很久。林砚听到她在吸气,一下一下的,像在攒力气。“你帮我拍一张小禾现在的照片。我想看看她。”
“小禾死了。没有现在的照片。”
“以前的也行。我看什么都行。你拍一件她的衣服也行。你拍那个出租屋也行。你拍——”她的声音又碎了,“你拍什么都可以。我就是想看看。三年了。我已经三年没有看到她了。”
林砚低头看着手机上那张户籍照片。小禾在笑。黑白的,像素不高,边缘有些模糊。但她在笑。
“我有一张她以前的照片。户籍档案上的。”
“发给我。求你了。”
林砚挂了电话,添加了刘翠花的微信,把那张照片发给了刘翠花。
照片发送成功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已发送”三个字,忽然觉得那三个字很重。一张照片,几十KB的数据,穿过几百公里的光纤,落在一个母亲的手机上。她会在流水线上打开它,在食堂里打开它,在宿舍的上铺打开它。她会哭。会有人问她“你怎么了”。她会说“没事,眼睛进东西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刘翠花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个语音。很短,只有几秒钟。林砚没有点开。他不需要点开。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他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
回城的路上,他经过一个服务区。他停下来,买了一瓶水,站在车旁边喝。夕阳在半空中,红彤彤的,把天边烧成一片橘色。
他看着那个方向,想起自己七岁那年,母亲走的时候也是这种天色。
她说“妈妈去打工,赚了钱就回来接你”。她没有回来。林砚等了十年,等到自己十七岁,不再等了。他不是等到“妈妈不要我了”,他是等到“妈妈回不来了”。不一样的。但疼是一样的。
他想起小禾画的那张画。三个人。妈妈、小禾、还有一个不存在的姐姐。她在画里给自己画了一个伴。因为她一个人太久了。一个人等,一个人哭,一个人害怕。她不想一个人。
他想起刘翠花说的那句话——“我已经没有了一个女儿,我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没有第二个?还是不能再失去一次?她没有说完。但林砚知道。他看了十年的母亲照片,也从来没有问过那个问题。不问,就不用面对答案。
他把水瓶扔进垃圾桶,上车,继续开。
车里很安静。他没有回自己的家。他把车开到了苏瓷工作室楼下。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看到苏瓷发来的那条消息——“小禾说‘那我等她。不催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五岁的孩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不催。不闹。就是等。
他下了车,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