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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她不是恶鬼 林芳的骨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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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芳的骨灰是三天后送到城西派出所的。
一个小盒子,木头做的,深棕色,表面刷了一层清漆,反着光。盒盖上贴着一张标签,打印体——“林芳,女,1985年-2020年”。工作人员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推到苏瓷面前。
“家属签字。”工作人员指了指登记簿。
苏瓷看着“家属”两个字,沉默了一下。“她没有家属。”
“那谁签字?”
苏瓷拿起笔,在登记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苏瓷”。在“与逝者关系”一栏,她停了停,然后写了两个字:“朋友”。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把登记簿收回去,把骨灰盒推过来。“节哀。”
苏瓷没有接。她看着那个小盒子,看了几秒钟。三年前,林芳被打死的时候,装在一个编织袋里。编织袋是红色的,印着“尿素”两个字。现在她在一个小木盒里。木盒比编织袋小,但体面。
苏瓷伸手拿起骨灰盒。比想象的重。不是骨灰重,是木头重。她把骨灰盒放进背包里。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用鼻子拱了拱木盒,又缩回去了。
“姐,你背着她的骨灰?”
“嗯。带她去个地方。”
开庭那天,苏瓷去了。
不是她想去的。是林砚叫她去的。
“你不来,就没人替她来了。”林砚在电话里说。
苏瓷想了想,去了。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苏瓷看到了王阿姨,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眼睛红肿。看到了小李,林芳生前的同事,低着头,不敢看法官。看到了囡囡的姨妈,坐在第一排,旁边空着一个位子。那个位子,是留给林芳的。
苏瓷走过去,在那个空位子上坐下了。
被告席上,赵志强穿着一件橘黄色的马甲,头发剃短了,瘦了很多。他的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不知道在看哪里。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酒瘾。关了这么久,没酒喝,手一直在抖。
法官开始念起诉书。
“被告人赵志强,与被害人林芳系夫妻关系。2019年3月至2020年9月期间,被告人多次对被害人实施家庭暴力,被害人先后六次报警,均经调解处理。2020年10月17日晚,被告人在家中饮酒后,对被害人实施殴打,致被害人左侧第4、5、6肋骨骨折、脾脏破裂、颅内出血,当场死亡。次日凌晨,被告人将被害人遗体装入编织袋,运至城西荒地掩埋。同年10月19日,被告人向邻居谎称被害人‘回娘家’,此后三年未报案、未寻找,致使被害人遗体长期未被发现。”
苏瓷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法官嘴里蹦出来——“左侧第4、5、6肋骨骨折”、“脾脏破裂”、“颅内出血”、“当场死亡”。每一个字都是林芳身上的伤。她不知道法官念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可能是工作。念完了,翻一页,念下一个。
检察官站起来,出示证据。
第一组:六次报警记录。六张纸,每张上面都盖着派出所的章。证明林芳报过警。六次。证明每一次警察都来了,每一次都“调解”,每一次都走了。她每次都被留在那个男人身边。
第二组:邻居证言。王阿姨的证词被念了出来——“我听到她在楼上哭,我没去敲门。”王阿姨在旁听席上哭出了声。
第三组:法医鉴定。林芳遗体上的伤痕照片被投影在屏幕上。苏瓷没有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认识那双被打断的手指。她在赵磊的梦里见过。
第四组:赵志强的供述。“我喝了酒,下手重了。”“我以为她晕了。”“我不知道她会死。”“我害怕,就把她埋了。”
苏瓷听到“我害怕”三个字的时候,抬起头看了赵志强一眼。
害怕。他害怕。他打了七年,从来没有怕过。她报警,他不怕。她求饶,他不怕。她死了,他怕了。怕坐牢,怕死,怕她把他也拖进地狱。他怕了三年。她在地底下等了三年。谁更怕?
苏瓷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检察官宣读量刑建议。
“被告人赵志强犯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且事后掩埋尸体、谎称失踪,情节恶劣,建议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十五年。
苏瓷在心里算了算。林芳活了三十八岁,被打了七年。七年换了十五年。一年换两年多一点。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公平。她只知道,赵志强出来的时候,囡囡二十四岁。林芳死的时候,囡囡六岁。她永远看不到囡囡长大的样子了。
法官问赵志强有没有最后陈述。
赵志强站起来。他的腿在抖,手在抖,嘴唇在抖。他看着旁听席,目光扫过王阿姨、小李、囡囡的姨妈,最后停在苏瓷身上。他不知道苏瓷是谁,但他看到了她旁边的空位子。那个位子,是给林芳的。
“林芳……”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对不起。”
旁听席上有人在哭。苏瓷没有哭。她看着赵志强,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发抖的肩膀。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苏瓷想起林芳在梦里说的——“他肯说吗?”“他肯。因为他怕。”“怕和对不起不一样。”“是不一样。但够了。”
苏瓷站起来。她没有看赵志强,她看了那个空位子一眼。
“林芳,你听到了。”
她走出法庭。人字拖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墙壁发冷。她站在法院门口,阳光很好,但她觉得冷。
林砚从里面出来,站在她旁边。
“判了?”
“判了。十五年。”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够吗?”
林砚沉默了一下。“不够。但法律就是这样。”
苏瓷把辣条咽了。“她知道就够了。”
林砚看着她。她没有解释“她”是谁。林砚也没有问。
林芳的骨灰是三天后送到城西派出所的。
苏瓷去取了骨灰盒,去了城西老区。那栋六层的老楼还在,墙皮脱落,电线像蜘蛛网。她爬上六楼,站在601室门口。门关着,贴着一张封条——赵志强的案子还没判,这间屋子作为案发现场被封了。不对,现在判了。封条还没撕。
苏瓷没有进去。她从背包里掏出骨灰盒,放在门口的地上。然后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
“林芳,你在这里住了七年。七年。你被打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敲门。现在你回来了。没人知道你回来。但你自己知道。”
她把辣条吃完,把包装袋揉成团,塞进口袋。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骨灰盒,下楼了。
楼下,王阿姨在择芹菜。她看到苏瓷,愣了一下。
“姑娘,你又来了?”
“嗯。来跟林芳告别。”
王阿姨看着苏瓷手里的木盒,嘴唇动了动。“那是……”
“她的骨灰。”
王阿姨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放下芹菜,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苏瓷面前,伸手摸了摸木盒。“林芳啊……阿姨对不起你……阿姨听到你在楼上哭,没去敲门……”
苏瓷没有安慰她。她站在那里,让王阿姨摸够了,才把骨灰盒收回去。
“她要走了。”苏瓷说。
“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
王阿姨擦了擦眼泪。“你替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苏瓷看着她。“她听到了。”
苏瓷转身走了。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王阿姨站在楼下,手里攥着芹菜,看着苏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苏瓷去了城西殡仪馆后面的小树林。
不是真的树林,是殡仪馆种的一排松树,矮矮的,还没长高。树下面有一块空地,草长得乱七八糟的。苏瓷蹲下来,把骨灰盒放在地上。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小铲子——小九的,狐狸爪子刨不动土,苏瓷专门买了一把。九块九,超市货架。
她开始挖坑。
土很硬,铲子不锋利。她挖了半个小时,挖出一个不大的坑。她把骨灰盒放进去,把土推回去,拍平。
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姐,你把她埋在这里?”
“嗯。”
“不留个记号?”
苏瓷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木牌——林芳刻的那个“芳”字。她之前从林芳遗物中翻出来的,一直揣在身上。苏瓷把木牌插在土里,用石头压住。
“够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远处的殡仪馆亮着灯,白色的光,照在松树上,把树影子拉得很长。
“林芳,你在这里等。等你女儿长大了,会来看你。不是现在。她现在太小,来了会哭。等她长大,不会哭了,再来。”
风吹过来,松树的枝叶动了一下。苏瓷不知道那是风还是林芳在说“好”。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苏瓷回到工作室,躺在沙发上。小九蹲在她胸口,尾巴在晃。
“姐,十五年够吗?”
苏瓷想了想。“不够。但林芳不打了。”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了。她有囡囡了。囡囡记得她。她不需要再打了。”
小九沉默了一下。“姐,你说林芳现在在哪?”
苏瓷想了想。“可能在奈何桥排队。排队的人很多,要等很久。但她不怕等。她等了三年了。”
“孟婆汤喝了,就忘了。”小九的声音闷闷的。
“忘了好。忘了就不用再做噩梦了。”
苏瓷闭上眼睛。她想起法庭上赵志强说的那句“对不起”。声音很小,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林芳等这句话等了十年。活着的七年,死了的三年。十年。
十年换三个字。
苏瓷不知道值不值得。她只知道,林芳听到的时候,应该已经不在法庭上了。她可能在奈何桥,可能在城西老区,可能在松树下,可能在某个苏瓷不知道的地方。但她听到了。
那就够了。
苏瓷的手机震了一下。林砚发来的消息。
“赵志强当庭没有上诉。判决已生效。将送往城西监狱服刑。”
苏瓷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她打了一行字——“林芳的骨灰埋在城西殡仪馆后面的松树下。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木牌,刻着一个‘芳’字。以后有人问起,可以告诉他们。”
林砚秒回了。“好。”
苏瓷把手机放在胸口,重新躺下。小九的尾巴还在她手上,毛茸茸的,有点痒。她没有抽手。
“小九。”
“嗯。”
“明天开始,新案子。”
“什么案子?”
“不知道。但肯定会有。”
“你希望是什么案子?”
苏瓷想了想。“简单的。那种——妖怪在街上闹事,我过去打一顿,收钱,走人。”
小九沉默了一下。“你觉得会有吗?”
苏瓷想了想。“不会。”
小九把脸埋进尾巴里。苏瓷听到她闷闷地笑了一声。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亮了。苏瓷没有睡着。她看着天花板上那个黄色的圆一点一点地变淡,被清晨的灰蓝色取代。楼下的狗叫了一声。然后是大爷的呵斥声,然后是狗不叫了。
苏瓷翻了个身。小九从她手上滑下去,滚到沙发另一头。她翻了个身,又滚回来了。
苏瓷摸了摸她的尾巴。
“小九。”
“嗯。”
“你那一百三十七年里,有没有见过比林芳更惨的?”
小九想了想。“见过。比你穷的。”
苏瓷沉默了一下。“不可能。”
小九笑了。
苏瓷也笑了。她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她梦到了林芳。林芳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清,不是城西河道那种浑水,是山里的溪水,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林芳的脚踩在水里,她没有沉下去。她站在水面上,像站在玻璃上。她回头看了苏瓷一眼。
“苏大师。”
“嗯。”
“河水清了。”
苏瓷看着她。“什么河?”
“护城河。我活着的时候去过一次。很脏。现在清了。”
苏瓷愣了一下。她想说护城河还没清,老张每天在捞垃圾。但林芳说的“清了”,不是真的清了。是她觉得清了。一个人死了,看什么都清了。
“赵志强判了。”苏瓷说。
“我知道。”
“十五年。”
林芳笑了一下。“够了。”
“你不恨他?”
林芳想了想。“恨。但恨不会让我活过来。”
苏瓷看着她。“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林芳转过身,看着那条河。“想过去。”
“河对面是什么?”
林芳想了想。“不知道。但应该比这边好。”
她走了。河水在她脚下分开,又合拢。
苏瓷醒了。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茶几上,照在那碗吃完的泡面碗上。碗底还剩一点汤,干了,结了一层白色的膜。
苏瓷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辣条,拆开,吃了一根。辣的。
“小九。”
“嗯。”
“我梦到林芳了。”
“她说什么?”
“她说护城河清了。”
小九沉默了一下。“护城河没清。老张昨天还在捞垃圾。”
“我知道。但她觉得清了。”
小九想了想。“姐,你是不是想说,她放下了?”
苏瓷把辣条咽了。“可能吧。”
她从沙发上爬起来,拿起油纸伞。小九变成小狐狸钻进背包里。苏瓷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枚戒指——林芳的戒指,囡囡没有要。苏瓷把它放在骨灰盒旁边,一起埋了。现在茶几上空了。
“姐,去哪?”
“护城河。去看老张。”
“看老张干嘛?”
“问他护城河什么时候能清。”
小九把脸埋进背包里。她觉得她姐有时候说话很奇怪,但她懒得问。护城河清了不清理,跟林芳有什么关系?但她没问。因为她知道,有关系。只是她说不上来。
苏瓷走出门。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新拖鞋穿了几天,不挤脚了。小九买的九块九的,质量不好,但合脚了。
楼下的大爷在遛狗。狗在拉屎。大爷看到苏瓷,抬了抬手。
“姑娘,今天气色不错。”
“有吗?”
“有。前两天你脸白得像鬼。”
苏瓷想了想。“可能是辣条吃多了。”
大爷沉默了一下,没再问了。
苏瓷走到护城河边。老张穿着橙色马甲在巡逻,头顶碟子里的水很清,旁边插着一条蓝色围巾。他看到苏瓷,游过来。
“苏大师!你来啦!”
“老张,护城河清了吗?”
老张愣了一下。“还没。昨天捞了三辆共享单车。”
“那你什么时候能清完?”
老张想了想。“清不完。今天清了,明天还有人扔。”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已经没了。她把空包装袋揉成团,塞进口袋。“那你还捞?”
“捞。捞不完也捞。捞一辆,少一辆。”老张看着她,“苏大师,你今天怎么了?”
苏瓷没回答。她蹲在岸边,看着河面。水还是绿的,绿得发黑。但阳光照在水面上,反着光,亮晶晶的。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清了”。也许算。也许不算。
“老张。”
“嗯。”
“你认识一个叫林芳的女人吗?”
老张想了想。“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她跟我说护城河清了。”
老张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苏瓷。“她是不是看错了?”
“可能吧。”
苏瓷站起来,转身走了。老张站在河里,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他头顶碟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他赶紧扶正。
苏瓷走回工作室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雏菊,黄色的,小小的。她停下来,看了看。花店老板是个年轻姑娘,正在浇水。
“要买花吗?”
苏瓷摸了摸口袋。没钱。
“多少钱一支?”
“五块。”
苏瓷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那是她早上在沙发缝里翻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赵志强的十五年换来的?不是。这五块钱跟赵志强没关系。这五块钱是她的。她留着买花的。
她把钱递给老板,拿了一支雏菊。
她回到城西殡仪馆后面的松树下。那块木牌还插在土里,石头压着。她把雏菊插在木牌旁边,蹲下来。
“林芳,这是给你女儿的花。你女儿看不到。你替她看。”
风吹过来,雏菊的花瓣动了一下。苏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走了。没有回头。
回到工作室,苏瓷把油纸伞靠在沙发旁边,躺下来。小九从背包里跳出来,蹲在她胸口。
“姐。”
“嗯。”
“你今天花了五块钱。”
“嗯。”
“那是我们最后的现金。”
苏瓷沉默了一下。“还有多少?”
“花呗欠了三百。辣条还有两包。泡面还有三袋。蛋没了。”
苏瓷看着天花板。“那明天吃什么?”
小九想了想。“泡面。”
“没蛋了。”
“那就没蛋的泡面。”
苏瓷闭上眼睛。她想起林芳在河边回头看她的时候,笑了一下。两个酒窝。不是勉强,是真的在笑。赵志强判了十五年。他没上诉。林芳知道。
十五年。她活着的时候,七年。死了,三年。等了十年。够了。
苏瓷翻了个身。小九从她胸口滑下去,滚到沙发另一头,瞪了她一眼。苏瓷没有道歉。
“小九。”
“嗯。”
“明天接单。赚钱。”
“接什么单?”
“城东那个。小孩哭的那个。”
“你不是说不接小孩的案子吗?”
苏瓷想了想。“没钱了。什么案子都接。”
小九的耳朵竖起来了。“真的?”
“真的。”
“不挑?”
“不挑。”
小九从她胸口跳下去,跑到茶几旁,打开电脑。狐狸爪子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
“姐!妖妖社区上那个单子还在!城东那户人家,每天半夜听到小孩哭,但家里没小孩。可能是鬼。问了好几个捉妖师,都说去不了。价格——五千!”
苏瓷睁开眼睛。“五千?”
“五千!”
“接了。”
小九的尾巴炸开了。“耶!姐你是最棒的!”
苏瓷从沙发上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辣条,拆开,吃了一根。辣的。
“小九。”
“嗯。”
“明天去城东。今晚早点睡。”
“好!”
小九关了电脑,跳上沙发,蜷在苏瓷旁边。尾巴盖在脸上,很快打起了呼噜。苏瓷没有睡。她看着天花板,想着那支雏菊。明天它会不会被风吹倒?会不会被人拔掉?会不会被清洁工扫走?
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赵志强在监狱里。林芳在松树下。囡囡在家画画。各得其所。谈不上公平,但够了。
苏瓷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灭了。天黑了。明天还有新案子。新的鬼。新的活人。新的哭,新的笑。她不怕。她只怕有一天,她也会变成林芳——打了不该打的人,忘了自己是谁。
但她不会。因为她有小九,有林砚,有辣条。辣条是辣的。今天日子不错。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