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线捉妖，替天行道》贫道的日常

27、为了让人看见 天亮了。路

　　天亮了。路灯灭了。苏瓷站在主播家楼下，买买飘在她旁边，脚后跟离地面两厘米。林砚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主播强行送出去的《断舍离》。
　　“这本书怎么办？”林砚问。
　　买买低下头。“其实我......自己一直想看来着。”
　　苏瓷接过书，塞进背包里。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用鼻子拱了拱书封。“《断舍离》？姐，这本书我听过。”
　　“你听过？”
　　“嗯。主播推荐的。上次买辣条的时候看到的。”小九顿了顿，“我没买。因为没钱。”
　　苏瓷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花呗欠了五百吗？”
　　“那是买辣条欠的。不是买书。”
　　苏瓷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但没有拆穿。她转头看向买买。“走吧，回你那儿。有话问你。”
　　回到买买的公寓。快递盒山还在，黑漆漆的，堆到天花板。苏瓷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那些盒子，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群偷东西的贼。她在快递盒堆中间的凹坑里坐下。林砚坐在旁边，坐下去的瞬间，屁股下面的盒子发出吱的一声，像是被压得喘不过气。
　　“你轻点。”苏瓷说。
　　“我已经很轻了。”
　　“你一百五十斤。”
　　“你怎么知道我一百五十斤？”
　　“猜的。”
　　林砚沉默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盒子不叫了。买买飘到快递盒堆顶端，两条腿悬空，两只“右”脚的袜子，翻过来穿的左脚。苏瓷看着那双袜子，沉默了三秒钟。
　　“买买，你就这一双袜子？”
　　“两双。另一双也是赠品。买鞋送的。两只都是左脚。”
　　苏瓷想象了一下那双袜子的样子。“你翻过来穿？”
　　“翻不过来。那双是棉的，翻过来硌脚。”
　　“那你怎么办？”
　　“穿在里面。外面再套一双。看不出来。”
　　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你穿两双袜子？”
　　“嗯。冬天的这样穿暖和。夏天的……也这样穿。因为没有别的袜子。”
　　小九把脸埋进背包里。她不想再问了。再问下去，她可能会把自己的袜子脱下来给买买。但她只有一双。而且是狐狸穿的，分趾的。买买穿不了。
　　“买买，我问你几个问题。”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
　　“好。”
　　“你为什么刷别人的卡？”
　　买买愣了一下。“我没刷。我只是……想买东西。但是我没有钱。我的卡都注销了。花呗、白条、借呗都还不上了。征信黑了。我借不到钱了。”
　　苏瓷看着他。“所以你就用妖力？”
　　买买低下头。“我不知道怎么控制。我想买，就买了。我不想买的，可是我想买。”
　　苏瓷走到窗边，看着堆满屋子的快递盒。“你买这么多东西，开心吗？”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一遍了。
　　买买想了很久。“买的时候开心。买完就……还好。拆快递的时候最开心。拆完就不知道了。”
　　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放购物车的时候也开心。”
　　买买看着她。“你也这样？”
　　小九沉默了一下。“我不是。我没钱。我放购物车，放到过期，它自己就清空了。”
　　买买的眼眶红了。“我放不到过期。我就想点‘立即购买’。我控制不了。”
　　苏瓷把辣条吃完，把包装袋揉成团，塞进口袋。
　　“你父母呢？”
　　买买低下头。“他们离婚了。各自有家庭。过年都不叫我。我打电话过去，说‘爸，我买了……’，他说‘钱够用吗？’我说‘够’。他说‘那就好’。挂了。”
　　“你朋友呢？”
　　“没朋友。我没什么朋友。我不知道跟人聊什么。我跟客服聊得最多。他们叫我‘亲’。我就觉得有人跟我说话了。”
　　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你跟客服聊什么？”
　　“聊商品。尺码、颜色、运费。聊完了，就买。买完了，还想聊。但没理由了。就只能再买。”
　　苏瓷没说话。她把辣条包装袋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空的。
　　“林砚，你还有辣条吗？”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不是辣条，是饼干。苏瓷看了看那包饼干。“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超市打折。”
　　“你不是不吃零食吗？”
　　“饿了。”
　　苏瓷接过饼干，拆开，咬了一口。“不好吃。”
　　“那你还吃？”
　　“不能浪费。”
　　林砚没说话。苏瓷把饼干递给他，他接过，也咬了一口。两个穷鬼分一包打折饼干。买买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
　　“你们……也没钱？”
　　“嗯。”苏瓷说，“但没欠那么多。”
　　买买低下头。苏瓷把饼干吃完，把包装袋揉成团，扔进快递盒堆里。不知道弹到了哪个盒子，没声音。
　　“买买，你购物车记录还在吗？”
　　买买愣了一下。“在。怎么了？”
　　“给我看看。”
　　买买掏出手机，划到购物车记录。屏幕碎了，裂纹像蛛网，但还能看清字。苏瓷接过来看了看。三百多件商品，从包包到袜子，从零食到电器。她往下划，突然停了一下，那里有一个商品：“苏瓷同款卫衣（辣条油渍款）”。苏瓷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小九。”
　　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嗯？”
　　“你看这个。”
　　小九看了看屏幕。“姐，这是你穿的那件卫衣。”
　　苏瓷沉默了一下。“我那个是旧，不是这款。这款写着‘辣条油渍款’。辣条油渍是穿出来的，不是买来的。”
　　小九仔细看了看商品详情。“姐，他买的是‘辣条油渍’贴纸。贴在卫衣上，假装穿了很久。”
　　苏瓷沉默了。她把手机还给买买。
　　“买买。”
　　“嗯。”
　　“你买这个贴纸干嘛？”
　　买买低下头。“因为想看起来有人陪。旧卫衣，是穿了很久的意思。有人陪，才会穿很久。”
　　苏瓷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起球了，袖口磨毛了，领口松了。辣条油渍是真的，不是贴纸。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两根辣条，一根递给林砚，一根自己咬了一口。“林砚，你那边查到什么了？”
　　林砚把辣条接过去，没吃，捏在手里。“总局查到了买买生前的工作单位。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的。工资一个月一万二。”
　　“一万二？”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那不算少啊。”
　　“房租四千。吃饭两千。交通一千。还剩五千。”林砚顿了顿，“但他买了三万八的包。”
　　苏瓷看着买买。“那个包，你背了吗？”
　　“背了。背了一个星期。”买买低下头，“同事们说好看。但没人问我在哪买的。他们不关心。他们只关心自己买了什么。”
　　苏瓷把辣条吃完。“你那个包还在吗？”
　　“在。放在衣柜里。落灰了。想扔，舍不得。”
　　“为什么舍不得？”
　　“因为那是第一个。第一个让我觉得被人看见的东西。”
　　苏瓷没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林砚在快递盒堆里翻了翻，从最下面抽出一本书。《断舍离》。还没拆封。
　　“买买，这本书也是你买的？”
　　买买看了一眼。“嗯。买给自己的。”
　　“为什么不拆？”
　　买买低下头。“因为怕拆了，就要照做。”
　　“照做不好吗？”
　　“好。但做了之后，就不能再买了。”买买的声音很轻，“不买，我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林砚把书放回快递盒堆上。他看着买买，买买低着头，两只“右”脚的袜子，翻过来穿的左脚。
　　“买买。”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不买的感觉？”
　　买买愣了一下。“不买？”
　　“嗯。一天不买。一周不买。一月不买。”
　　买买想了想。“不知道。没试过。”
　　“试试。”
　　买买沉默了很久。“好。”
　　苏瓷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
　　“走吧。”
　　“去哪？”
　　“去楼下。散散步。不花钱的散步。”
　　买买愣了一下。“散步？”
　　“嗯。看看别人买了什么。自己不买。”
　　买买从快递盒堆上飘下来。“好。”
　　苏瓷转身走了。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买买飘在后面，脚后跟离地面两厘米。林砚跟在最后面，手里拿着那本没拆封的《断舍离》。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苏瓷走在光里，影子拖在后面。
　　“苏瓷。”林砚叫她。
　　“嗯。”
　　“你毛衣又起球了。”
　　苏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这不是毛衣。是卫衣。”
　　“卫衣也会起球。”
　　“那是旧。不是起球。”
　　林砚没再说话了。他把《断舍离》的塑封撕了。
　　买买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你拆了？”
　　“嗯。”
　　“你要看吗？”
　　林砚想了想。“看。看完告诉你，要不要照做。”
　　买买没说话。她转过身，继续飘。
　　苏瓷的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透明胶带拖在地上，吱吱的声音。她没低头。看不到就当不存在。
　　买买飘在她后面，从楼梯扶手上飘过去，从墙上的消防栓箱子穿过去，从拐角处的声控灯前面飘过。灯亮了。没人跺脚。
　　苏瓷走出楼道，站在路边。路灯亮了，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昏黄的光铺在地上，碎金点点，像是夕阳打翻了宝藏。
　　买买飘在她旁边。
　　“苏大师。”
　　“嗯。”
　　“散步要去哪？”
　　苏瓷想了想。“护城河。看老张。”
　　“老张是谁？”
　　“一只河童。头顶碟子，中间盛水，旁边插着一条红色圣诞围巾。”
　　买买愣了一下。“那条围巾……”
　　“你寄的。”
　　买买低下头。“他喜欢吗？”
　　“喜欢。顶在碟子旁边当装饰。每天换水的时候，拿下来擦一擦，再放回去。”
　　买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那就好”的表情。
　　“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谢谢’。就两个字。”
　　买买的眼眶红了。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最后一根了。她咬了一口，把剩下的一半递给买买。买买看着辣条。“我吃不了。”
　　“知道。让你闻闻。”
　　买买低下头，闻了闻。“辣。”
　　“废话。”
　　苏瓷把剩下的半根吃了。
　　“走吧。去看老张。”
　　苏瓷走了。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买买飘在后面。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三个人走在街上，像一支无声的游行队伍。苏瓷走在前面，影子拖在地上。买买飘在空中，脚后跟离地面两厘米，没有影子。林砚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那本《断舍离》，翻开了第一页。
　　“我们拥有的东西，最终会拥有我们。”他念了出来。
　　苏瓷头也没回。“看你的书。别念。”
　　林砚没再说话。
　　苏瓷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买买。”
　　“嗯。”
　　“你说，你买那些东西，是为了有人看见你。”
　　买买低下头。“嗯。”
　　“那现在呢？有人看见你了。”
　　买买抬起头。它看着苏瓷，又看了看林砚，又看了看远处的护城河。
　　“嗯。”
　　“那你还要买吗？”
　　买买想了很久。“不知道。但今天，不想买了。”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已经没了。她掏了个空，把手插回口袋。
　　“走吧。去看老张。他的围巾该换水了。顺便问问他，还有没有别的赠品袜子。”
　　苏瓷走了。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
　　买买飘在后面。它看着苏瓷的背影，忽然觉得，不用买，好像也没那么难受。至少有人看见它了。不是客服叫它“亲”，是苏瓷叫它“买买”。亲是谁都可以。买买只有一个。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