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撞破 静悄悄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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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答应下来直播的事，但叶小年事后总难免后悔。
心情一下飞扬，一下低落。
钱，谁不想要钱呢？废城区的大家削尖了脑袋往主城区里钻，就是为了能赚到钱，活出个人样呀。
曾经住他旁边窝棚的姐姐，就是因为没有钱，家人生了病也没法治，只能眼睁睁看着血亲咽了气。
孤零零的一个人活着，面对同样孤零零的月亮；在每个静悄悄的夜里，静悄悄地落泪。
那时候叶小年年纪小，很多事不懂，只知道住在他旁边的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一家人，突然就安静下来了。
所有的欢声笑语都不见了，只留下风声的呜咽。
这种强烈的反差和空寂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一个人睡。
他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与生俱来的寂寥。
他有时候听着隔壁的哭声，也会跟着一块哭，有时候会去找李乐。
李乐向来不避讳有关死亡的概念，只是面对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有许多话都不能说。
李乐那时已经是个很靠谱的小大人了，他把叶小年留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说了这辈子所有天真的傻话。
叶小年傻傻地信了，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然后某天鼓起勇气跑回去，把编纂出来的有关世界的美好真相，全都告诉了那个女生。
她只是静静听着，外面的太阳升起来，晒干她脸上的泪痕。
她安静地坐了很久很久。
终于有一瞬间，她决心不再哭泣。
她平静地戳穿了李乐的谎言。
“不，这些都是假的，世界上没有那么美好的地方。”
“我的家人是病死的，没有药，我也没有钱去买，没有钱去治。”
叶小年愣住了，眼睛圆溜溜的，像镜子。
她看着自己的倒影，一个消瘦的，鬼一样的影子。
她叹了一口气。
“我很感谢你能跟我说这些，但是没用，说这些漂亮话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的家人不会再回来，我也依旧贫穷，我的未来没有任何希望”
那天回去之后，叶小年就发了高烧。
等再醒来，那个女生就不见了，像鬼魅的影子，无人知道她的踪迹。
叶小年呆呆地问李乐：“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李乐默然。
他拿卖废品的钱去换了一支感冒药，喂到叶小年嘴里。
叶小年小小声地问：“那个姐姐呢，还会回来吗？”
李乐摸了摸他的脑袋，又给他重新换上一条凉毛巾。
“不会了。”
李乐说：“能离开这里的人，都不会想回到这里的。”
叶小年惊醒了。
背后出了一身冷汗，被风扇一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现在是休息时间，店里没有客人，他一个人坐在杂物间打盹，里面有一台老旧的古董风扇，吹起来嘎吱嘎吱的想。
叶小年关掉风扇，挠人的噪音消失。
他坐在椅子上，一颗心扑通狂跳。
从那天开始，他害怕生病，害怕死亡。
害怕一个人的消失会把另一个逼得无路可退。
他想要钱，他当然想要钱。
他长大就是为了赚钱，读书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能赚更多的钱。
他太害怕了，害怕他的贫穷，害怕他的贫穷所导致的无法挽回的任何局面。
在废城区，死亡和贫穷不是什么新鲜事，那里的人都很穷，也都活得艰难，每天都有很多人死掉，谁知道哪天会轮到他？
因为某种意外，某个疾病，把他送到救助站，却因为金钱的原因而无能为力。
他一点都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死掉。
可是，直播的事，他答应过李乐的。
他相信李乐，信赖李乐，或者说信仰李乐。
聪明，有出息，读书很厉害，上了最顶尖的大学。
这样的人，在自己身边，像榜样，是要瞻仰，要模仿的。
李乐说不要自己直播，那自己偷偷干，是不是……
叶小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揉了揉太阳穴，从杂物间走出去。
几个服务员围在一起聚在走廊上，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你看到刚刚那个来送外卖的人没有，我去，长得好帅！！”
“是alpha吗？小郑，你是omega，闻到他信息素什么味没有？”
“没有，我刚刚特意闻了，一点味道都没有，应该是个beta吧。”
“beta啊，唉，beta也挺好的，我看看他叫什么啊，骑手骑手……叫李乐。”
“好挫的名字啊…有联系方式吗？”
“有联系骑手的电话，要不要打过去试试？”
听到某个熟悉的名字，叶小年大脑嗡的一下。
他想起来谷子说过的话，想起来李乐刚找到他的时候，身上穿着的外卖员的外套。
连李乐那样厉害的人，读了那样厉害的学校，都要去送外卖的话。
……那自己呢？
叶小年突然感到莫大的恐慌和茫然，对未来的焦虑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又该，怎么办呢？
叶小年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吃饭的时候也是，光顾着低着头看光脑，半天抬不起脑袋来。
李乐指节叩了叩桌面，“叶小年。”
叶小年猛地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杏眼睁得圆圆的，“哥？”
李乐倒没有不耐烦：“菜不好吃吗？”
叶小年下意识摇头：“没有。”
李乐：“那怎么不吃。”
叶小年不说话了，他心虚，总不能说自己是在学谷子发给他的那些话术吧？
再就是那些教程类的视频，他只敢一个人躲起来偷偷看，看得面红耳赤的。
想象自己的脸做这些动作，就很奇怪。
又好羞耻。
他又把脑袋低下，这次明显是心虚。
李乐盯着他乌黑的发顶看，看得叶小年心理压力剧增，几乎要把直播的事自己说出来。
又好怕挨骂。
叶小年拿筷子拨楞着碗里的两片菜叶，讪讪开口：“哥，说起来……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啊？”
“还是设计图纸的事情吗？”
李乐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叶小年含糊道：“就是好奇嘛，哥你有时候在家办公，有时候又出门，但我还不知道你公司在哪呢。”
李乐眉头越皱越紧。
叶小年：“还有就是，你之前来找我，穿着外卖员的衣服……是在做什么呀？”
李乐一下子站起来，碗筷哐当一声响。
“叶小年！”
叶小年吓了一跳，咬着唇不吭声。
李乐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更是有一把火，在灼烤。
长久以来失业的压力击垮了他，李乐长呼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
“你关心这些做什么？少不了你吃穿就行。”
“我……哥，对不起……”
李乐没搭理他，拿起自己的碗筷去了厨房。
他没把自己的经历跟叶小年说过，只偶尔透露出一点点风光的过往，以此换取叶小年崇拜的目光，好温养自己扭曲的自尊。
叶小年也只能从他的话里，隐约猜测他的职业，以为他是个搞设计的，很风光的，将来也有大出息的。
可他从来没想过，叶小年这个没脑子会反应过来，甚至于质问他。
李乐烦躁地“啧”了一声，是去餐厅取餐的时候被看见了吗？
不应该，他去之前给叶小年发过消息，确定人在休息要睡觉了才过去的。
何况他也特别注意过，餐厅里没有叶小年的身影。
他后悔了，不该接中午那个加急的单子，不该抱着侥幸心理，不该——
“哥。”
叶小年抱着碗筷过来了，眼睛红得像兔子，明显是被吓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生气了吗？”
李乐冷着脸，没应声。
内心备受折磨，所以呢，是看见他了吗？知道他说了很多谎话。
现在是要来戳穿他了吗？
叶小年肯定知道了，看见了。
知道自己是个失败的人，自己一无是处，找不到工作……
叶小年把碗筷放到水槽里，一点点挨过来——他身上穿着李乐买的新睡衣，更合身，柔软，明亮的暖黄色呈现出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哥，我错了，我不该——”
“你没错。”
李乐心烦意乱，被戳穿的羞恼和被打压的自尊拉扯着他的内心。
他冷嗤。
“你能做错什么？”
叶小年张了张嘴：“我——”
叶小年不知道李乐怎么了，曾经冷静又可靠的人，怎么变成了如今这副失控的模样？
李乐自嘲地开口，话语伤人的刀，刺向叶小年也刺向他自己。
“你都看到了是不是？都知道了对不对？”
“你也想嘲笑我，看我笑话，觉得我自负又愚蠢，是吗？”
叶小年百口莫辩：“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惊恐的发现，那张冷玉一般的侧脸上，涌现出绯红的颜色，和细碎的泪光。
“哥，哥……”
叶小年慌了：“我不是故意问的，我只是好奇，哥，我错了，我真错了……”
“你不要生气。”
“我没生气。”
李乐闭了闭眼，把洗好的碗筷重重放到台面上。
“我怎么会生气，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他只是自卑，只是恼羞成怒，只是一个虚伪的人被戳穿后的丑态百出。
“哥……”
叶小年是真的要哭了。
他无助地看着李乐的背影，想要扑上去抱住他，拖住他，要他不要再走了，不要离开，不要生气。
想用自己的柔软示弱还来一点温度
然而他终究没有行动。
是看着李乐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那扇向来紧闭的门。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撞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