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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第六十 ...

  •   # 第六十五章北境

      五月的北境,风沙很大。沈昭宁从京城带来的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才穿了两天就蒙了一层灰,领口袖口都是土,拍都拍不干净。她索性换上了秦牧给她找的一件旧棉袍,灰扑扑的,又大又长,下摆拖到脚面,袖子卷了三道才露出手指。沈昭华要是看到,大概会笑她——姐姐这辈子没穿过这么难看的衣裳。

      营地在永安县城外的一片高地上,背山面水,地势险要。说是营地,其实就是一大片帐篷,密密麻麻地搭在黄土坡上,远远望去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帐篷与帐篷之间用粗绳连着,绳子上挂着洗过的绷带和衣裳,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面不成形状的旗。伤兵的帐篷在最里面,最大,但通风不好,一掀开门帘,一股混着血腥、药味和汗臭的热气就扑面而来,浓得像一堵墙。

      沈昭宁弯着腰走进去。帐篷里躺着二十多个伤兵,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在墙角。有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渗血,有的绷带好久没换了,纱布粘在肉上,揭开的时候连皮带肉一起掉。沈昭宁蹲在一个年轻的伤兵面前,他的左臂被箭射穿了,伤口已经化脓,黄绿色的脓液从绷带下面渗出来,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疼吗?”她问。

      伤兵摇了摇头,嘴唇干裂出血,脸色白得像纸。“不疼。”

      沈昭宁剪开绷带,伤口已经感染了,再不止脓,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她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伤兵的肩膀上扎了几针,又取出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开始清创。伤兵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但他没有叫出声——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旁边一个老兵看着沈昭宁的手,忽然开口了:“沈大夫,听说您是从京城来的?”

      “嗯。”沈昭宁头也不抬。

      “京城是什么样的?”

      沈昭宁想了想。“很大。有很多人,有很多房子,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但比不上这里。”

      老兵愣了一下。“比不上这里?京城不比这里好?”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京城没有你们,早就被北狄占了。”老兵沉默了。沈昭宁低下头,继续清创。脓液清理干净了,伤口露出来,鲜红的嫩肉在往外渗血,是好迹象。她敷上金创药,用干净的绷带包扎好,打结的时候手指轻巧而有力,不会太紧勒得伤口发疼,也不会太松绷带滑脱。

      “好了。每天换一次药,半个月就能好。”伤兵看着自己缠着新绷带的胳膊,嘴唇哆嗦了半天,红着眼眶说:“沈大夫,谢谢您。”

      沈昭宁摇了摇头,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兵。

      北境的五月,白天热,晚上冷。太阳一落山,气温就骤降,冷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沈昭宁把自己的棉袄让给了一个冻得发抖的伤兵,自己裹着一条薄毯,缩在帐篷角落里批病历——白天看了多少个病人、每个人的伤情、用了什么药、效果如何、明天需要重点关注谁。

      账本不厚,但写得密密麻麻。灯是油灯,豆大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她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字,睫毛差点被火苗燎到。周顺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是秦牧让他送的。沈昭宁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野菜汤,有点咸,但很暖。

      “沈大夫,您早点休息。”

      沈昭宁点了点头,继续批病历。油灯燃尽的时候,她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五月下旬,北境又打了一仗。这一次打得很激烈,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兵比之前多了三倍,帐篷不够用了,轻伤的被安置在露天,重伤的挤在帐篷里。沈昭宁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她的眼睛熬得通红,手指因为反复清洗伤口被药水泡得发白脱皮,但她没有停下来,也不能停。

      周顺给她端饭来,她没时间吃;给她端水来,她喝两口继续干;给她搬来凳子,她没坐。她蹲在伤兵面前,一个一个地处理,清创、缝合、上药、包扎——重复着这套动作,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她的脸上溅了血,袖子也被血浸透了,干涸后变成暗褐色,硬邦邦的。

      第三天夜里,最后一个伤兵处理完了。沈昭宁站在帐篷外面,仰头看着北境的星空。这里的星星比京城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铺满了整片天幕。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枚铜钱。那是孙思归给她的,她从药谷一直带在身上,带了快三年了。铜钱被她摸得光滑发亮,边缘都磨圆了,中间那个方孔也磨大了一圈。她把它握在手心,攥得紧紧的。

      “师父,我做到了。”她在心里说。

      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很冷。

      六月,北境进入了短暂的夏季。草绿了,河开了,树也长出了叶子。伤兵们逐渐康复,归队的归队,出院的出院,帐篷里空了一大半。

      沈昭宁有了空闲,开始在营地里走动。她去了永安县——韩璋做县令的地方。县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的店铺稀稀拉拉的。县衙在街尽头,青砖灰瓦,大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看起来有些破败,但门口很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韩璋在县衙里批公文,看到她来了,放下笔站起来。“沈大夫,您怎么来了?”

      沈昭宁环顾四周。“来看看。”

      韩璋给她倒了茶,茶是粗茶,有些涩,但沈昭宁喝了两杯——她渴了,北境的风沙太大了,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沈大夫,您在北境待多久?”

      沈昭宁放下茶杯。“不知道。等仗打完了再说。”

      “那要是仗一直打不完呢?”

      “那我就一直待着。”

      韩璋看着她,目光里有敬意,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看到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在走一条和自己一样的路。他站起身,朝她深深一揖。“沈大夫,韩某替永安的百姓,谢谢您。”

      沈昭宁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是大夫,救人是本分。”

      六月下旬,秦牧来看她。他穿着一身铠甲,腰间佩着长剑,面容比从前更黝黑了,颧骨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是被北狄的箭擦过去的,再深一寸就伤到眼睛了。他站在帐篷门口,没有进去。

      “沈大夫,你还好吗?”

      “好。”沈昭宁正在整理药材,“伤兵们好多了。”

      # 第六十四章青鸾

      三月中旬,学堂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皇帝。

      沈昭宁正在讲堂里上课,赵安急匆匆地跑来,气喘吁吁的:“沈大夫,陛下来了!”沈昭宁放下粉笔,走出讲堂。皇帝站在青鸾堂门口,穿着一件靛蓝色的便服,没有穿龙袍,没有戴冕旒,像一个普通的富家翁。身边只带了两个侍卫,低调得不像话。

      “陛下,您怎么来了?”沈昭宁跪下行礼。

      皇帝扶起她。“朕来看看。看看你办的学堂。”

      沈昭宁带着皇帝在学堂里走了一圈。讲堂、药房、诊室、宿舍,每一间都看了。皇帝看得很仔细,每一间屋子都要进去看看,每一个角落都要摸摸,连药柜上的标签都要凑近了瞧一瞧。

      “这些都是你的学生?”皇帝站在讲堂门口,看着里面那些年轻的面孔。

      “是。”

      “有多少人?”

      “四十一个。”

      皇帝沉默了片刻。“朕听说,你派了学生去北境照顾伤兵。”

      “是。五个。”

      “最小的才十一岁。”

      “是。”

      皇帝看着她。“你不怕她们出事?”

      “怕。”沈昭宁说,“但北境的将士在流血,她们不能在家里坐着。”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感慨,还有一丝沈昭宁读不懂的东西,那是一个帝王在审视一个臣子时的复杂神情。“沈青鸾,你跟朕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做事,是为了升官、发财、光宗耀祖、封妻荫子。你做事,是为了做事本身。”

      沈昭宁没有说话。皇帝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做的,朕记下了。”

      三月下旬,沈昭宁收到了白芷从青州寄来的信。信里说,白氏医馆的生意越来越好了,每天有十来个病人,白芷坐堂,白薇抓药,姐妹俩忙得脚不沾地。她们雇了一个学徒,是个小姑娘,十五岁,爹娘死了,被亲戚赶出来的——跟她们当年一样。

      信的最后写着:“先生,我们很好。您别担心。白芷。”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四月初,学堂发生了一件大事——第一批学生回来了。赵荞、巧儿,还有另外三个。她们在北境待了四个月,照顾伤兵,换药、喂药、擦身子、讲故事。巧儿瘦了,但精神很好,眼睛比从前更亮了,像两颗黑宝石,里面盛满了故事。

      “先生,我们回来了。”赵荞站在沈昭宁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沈昭宁看着她。她黑了,瘦了,手指粗了,但她的手很稳。

      “伤兵们怎么样?”

      “都活着。”赵荞说,“轻伤的已经归队了,重伤的还在养着。但没有一个死的。先生,我们没有让您丢脸。”

      沈昭宁点了点头。巧儿扑进她怀里,哭了。

      “先生,我想您了。”巧儿哭着说,“我每天都在想您。我给伤兵们讲您的故事,讲您怎么从悬崖下面爬上来,讲您怎么开了青鸾堂,怎么办了学堂。他们说您是活菩萨。”

      沈昭宁没有说话,抱着巧儿,拍着她的背。

      四月中旬,秦牧来了。他穿着一件玄色的便服,面容比从前黑了一些,粗糙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沈大夫,北境的将士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谢谢。”

      沈昭宁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秦牧说,“两个字,够了。”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秦将军,北境还需要大夫吗?”

      秦牧看着她。“你的学生刚回来。”

      “不是学生。”沈昭宁说,“是我。”

      秦牧沉默了很久。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叶子绿得发亮。“你去北境,学堂怎么办?”

      “学堂有人管。沈昭华在,顾明远在,周嬷嬷在。”

      “你去北境,京城的病人怎么办?”

      “京城的病人,有别的太医。我去北境,不是去享福的。北境的将士在流血,我不能在家里坐着。”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秦将军,您说过,我跟我母亲很像。不是长得像,是想问题的思路、做事的格局,都像。我母亲没有做完的事,我来做。”

      秦牧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什么时候走?”

      “五月。”

      “我让人来接你。”

      沈昭宁点了点头。

      四月二十五,学堂开了月末总结会。沈昭宁站在讲台上,台下是四十一个学生,还有沈昭华、赵荞、巧儿、顾明远、周嬷嬷。

      “下个月,我要去北境了。”她说,“去多久,不知道。学堂的事,交给沈昭华和顾先生。你们要听他们的话。”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巧儿的眼泪掉了下来。“先生,您什么时候回来?”

      沈昭宁看着她。“等北境不打仗了,我就回来。”

      “那要是北境一直打仗呢?”

      “那我就一直不回来。”

      巧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先生,我跟你去。”

      沈昭宁摇了摇头。“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再来找我。”

      巧儿没有说话。她攥着拳头,咬着嘴唇。

      赵荞站起来。“先生,我跟你去。”

      “你也留下。”沈昭宁看着她,“你是学堂里最大的学生,你要照顾她们。你能做到吗?”赵荞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点了点头。“能。”

      沈昭宁看着台下的每一张脸,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像是在记住她们。“我走了以后,你们要好好学医。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那些需要你们的人。”

      没有人说话。有人在哭,有人在忍着不哭,有人低着头,有人在看她。

      沈昭宁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出了讲堂。身后,讲堂里响起了哭声。

      五月初一,沈昭宁离开了京城。沈昭华站在甜水巷口,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姐姐,我给你带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药箱,还有你爱吃的茯苓糕。”

      “好。”沈昭宁接过包袱。

      沈昭华没有哭,眼眶红红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沈昭宁看着她,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杏核眼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她想起了娘亲临终前说的话——“昭宁,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哭。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她没有哭。

      “好。”她说。

      她转身上了马车,马车走了,走在甜水巷的青石板路上,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走在通往北境的官道上。车窗外的风景从繁华到荒凉,从绿色到黄色,从黄色到灰色。

      五天后,马车到了北境。秦牧在城门口接她。他穿着一身铠甲,腰间佩着长剑,面容刚毅,眉宇间有一股凛然之气。“沈大夫,你来了。”

      沈昭宁跳下车,站在北境的土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风中带着沙土的气息和远处传来的马嘶声。

      “秦将军,伤兵在哪里?”

      秦牧看着她,朝她抱了抱拳,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上马,朝营地驰去。

      沈昭宁跟在后面,走在北境的风沙里。她的背影瘦削而□□,像一竿青竹,在风中弯了,但不折。

      (第六十四章完)秦牧沉默了片刻。“沈大夫,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你母亲当年也来过北境。”沈昭宁的手顿住了。她放下手里的药材,转过身看着他。夕阳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她来北境做什么?”

      “救人。”秦牧说,“那年北境闹瘟疫,死了很多人。你母亲从京城赶来,在这里待了三个月。她救活的人,比她这辈子救活的所有人都多。那时候我还年轻,在她身边打下手。她跟我说过一句话——‘秦牧,打仗不是本事。不打仗,才是本事。’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药材。

      “她走的那天,我送她到城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好好守在这里,别让北狄打过来。我说好。我守了二十年,北狄没有打过来。”秦牧的声音沙哑,“沈大夫,你跟你母亲一样。”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夕阳下,那双眼眶有些红。

      “秦将军,我做不到她那么好。”

      秦牧摇了摇头。“你比她好。她是一个人来的。你不是一个人。你的身后,有你的学生,有你的学堂,有你妹妹,有那些受过你恩惠、记着你名字的人。”

      风吹过来,帐篷的门帘被掀开,夕阳涌进来,满室金黄。

      (第六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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