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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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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惊蛰
皇帝看过奏折后的第三天,一道旨意从紫禁城传出,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着即查抄承恩公府,所有家产充公。周崇安革去一切职务,交刑部严审。周氏宗族凡有职衔者一律停职待查。钦此。”
传旨太监的声音尖细而悠长,在承恩公府的正堂里回荡。跪了一地的周家族人个个面色如土,有几个胆小的已经瘫软在地,被旁边的家人架着才没有倒下。周崇安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像族人们那样瑟瑟发抖——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像。但当太监念出“查抄”两个字的时候,沈昭宁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鹰爪收紧前的那一瞬。
他在等,在等什么?沈昭宁站在正堂门外,隔着那道雕花木门看着这一幕。她穿着侍卫的衣裳,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是奉皇帝之命来“旁观”的——皇帝要她亲眼看着周家倒台,亲耳听到周崇安的反应,回去一字不漏地告诉他。
查抄从正堂开始,一箱一箱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被搬出来,登记造册,贴上封条。侍卫们进进出出,脚步声急促而沉重,每一次搬运都伴随着瓷器碰撞的叮当声和周家族人压抑的哭声。沈昭宁站在角落里默默地数着那些箱子——金银器皿一百二十七件,古玩字画三百四十一幅,珠宝首饰不计其数。光是现银就搜出了十二万两,黄金八千两。这些人,真的把大梁的国库搬进了自己的家。
“沈大夫。”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沈昭宁转过头,看到周明义站在她身后,穿着刑部的官袍,面色沉凝。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如释重负后的疲惫——像是一个背着巨石走了很远的人,终于把石头放下了。
“密室在后院。”他压低了声音,“我带你去。”
沈昭宁跟着周明义穿过正堂,走过一条长长的夹道,来到了承恩公府的后院。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没有哭喊声,没有搬运声,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一两只被惊动的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院子的正中央是一座假山,假山下有一口水井。周明义在井边蹲下,伸手在井沿内侧摸了一阵,沈昭宁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嗒声——那口井的井壁裂开了一道缝。不,不是裂缝,是一道暗门。
“密室的入口在井里。”周明义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井底有暗道,通向地下密室。密室有三间,一间藏账目,一间藏兵器,一间藏——”他顿了顿,“藏人。”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沉。“藏什么人?”
“周家的死士。还有几个被他们囚禁的、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其中一个,你可能认识。”
沈昭宁的手指攥紧了衣摆,指节泛白。“谁?”
“周虎。”
周虎。那个把她推下悬崖的人。他不是死了吗?秦牧的人明明回报说周虎被灭口了——但现在他活着,被囚禁在周家的地下密室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崇安没有杀他,而是在利用他,利用他知道的那些秘密,继续威胁更多的人。这个男人,即使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不会浪费任何一枚棋子。
“带路。”她说。
地下密室比她想象的要深。井底的暗道狭窄而潮湿,仅容一人通过。石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霉味和腐臭味。沈昭宁跟在周明义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鞋子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三间密室一字排开,石门紧闭。周明义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打开了第一间。
账目。
密密麻麻的账本堆满了整面墙,从地面一直摞到天花板。每一本都标注着年份和名目——永和三年军费、永和五年盐税、永和七年河工银……沈昭宁随手翻开一本,上面记录着每一笔银钱的来源和去向,时间、金额、经手人、用途,清清楚楚。有了这些账本,周崇安贪污军费、卖官鬻爵、结党营私的罪行就再也没有辩驳的余地。
第二间,兵器。刀枪剑戟,盔甲弓弩,整整摆了三排兵器架。沈昭宁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上百件。按照大梁律,私藏甲胄就是谋反——甲胄是军用物资,私人不得持有。而这里的甲胄,至少有五十副。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冷静。
第三间的门锁更复杂,周明义换了好几把钥匙才打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更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浓得像一堵墙,让沈昭宁几乎窒息。她捂住口鼻,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往里看——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衣衫褴褛,头发蓬乱,面容被污垢和伤痕遮得几乎辨认不出。他瘦得像一具骷髅,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
但沈昭宁认出了他。
周虎。那个把她推下悬崖的人。此刻他蜷缩在密室的角落里,像一条被遗弃的狗,浑身散发着伤口腐烂的恶臭和久不见天日的霉味。清醒着——他的眼睛睁着,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正看着她。
“周虎。”她喊了一声。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沈昭宁蹲下身,凑近了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沈昭宁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威风凛凛的周家护卫,此刻像一条虫一样蜷缩在黑暗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站起身,对周明义说:“把他带出去。他是重要证人,不能死在这里。”
从承恩公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夕阳的余晖将整条崇仁坊染成一片凄艳的紫红,与这半年她每个黄昏站在窗前看到的颜色如出一辙。沈昭宁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满满的,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呼吸到干净的空气。
周家倒了。那些账本、兵器和周虎的供状合在一起,就是扳倒周家的最后一块石头。但沈昭宁知道,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周家倒台后留下的权力真空,需要有人填补。秦牧、陆弘文、还有那些蠢蠢欲动的中下层势力——他们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争夺周家留下的每一块肉。
她靠在车门上,望着远处暮色中的皇城轮廓,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风眼里。四周狂风呼啸、天翻地覆,而她站的地方却异常安静。不是因为她站得稳,是因为她选择了站在最中心、最危险、也最安静的地方——风眼。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