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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林 ...


  •   林澄熙敏锐地察觉到,身旁人的气息忽然沉了下去。

      虽然温嘉言平日里也不是什么平易近人的性格,他早年活跃在ST社区时就以言辞犀利、一针见血著称,经过这些年的沉淀已经有所缓和,变得圆润内敛、不显锋芒,但林澄熙还是敏锐地觉察到身边人的心绪变化。那点惯常的疏离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一样被什么东西骤然压沉,连眉眼间的郁色都深了几分。
      林澄熙还没弄清缘由,就见他已经迈开长腿,越过人群,径直朝宴会厅另一端走去。

      此时那边正围着一圈人,掌声此起彼伏,显然有人正在求婚。

      林澄熙不由开始为那对新人默默祈祷。过往的经历证明,招惹了温嘉言的人一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而此刻,被掌声与祝福包围的孙齐鸣,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

      周围人常说他有些恋爱脑。孙齐鸣可不承认。这个词听起来总带着几分贬义,好像全心全意喜欢一个人是什么丢脸的事。孙齐鸣更认同太宰治在《斜阳》里借主人公之口说的,“我坚信,人是为了恋爱和革命而生的。”

      如果不为美好的感情,人又何必拼命读书、努力工作,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挣扎着往前走?
      因此,哪怕失败了一段又一段感情,孙齐鸣也依旧相信着真爱存在。

      他并不觉得过去那些感情全是错误。每一段关系开始时,他都是真心的,也确实认真经营过。只是有些人走着走着,才发现彼此方向不同;有些感情热烈过后,才明白并不适合长久同行。

      在孙齐鸣看来,人总要在恋爱中不断成长,才能一点点趋于成熟。他又不是天生就是恋爱圣体,有容错率是很正常的。

      好在,一切都不算晚。他遇见了刘媛媛,他的现任女友,他确信这就是他的真命天女。
      此刻求婚成功,他抱着怀里的人,胸腔里涨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只觉得全世界都在发光。

      就在这时,温嘉言已经走到他面前。
      他停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孙齐鸣脸上,身长如玉,问道:“孙齐鸣,孙箬来了吗?”

      孙齐鸣一怔,下意识地答道:“来了,你找箬箬什么事?”

      他隐约觉得眼前这人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来。毕竟距离高中毕业已经过去十年,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早就被他忘得七七八八。更何况他刚求婚成功,脑子里还塞满了巨大的喜悦,哪有空去翻旧账。

      温嘉言并不答,空气突然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位神秘男宾和求婚男主角之间来回打量,对“孙箬”这个名字也多了一份好奇。

      孙齐鸣虽然记不起温嘉言是谁,但本能地感到一股压迫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下意识地把刘媛媛往身后挡了挡,一侧的狐朋狗友们也纷纷收敛了嬉笑,默契地放下酒杯,聚拢过来,不动声色地围成一个半弧。

      就在气氛紧绷着,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以为这位神秘男宾要发难时,他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紧接着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在满场目光的注视下,转身迈步朝大厅门口走去。

      ……

      孙箬觉得自己最近着实有些倒霉,先是讲座散场时撞见温嘉言与林澄熙并肩离开,暗恋再度泡汤,紧接着在校园里被开电动车的学生妹妹撞倒了。那姑娘大约是赶着上课,车速没压住。
      发现自己撞到人了后,学生妹妹吓得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停好车跑过来,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姐姐你没事吧?我送你去校医院!”

      孙箬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了配合孙齐鸣,她今天穿的是不便行动的裙子和小高跟,手心、手臂、膝盖等与地面接触的地方都擦破了皮,惨不忍睹,最严重的还是脚踝,已经发红,碰一下就像针扎似的疼,似乎崴着了。

      她抬起头,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姑娘,穿着起球的卫衣,帆布鞋的鞋头磨得发白,经济状况一看就不宽裕。考虑到自己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读书时能有多拮据,她自己心知肚明。想着自己并不严重,就摆摆手,让学生妹妹先走了。

      她自己则挪到旁边的长椅上,先坐一坐。

      手机只剩两格电,自动进入休眠,联系不上孙齐鸣。况且算算时间,现在正是表哥求婚的关键时刻,她这个外援帮不上忙也就算了,怎么还能在关键时刻添乱呢?
      她决定先等一等。等到孙齐鸣求完婚,或者等到脚踝不那么疼了,再想办法去校医院。

      或许是因为闲了下来,又坐在人来人往的校园中,学生们三三两两从她面前走过,有的抱着课本赶路,有的骑着自行车一溜烟地窜过,孙箬的思绪不由得被这些年轻的身影勾回了过去。

      从香港回来之后,她和温嘉言的关系亲近了许多。

      两人除了孙箬的武侠小说是否更新之外,也会交换最近看的书。

      温嘉言的阅读量极大,涉猎庞杂,从文学到哲学,从经济学到社会学,他每次将书递给孙箬前,都会在里面夹上一张纸条,上面寥寥几语,写着推荐这本书的原因。

      孙箬也会硬着头皮在纸上给他回话。为了不露怯,她每次都仔细斟酌很久才提笔。
      有时孙箬会偷偷去翻他提过的书,囫囵吞枣地咽下去,再磕磕绊绊地把自己的想法塞进纸条,妄图能以这种方式伪装得和学神产生精神上共鸣。

      然而学神之所以为学神就在于他信息储存能力远超常人。孙箬很快就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温嘉言的看书速度很快。在高中如此繁重的课业压力下,依然能保持两三天一本,学业阅读两不误。并且他的记忆力极好,能在看书的同时回忆起之前同领域作者的观点,并且用铅笔在段落旁边写下批注,密密麻麻,条理分明。
      这使得孙箬看完一本他阅读过的书,不仅要消化书中的内容,还拓展了很多同领域的知识脉络。

      孙箬:大脑宕机……ing

      他们就用这种“书中夹字条”的方式,开始了漫长的、安静的、只属于两个人的交流。

      那本武侠小说孙箬也没落下,断断续续地写着。
      温嘉言每次都会看完她新写的部分,都会留下一些评论,有时是一个“好”字,有时是一个笑脸。偶尔也会认真地提几条意见,比如“这个人的动机不够充分”“这一节的节奏有些拖了”,或者更简短的,“你可以换个视角展开故事”。

      字条上的内容也越来越丰富。

      某个晚自习,孙箬翻开温嘉言借给她的书,掉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来,竟是一幅铅笔画,画的是她的头像,上课打瞌睡的模样,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腮帮子压在胳膊上,头发散了一桌,活像小鸡啄米。
      温嘉言寥寥几笔,就把她那副困到神志不清的狼狈样刻画得栩栩如生,甚至还用橡皮擦出了几道碎发,松松地搭在脸颊边。

      孙箬的脸“唰”地红了。一方面是被人抓拍到丑照的尴尬。她上课打瞌睡的样子怎么就被他看见了,还画得这么清楚?另一方面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从心口蔓延到耳尖。

      自那以后,温嘉言还她的书里就不定期就会浮现出带有她头像的小纸条。
      披发的,扎马尾的,侧脸的,低头写字的,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像是他在用铅笔一笔一笔地描摹着,她在他眼中的所有模样。

      孙箬起初只是红着脸收下,后来实在气不过,就在还书的时候也画上一只大脸猫,额头上写个“温”字,尾巴翘得老高,眼睛瞪得像铜铃,丑得理直气壮。

      她画工实在一般,那只猫脸圆圆的,眼角下榻,看起来有点憨,与温嘉言的气质一点也不像。在孙箬心里,就算温嘉言真的成了猫,也是那种矜贵的、被人精心照顾的、缀满了玉石和珠宝的阿比猫猫。她将温嘉言画成金渐层,就是想小小的报复一下,让他知道自己也是不好惹的。

      然而对方的回应很快就来了,温嘉言递来的书中又夹着一张纸条,孙箬有些紧张地打开它,发现原本她画的那只肥猫旁边,被温嘉言画上了一只蓝金模样的长毛猫,猫爪乖乖地叠放在一起,蓬松的尾巴在身后竖得天高,两只眼睛布灵布灵,盛着细碎的光。
      旁边多了一行清隽的小字:“它不可爱吗?”

      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让孙箬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这哪里问的是猫,分明说的是他自己。这、这、这也太自恋了。

      猫猫诡计多端,箬箬无力应对。

      孙箬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把纸条翻来覆去地折了好几遍,但最后还是没舍得扔掉,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两人这么你来我往了大半年,在温嘉言的按头安利下,孙箬读了马尔克斯,读了博尔赫斯,读了卡尔维诺,也读了芥川龙之介等人的作品。
      有些读进去了,有些囫囵吞枣,有些翻了开头就搁下,但无论如何,她的阅读量上来了。
      词句的积累量变形成质变。不知不觉间,孙箬的语文成绩竟然也慢慢爬了上来,稳步在110分到120分之间,甚至好几次逼近130分的大关,连语文老师都忍不住在课堂上多表扬了她两句。

      孙箬心虚地低下头,目光越过几排桌椅,落在前排那个正襟危坐的背影上。

      但长时间的熬夜看书也造成了不太好的后果。孙箬的身体本就不算好,熬夜早起更是雪上加霜,感冒发烧成了家常便饭。
      孙爸孙妈只以为女儿读书太过用功,毕竟她成绩的进步有目共睹,便愈发勤快地在厨房里折腾,乌鸡、牛腩、螃蟹、海鲜、佛跳墙轮番上阵,变着法儿地给女儿补身体。结果补得太过,孙箬的肠胃倒先扛不住了。

      有次体育课,全班在操场上做热身运动,孙箬刚弯下腰,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她脸色“唰”地白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疼得弯下腰去,蹲在草坪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体育老师在远处吹哨子催促集合,旁边的同学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只能一个劲的干着急。

      孙箬面色煞白,根本说不出话。好在温嘉言就在不远处,他察觉到孙箬的异样后,二话不说,打横将她抱起,一言不发地送去了医务室。

      自那之后,两人的秘密书友关系便被人撞破了。学校里开始流传起“孙箬和温嘉言早恋”的传闻,沸沸扬扬的,连班主任都找孙箬单独谈了话。毕竟比起她,学神的前程更耽误不起。

      孙箬觉得班主任这番操作纯属多此一举。
      她从没想过和温嘉言谈恋爱。她看的所有书里,王子娶的都是公主,英雄配的都是美人,她既不是公主也不是美人,与温嘉言站在一起,一点也不般配。

      在孙箬的私心里,温嘉言应该喜欢林澄熙那样的女孩,优雅、从容、出色,又颇具文艺气息。
      两人能一起探讨十四行诗,一起欣赏朝阳与落日。就像故事中所有匹配的情侣,留下一段辗转曲折、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而她自己则是鼹鼠,龟缩在不见光的地下,为着不知是否会到来的冬日狗狗祟祟地忙碌。
      偶然有一只猫途径了她的洞口,为她片刻停留,听她说她的想法,还将自己偶然捡到的松子、果实都贡献给鼹鼠,为她那不被世人理解的屯粮大业添砖加瓦。

      但随着时间推移,猫依旧会离开,它是城市里的猫,属于城市。而鼹鼠去不了城市,她唯一的技能是打洞,城市的地面都是钢筋混凝土,地下也被地铁、商业综合体、地下车库、人防设施挖空,没有她生存的余地。

      猫与鼹鼠的故事仅停留于地下,停留于过去的时光中,即便在命运的安排下出现了第二个交集,也很快就会断开。

      她会在自己打出的洞穴里用漫长的时间怀念着与猫相遇时的点滴。

      孙箬很早便看清了自己的鼹鼠定位。明明已经毕业两三年,开始工作走进社会,却仍然不会处理不来人际关系,不会拿捏人情世故。
      职场上的暗流涌动、饭局上的推杯换盏,每一桩每一件都让她如坐针毡。

      用世俗的评价体系,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无论是工作还是感情。唯一的慰藉就是游戏,那是她的“洞穴”,是她仅剩的心灵净土。

      在那儿,没人会问她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子、收入几何、是否成为领导的嫡系、受单位器重。

      她兢兢业业制作的视频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像深埋于地下的种子,不需要扭曲自我、过度迎合,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生长出属于自己的价值和受众。

      或许是脚踝太疼了,又或许是独自坐在人来人往却无比陌生的校园中,孙箬的眼眶不知为何忽然就红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正哭着,模糊的视野中忽然映出了一个人影。

      孙箬抬起头,泪眼朦胧间,温嘉言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

      他身上穿的是与孙箬日常相处时绝不会穿的黑色正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精英,浑身上下都贴着“成功人士”的标签,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冷漠。

      如果时隔多年再次见面时,温嘉言穿的是这一身,孙箬估计自己大概连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直至此刻,她才意识到,时间真的在温嘉言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洗去了年少的青涩,沉淀出了郁郁沉沉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而下一秒,身长玉立的青年却做出了一个令她惊讶的举动。

      他俯下身,在她面前单膝跪下,视线与她齐平。黑沉沉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她。
      他掏出面纸,动作轻柔,一点一点地、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

      没等孙箬赌气似的问出“你怎么来了,不去陪林澄熙吗”,就听温嘉言轻声问道:“还能走吗?我送你去医院。”

      孙箬没有说话,不知为何,眼泪掉得更凶了。

      从头顶落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孙箬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温嘉言竟然将自己打横抱了起来。他低低地说了句“冒犯了”,便抱着她大步向前走去。

      一如当初那个一言不发就抱起她送去医务室的少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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