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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绝路寻棋,暗线余温 广德楼被封 ...

  •   广德楼被封的第三天,天空又飘起了细雪。

      雪不大,却绵密阴冷,一片片落在屋檐上、封条上、人的肩头,悄无声息,却把整座戏楼捂得越发死气沉沉。往日里清晨必响的吊嗓声、练身段的脚步声、搬戏箱的吆喝声,全都没了。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封条的轻微哗啦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伙计们大多缩在房里,舍不得点灯,舍不得多走动,连说话都压低声音,仿佛一用力,就会把这摇摇欲坠的日子彻底打碎。粮食一天比一天少,锅里的粥越来越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菜色和愁容,却没人提走,没人提散。

      他们都在等。等商细蕊一句话,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希望。

      老刘把最后一点米面、杂粮清点了一遍,又把藏在床板下的碎银子、铜钱全数翻出来,凑在一起,少得可怜。他攥着那点钱,愁得眉头紧锁,脚步沉重地走进暖阁,把账本往桌上一放,声音压得极低。

      “老板,真撑不住了。”
      “粮食,只够明天一天。
      “钱,也快光了。
      “再不想办法,不出三天,大伙真要饿肚子了。”

      商细蕊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一遍一遍擦拭一把旧胡琴。琴身被摩挲得发亮,弦轴稳当,这是昨夜砸楼时唯一没被损坏的贵重物件,是师父留给他的念想。

      他头也没抬,语气平静:“外面的联络点,还能联系上吗?”

      老刘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难。德川谨这阵子疯了一样全城扫线,咱们之前能用的几个点,倒的倒、撤的撤,剩下的全都埋得极深,根本不敢露头。现在全城眼睛都盯着咱们,谁敢跟广德楼沾边,立马就会被盯上,轻则盘问,重则抓走。谁都怕,谁都不敢。”

      没人敢帮,没人敢救。
      这就是日寇要的——孤立无援,坐以待毙。

      商细蕊放下胡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沉默片刻,抬眼:“城西布庄,城南旧书铺。这两个最偏,最不起眼,一直没动过,试试递句话。”

      这两处是最底层的明线,只负责简单传信,不接触核心情报,平日里几乎不用,相对最安全。

      老刘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我去!可门口有岗哨,正门一走就被盯上,怎么出去?”

      “正门走不了,走后院。”商细蕊语气笃定,“后院墙根早年有个狗洞,后来堵死了,你连夜挖开,小心点,别出声,别留痕迹。”

      老刘狠狠一点头:“好!我今晚就去!冒再大险,也得把消息递出去!”

      入夜,雪下得更密了,天地一片白茫茫,把一切动静都盖住。

      广德楼内一片漆黑,只有巡夜的伙计提着一盏极小的油灯,悄无声息地走动。所有人都已“安睡”,呼吸均匀,实则个个清醒,心都悬在老刘身上。

      老刘揣着一张写好的小字条,卷得极细,藏在衣领夹层,摸黑摸到后院墙根。雪落在他头上、肩上,很快积了一层,他冻得手指发僵,却不敢有半分停顿,拿着事先藏好的小铲子,一点一点挖开堵洞的碎砖、泥土。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呼吸压得低低的,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半个时辰后,洞口终于通了。

      老刘猫着腰,小心翼翼钻过去,落地时浑身是土、冻得瑟瑟发抖,却一刻不敢耽误,裹紧棉袄,一头扎进漆黑的风雪里,直奔城西。

      他不知道,就在他钻出狗洞的那一刻,胡同阴影里,一双眼睛默默盯着他的背影,没有上前,没有惊动,只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德川谨的暗探,已经守了整整三天。

      他们不抓,不拦,就等——等广德楼自己撑不住,主动往外伸手,主动往外联络,好一网打尽,人赃并获。

      老刘一路心惊胆战,绕了好几条巷子,反复确认身后无人,才敢一头扎进城西布庄。布庄老板是个老实本分的中年人,看见老刘浑身是雪、神色慌张地闯进来,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把他往内屋拉,关门落栓。

      “你疯了?!这个时候还敢往我这儿跑!德川谨的人昨天还来盘问,问我跟广德楼有没有来往!你是想害死我全家?!”

      “实在走投无路了。”老刘声音发急,带着哀求,“我们楼被封了,断粮断钱,几十号人快饿死了。老板让我来递句话,不求别的,求一点周转,求一点粮食,撑过这几天就行。”

      布庄老板面露难色,搓着手,急得团团转:“不是我不帮,是我真不敢!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人,我要是给你们沾边,立马就被抓走!”

      “我知道你难。”老刘压低声音,字字恳切,“不用你出面,不用你送东西,你只要帮我把话递到上头,说广德楼还在撑,还没垮,求一点支援,哪怕一点点,救命就行。”

      布庄老板犹豫了半天,看着老刘冻得发紫的脸,看着他眼里的绝望,最终咬牙一点头:“好!我帮你递!但我不敢保证有回音,更不敢保证有人敢来!你赶紧走,立刻走!别在我这儿多待一刻!”

      老刘连声道谢,不敢停留,转身又冲进风雪里,按原路小心翼翼返回,钻回广德楼,悄悄把洞口重新堵上,一身是雪地跑回暖阁。

      “老板,话递出去了!”老刘冻得牙齿打颤,捧着商细蕊递来的热水,手还在抖,“布庄老板答应帮忙,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有回音。”

      商细蕊微微点头,神色平静:“能递出去,就有希望。”

      他话音刚落,前院忽然传来岗哨的呵斥声,紧接着是急促的拍门声。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这么快?

      难道暗探已经跟到门口了?

      商细蕊立刻起身,快步往前院走。

      只见大门口的岗哨正粗暴地推搡一个老人,老人穿着破旧棉袄,头发花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袋子,被推得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是广德楼早年的老看门人,去年才告老还乡。

      “我就是来看望商老板的!”老人冻得嘴唇发紫,声音哆嗦,“听说楼被封了,我心里着急,带了点自家蒸的馒头,给孩子们填填肚子……”

      “不行!禁止探视!赶紧走!”岗哨厉声呵斥。

      老人手里的布袋掉在地上,几个白面馒头滚出来,沾了雪水,看着格外心酸。

      商细蕊站在院里,看着这一幕,心口猛地一热,一酸,一紧。

      家国大义太远,暗线斗争太险。
      可人心,是暖的。

      老看门人不懂什么情报,不懂什么潜伏,他只知道,商细蕊是个好老板,戏班的孩子都是苦孩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肚子、受委屈。

      岗哨还要上前驱赶,商细蕊上前一步,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他是我家远房亲戚,送点吃的,不犯法。”

      岗哨愣了一下,看看地上的馒头,又看看商细蕊冰冷坚定的眼神,一时没敢再强硬。

      老刘赶紧上前,捡起馒头,把老人扶到一边,低声道谢。

      老人悄悄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声音沙哑:“这里还有点杂粮,一点碎银子,省着点吃。别怕,总会好的。”

      说完,他转身走进风雪里,背影佝偻,却走得稳稳当当。

      岗哨看着这一幕,没再多说,转身继续站岗。

      他们只是奉命行事,看着这一幕,心里未必没有一丝恻隐。

      老刘抱着布包回到暖阁,打开一看,杂粮、馒头、一小包碎银子,不多,却沉甸甸的,足够撑上好几天。

      “老板,有救了!”老刘声音都在抖,眼里泛着光。

      商细蕊看着那点粮食,看着那点碎银,沉默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人心没冷,戏楼就倒不了。”

      外面的风雪还在刮,封条还贴在门上,岗哨还守在门口。

      绝境之中,暗线的消息还没回音,民间的暖意先一步到了。

      这一点点暖,足以撑过最冷的几天。

      足以等到——破局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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