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七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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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风裹着热浪，从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灌进来，吹得林溪出租屋的门“咣当”一声撞上墙壁。
她还没来得及弯腰换鞋，母亲的声音已经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你看看你，学的什么破专业！”
林溪的动作顿了一下。客厅里，母亲张桂兰正襟危坐在那把掉漆的藤椅上，面前摊着林溪的大学毕业证书复印件——不知道她翻了多少遍，边角都起了毛。茶几上还放着林溪的银行卡、身份证，像审讯桌上的证物。
“文物修复？”张桂兰把复印件拍得啪啪响，“你知不知道现在大学生找不到工作的有多少？你表姐学计算机的，毕业两年了还在家啃老！你学这玩意儿，出来能干什么？”
林溪把鞋踢掉，光脚踩在凉飕飕的水泥地上，声音很平：“妈，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本来想转专业，但绩点不够。”
“绩点不够？那还不是你不努力！”
“我努力了。”林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们学院转专业的名额只有百分之五，那些从大一开始把绩点刷到三点九以上的——”
“行了行了。”张桂兰不耐烦地摆手，根本不打算听她解释，“我跟你说，你弟弟开学就初三了，正是关键时候。明年中考，后年高考，步步都得花钱。你那个专业要是找不到工作，趁早想别的出路。我听你王阿姨说，她们那边有个电子厂，包吃包住，一个月——”
“妈。”林溪打断她，声音发涩，“我已经毕业了。”
“毕业了就不能打算了？”张桂兰的眼睛瞪过来，那种眼神林溪太熟悉了——小时候她考了第二名，母亲就是这样看她的，好像她欠了全天下。“你弟弟以后上大学，学费生活费一年少说两三万。你爸那个破厂子半死不活的，我不指望你们姐弟俩互相帮衬，我指望谁？”
客厅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游戏音效。
林溪偏头看了一眼。
弟弟林浩歪在沙发上，腿翘得老高，手机横屏，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戳动。王者荣耀的播报声清晰可闻：“Double kill——”
“林浩。”林溪叫他。
没反应。
“林浩！”
“干嘛呀！”少年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别吵，打团呢。”
“你姐跟你说话呢！”张桂兰也喊了一句，但语气里的严厉在对上儿子的时候，自动打了三折。
“知道了知道了——”林浩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声音闷闷的，“吵死了。”
林溪看着那个后脑勺，忽然觉得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
她想起自己初三那年，每天晚上学到凌晨一点，早上五点半爬起来背英语。母亲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只会在她考砸的时候说“你对得起我跟你爸供你吃供你穿吗”。而林浩的作业，母亲到现在还会帮他检查，帮他催，帮他去跟老师说“孩子最近状态不好”。
“妈，”林溪收回视线，声音沉下来，“你今天是专门来骂我的？”
张桂兰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拍到茶几上。
林溪低头一看，是一份房屋中介的估价单。
“你奶奶留下的那个书店，”张桂兰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我找人看过了，位置偏，但胜在是临街的铺面，能卖个四五十万。我跟你爸商量了，趁着现在房价还没跌到底，赶紧出手。”
林溪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那是奶奶留给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张桂兰眼睛都没眨，“你奶奶走的时候你又没成年，还不是我们替你管着？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要个铺面干什么？你奶奶的遗嘱写得明明白白，你得结了婚才能继承书店。你连个对象都没有，拿什么继承？你以后嫁人了，那铺面还能带到婆家去？不如现在卖了，给你弟弟攒着——”
“攒什么？”
“彩礼啊。”张桂兰理直气壮，“你弟弟以后结婚，房子车子彩礼，哪样不要钱？你以为娶个媳妇那么容易？现在的小姑娘精着呢，没房没车谁跟你？你当姐姐的，不帮衬着点？”
林溪感觉太阳穴在跳。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刺痛让她没有当场吼出来。
“那是奶奶留给我的。”她一字一顿地重复，“奶奶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说书店留给我，说那是她一辈子的心血。妈，你当时也在场。”
张桂兰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被更大的理直气壮盖过去了：“你奶奶是老糊涂了！她一个老太太懂什么？那书店开了二十年，早就不赚钱了，要不是我跟你爸这些年贴钱维持——”
“你们贴了什么？”林溪终于没忍住，声音拔高了，“奶奶走后书店的账本我看过，每个月的流水够维持运营，是你们把店里的钱拿出来给林浩交补习班费——”
“啪！”
张桂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那张估价单飘了起来。
“林溪！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跟谁说话呢？！”
游戏音效停了。
林浩从沙发上坐起来，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看他妈，又看看他姐，脸上带着那种看热闹的、事不关己的表情。
“又吵。”他嘟囔了一句，低头继续开下一局。
张桂兰站起来，走到林溪面前，仰着脖子看她。
她比女儿矮了半个头，但那气势一点不输。
“我告诉你林溪，那个书店我说卖就卖。你刚毕业，你没资格做主。你弟弟明年就高中了，后年就高考，你以为培养一个大学生容易？你吃我的喝我的长这么大，现在轮到你了，你就跟我算账？”
“培养大学生？”林溪忽然笑了，那笑容薄得像纸，“妈，我上大学第一年的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我暑假打工攒的。大二开始我拿奖学金，大三大四实习赚的钱还要每个月给你打一千五，你说那是给弟弟的生活费。我什么时候吃过你的喝过你的？”
张桂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没想到女儿会把这些事摊开来说。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只有林浩手机里的游戏音效在响：“Victory——”
“赢了！”林浩欢呼了一声，随即又皱起眉头，对着手机喊，“哎你刚才那个大怎么不放啊，会不会玩——”
“林浩。”林溪忽然转身，盯着他。
少年被她看得有点发毛，缩了缩脖子：“干嘛？”
“你听见了吗？妈要把奶奶留给我的书店卖了，给你攒彩礼。”
林浩愣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耸耸肩：“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要卖的。”
“跟你没关系？”林溪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那是奶奶——”
“行了行了，”林浩不耐烦地摆手，“你烦不烦啊，一个破书店念叨多少年了。再说了，你以后不是要嫁人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还想带着个书店嫁人啊？哪个婆家同意？”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林溪僵在原地，看着沙发上的弟弟。
张桂兰显然很满意儿子这番话，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你看看你弟弟都比你懂事。”她走回藤椅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林溪，妈不是要害你。妈是过来人，知道女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娘家。你对弟弟好，以后你嫁出去了，受了委屈，弟弟就是你娘家人，能给你撑腰。你现在跟弟弟计较这些，以后你吃亏了，谁来管你？”
林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估价单，又看了一眼母亲理直气壮的脸，再看了一眼沙发上重新埋头打游戏的弟弟。
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书店我不会卖的。”
张桂兰的脸沉下来。
“你说什么？”
“我说，书店是奶奶留给我的。”林溪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但声音出奇地稳，“遗嘱上写得很清楚。现在我已经毕业了，我会接手书店。你要卖，你没这个权利。”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张桂兰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林溪面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声音不大，但很脆。
林溪的脸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响。
“我养你二十年，你就这么跟我说话？”张桂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母女俩能听见的程度，“林溪，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自己翅膀硬了。你那个破书店，你守不住。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去找中介，后天就签合同？你一个刚毕业的，你能拿我怎么样？”
林溪慢慢转过头来，左脸上一个红印。
她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心疼，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好像她林溪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好像她只是这个家的一件东西，一个工具，一个ATM机。
“好。”林溪忽然笑了，泪水终于从眼角滑下来，“妈，那你去卖吧。书店卖了，钱拿了，你给弟弟攒彩礼，给弟弟买房子，给弟弟养孩子。然后呢？”
张桂兰皱起眉。
“然后你老了，病了，走不动了，”林溪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很遥远的故事，“你猜，你的好儿子会不会给你倒一杯水？”
“你——”
“他不会的。”林溪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连头都没抬起来的少年，笑了笑，“妈，你养了一个巨婴，你把我也变成了他的血包。”
她拿起茶几上的银行卡和身份证，转身拉开房门。
“林溪！你给我站住！”
张桂兰的声音在身后炸开，尖利得能刺穿整栋楼。
林溪没有回头。
她光着一只脚，另一只鞋还在玄关，走进了七月燥热的楼道里。身后的门“砰”地关上，隔绝了母亲的叫骂声和弟弟游戏里的失败音效。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
黑暗里，林溪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忽然想起奶奶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拉着她的手，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她的掌心。
奶奶说：“溪溪啊，这书店奶奶交给你了。别怕，天塌不下来。”
那时候她十四岁，还不懂什么叫天塌不下来。”
现在她懂了。
天不会塌。
但天底下，有些东西比天塌了还冷。
她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楼道里很安静。
她按下拨号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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