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借调 腊月廿 ...
-
腊月廿二晌午,苏应春从案卷堆里抬起头来,她伸手按了按后颈,那处僵的发疼。
外面天阴的厉害,炭盆里的火已经添过两回,窗纸外头灰濛濛一片像要落雪。
秋兰端了热茶进来,又把一摞今日新到的文书放在案角。
苏应春把茶杯拢在手里,低头翻文书,头一件是司礼监的回执,掌印太监批了,准调景和九年都察院参奏文书。
苏应春看了一遍,对秋兰说:“明日档案到了,仔细清点。”
秋兰应下又补了一句:“司礼监说,明日还是派李普慈送来。”
苏应春手上顿了一下:“不是调他去档案库值夜了吗?”
“回大人,那边说白日差事照旧,夜班另排,不耽误送档案。”
苏应春没再说话,白日差事照旧,夜班另排,落在人身上就是白天跑腿,夜里熬更,两头不见亮,王公公这是要把人往死里磨,偏偏她还挑不出半点错处。
“明日他送档案来,让他在外头等着,本官亲自收。”
第二日李普慈果然来了,他进门时,苏应春正站在西墙前翻一份旧档,听见脚步声才转过头。
他比前几日更瘦了,眼下乌青浓重,脸色蜡黄里泛着灰气,应当是一宿没合眼,衣袍倒是拾掇得干净,就是那张脸实在不精神。
他照例跪下行礼把档案双手递上,苏应春接过来翻了两页,又看了看他。
“昨夜值到几更?”
李普慈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低了低头:
“五更。”
“几晚没睡了?”
他抿了抿嘴:“两晚。”
苏应春把档案合上,走回案后坐下,从脸看到手,指尖冻的青紫,右腿半跪半坐的压着,姿势拧巴,一看就在忍疼。
“起来回话。”她说。
李普慈站了起来,身子还是微微弓着,右腿虚虚地悬着,不敢吃劲。
他的右膝从昨儿半夜就开始发木,里头像塞了一团冷棉花,又胀又沉,今天她上台阶时差点儿栽下去,在墙根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苏应春低头去翻公函副本,嘴上像不经意的说:“本官昨日翻旧档,有几处标签磨坏了,待会儿你帮着看看。”
李普慈应了,她也不着急,把公函都签完才站起来,走到西墙前指着最上两层:
“太高了,本官手头没有高凳,你利索些,别误了你们司里下钥。”
李普慈忙上前帮忙,他站上矮凳,把顶层档案小心抽出来,又把旁边歪了的卷册一一扶正。
他弯腰把档案递下来时,领口松松垮垮垂着,脖颈侧面一块青紫便露了出来。
苏应春看见了,没说什么。
李普慈自己也知道那处伤,昨儿晚上王公公的长随来巡夜,嫌他站得不够直,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他撞在廊柱上蹭的。
不算疼,就是青了一块,他今早特意把领口往上提了提,可人一弯腰还是没遮住。
李普慈从凳子上下来时身子明显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架子,很快又松开,恐是怕被人看出站不稳。
苏应春指了指炭盆边的杌子:“坐会儿,外头还早,你歇一刻再走,别回头路上摔着,让人说宫正司连个送档案的都照看不周。”
李普慈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坐下了,那处离炭盆近,暖意烘上来,他整个人像化开了一点。
这炭火真是好东西,热烘烘的,把冻僵的骨头缝都烘松了,可他这里毕竟是苏大人的值房,他一个下等内侍,坐一刻都算逾矩,现在这样能缓上片刻已是不易,李普慈这般想到。
对于他的想法苏应春自是不知,回案后她继续批起公文,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过了好半晌,她忽然问道:
“夜班几时能停?”
李普慈坐直了些:“典籍官没说,只让先值着。”
“你原本不轮夜班,他这么安排,是为了什么?”
李普慈没吱声,他当然知道为什么,那日王公公卡宫正司的调档,他去翻墙送档案,王公公嘴上不说,心里那笔账全记在他头上了。
再加上苏大人待他跟旁人不同,王公公那样的人精,哪会看不出来,他越是被苏大人瞧进眼里,王公公就越要把他往泥里踩。
可这些话,他却是一个字都没说。
苏应春也没逼他,她把批完的公文合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铜手炉,用布包了递过去。
“夜班站一整夜,拢在怀里多少管点用。”
李普慈一愕,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他活了两辈子,前世是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孤儿,今生被卖进宫来挨了一刀,这条命能活到现在,全凭一个“忍”字。
从没有人问他冷不冷,从没有人往他手里塞过一个热乎的东西,他半晌才低声道:
“大人,您不必……”
“别多想。”苏应春打断他,语气硬的没边,“宫正司的旧物,闲置多年,与其白搁着生锈,不如给用的着的人,本官这不兴那一套。”
闻言李普慈便不吭声了,他把那个手炉接过来,小心地揣进怀里,沉甸甸的,带着铜铁特有的寒凉,凉里还有一丝极淡的热,是从她手上染过来的。
他低着头,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她不兴那一套,可她就是做了。
苏应春重新坐下来,从案头抽出一张窄签,递到他面前:
“还有件事,景和十年二月,尚宝监那桩旧案,当时有一份宫人供词册,本该归在宫正司存档里,本官查了三次都没找到。
你在库房当值,若见到一份土黄色封皮、封面题‘景和十年二月供词册’的册子,替本官留意一下。”
李普慈双手接过窄签,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景和十年二月,供词册,土黄封皮,缺下落。
他看了一遍,把签纸收进袖中:
“奴才记下了,北三间东排三架七号放着几卷旧供词,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大人说的这一册。”
苏应春看了他一眼:“你记性倒好。”
“奴才只是恰好理过那一架。”
“那最好,找到了就带来,找不到也不勉强,别让人觉着你在替宫正司翻旧账。”
苏应春把笔拿起来继续批文。
“回吧。”
李普慈应下,退了出去。
走到宫道上,他下意识把怀里的手炉又往心口贴了贴,那点温热透过粗布和衣襟,一直暖到肉里。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没来由的酸涩全压了下去。
那边李普慈刚出了宫正司,没走多远就碰上了王公公身边的长随。
长随抱着胳膊靠在墙根,像是专程等他,见他走过来,眼睛往他怀里一斜,似笑非笑:
“李公公今日送档案,倒送出暖和气了?怀里鼓鼓囊囊的,什么东西?”
李普慈把身子往下压了压:“没什么,宫正司给的一件旧物,让值夜时暖手用的。”
长随走过来,伸手就要往他怀里探,李普慈退了一步,袖子底下的手攥紧了,却到底没敢躲开。
长随把他衣襟一扒,看见那只裹着粗布的旧铜手炉,嗤了一声:
“我当什么好东西,破铜烂铁也当个宝。王公公说了,你值夜是罚你,不是让你享福的,这玩意夜里可不许往档案库带。”
李普慈低着头,没吭声。
长随伸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听见没有?”
李普慈右腿本就不稳,被这一推连退了三四步,后腰撞在墙砖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他站稳了,仍旧低着头,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是”字。
长随走后李普慈在墙根又站了一会儿,衣襟被他重新理好,那手炉还揣在怀里,贴肉放着。
他走得很慢,右膝比来时更疼了,他心里清楚,这东西带不进档案库,长随的话就是王公公的话,他若带了,明日还不知要吃什么苦头。
可这是苏大人给的,他舍不得放在屋里,那就贴肉揣着,在库外站一夜,心里也是暖的……
隔日李普慈没来。
来的又是个生脸小太监,档案往案上一搁,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清。
苏应春问道:“昨日不是李普慈送吗?”
小太监怯怯道:“回大人,李公公昨夜值完班就发了高热,今早起不来身,典籍官让奴才来替。”
苏应春脸色没变,只“嗯”了一声,把人打发走了。
等人一走,她立刻喊了秋兰:“去打听,人在哪儿,病得重不重。”
秋兰去了一个多时辰,回来禀道:
“在炭库后头的小屋躺着,王公公说既是发热,就别往人多处凑,挪到炭库那边养着。
炭库掌事给腾了间堆杂物的房,里头连炭火都没有,太医院不给太监瞧病,得去安乐堂请人,可王公公连牌子都没去领。”
苏应春手里的笔啪一下按在案上,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不能直接去炭库,一个宫正司的五品女官,为一个低微小太监闯到那种地方探病,连层公事的皮都没裹上,不等天黑整个皇城都会传开。
到那一步,她之前送茶、留宿、给药,一样样全会被翻出来,宫中禁止对食,若他二人私情暴露,李普慈必死无疑。
她转身走回案后坐下,重新铺开纸。
直接去,是私;发公函,是公。
她提笔写的是:宫正司整理历年旧档,西库采光不足,阴寒伤身,现役人手多患寒疾,请准借调司礼监文书房熟手一名,专理档案标目,事毕即归。
全篇不提李普慈一个字,不涉病况,不涉私情,落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宫正司照章办事,只是借个人。
王公公就算看穿了,也说不出什么,掌印太监批了,他更拦不住。
苏应春把公函封好,她清楚,掌印太监跟王公公之间隔着一层,那位老太监在司礼监二十多年,从不多管底下人的恩怨,只要事涉档案,他向来秉公处置。
这封公函递上去,掌印太监不会不批,毕竟他最恨的就是档案有失。
“呈掌印太监。”她把写好的公函递给秋兰,“即刻送去,要回执。”
秋兰接了公函刚要出门,苏应春又补了一句:
“把柜里那包参片带上,一道送过去,就说是宫正司给借调人员的常备,他若问起,你只说司药局派下来的,提了我半个字你这差事就算到头了。”
秋兰眼圈一红,领命去了。
公函和参片一并到了司礼监,王公公接公函的时候,正在值房里用茶,他拆开看了,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茶碗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旁边的小太监见他这样,一个个屏息垂头,谁也不敢出声。
王公公把公函往桌上一扔,笑了:
“她苏应春这是要跟本公公唱对台啊,借调熟手?她宫正司缺人,缺到文书房来要了?还专挑李普慈,当本公公眼瞎?”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把公函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全篇公事,滴水不漏,没提病,没提炭库,没提他一个不是,可字字都像耳刮子抽在他脸上。
他想压下来,转头一想,又不敢。
这公函是呈掌印太监的,他压了,掌印那边迟早要知道。
他卡宫正司一次,已经出了气,再明着抗掌印的令,那就是自己往火坑里跳,更何况掌印太监最忌讳文书房的人拿档案做文章,上次卡调档的事若被翻出来,他这典籍官也坐不踏实。
王公公把茶碗重重一放:
“把李普慈的病当回事,让安乐堂瞧瞧去,借调的事,等掌印太监批下来再说。”
这话说的轻,可屋里人都听得出来,王公公松口了。
参片送到炭库后头那间小屋时,天已经擦黑了,李普慈缩在那张窄床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被,那被子潮得能拧出水来。
他烧得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推门,想撑起身子,胳膊却软的使不上劲,秋兰把参片放在他枕边,说了几句“宫正司给借调人员的常备”之类的话,便福身走了。
李普慈侧过头,看着枕边那包参片,油纸包的方方正正,上头压着一道折痕。他抖着手拆开来,取了一片含进舌下。
苦味漫开,他躺着没动,让那味道在嘴里慢慢化掉。
什么借调人员,什么常备药,他连文书房都回不去,被扔在炭库后头这间破屋里,连盆炭火都没有,王公公摆明了要让他自生自灭。
这个时候送参片来,还说是宫正司的常备,这谎话编得实在不算高明,况且他就算烧的在糊涂也不至于认不出苏大人身边的人。
可他还是把参片压在舌下,一点一点咽了下去。
他闭上眼,舌根发苦,喉咙里却慢慢回上来一点暖意,那点暖意顺着嗓子眼往下走,走到哪里,哪里就软下去一块。
他想起那个旧铜手炉,想起那杯热茶,想起雨夜里她踢过来的炭盆,还有那句“别死在本官值房里”。
她每回都这样,用最硬的话,做最软的事。
他这种人,连谢恩都怕脏了她的地,可她偏要一回一回的拉起他,李普慈把脸埋进潮得发硬的被角里,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又过两天掌印太监的亲批下来了。
准李普慈暂调宫正司,专理旧档,夜班暂免,炭库差事亦罢,并着安乐堂看顾。文末还添了一句:“该员病中,移回文书房居住。”
苏应春把回文看了两遍才对秋兰说:
“去把人接出来,别大张旗鼓,带两个稳妥的人,帮他搬回文书房,让安乐堂的人下午就过去瞧,要快。”
秋兰领命去了。
当天午后,秋兰回来复命,说人已经接回文书房了,安乐堂的大夫也去过了,开了两副药,说寒气入里,得好好养上两三日,不能再受风。
李普慈搬回去后就睡了,连晚饭都没吃,睡的极沉。
苏应春听了,面上没多大反应,只“嗯”了一声,又低头去看她的案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笔放下,对秋兰说:
“你晚些时候再去看看,若他醒了,就送碗热粥过去,宫正司灶上的,就说是值夜的人多做的。”
秋兰应了,什么都没多问。
翌日傍晚,李普慈来了。
他背着一个旧布包,脸色还是很差,但烧已经退了,走路也不像前几日那么虚浮,进门先跪下行礼,又规规矩矩地低着头听训。
苏应春坐在案后,手里压着那张借调令,问了一句:“热退了?”
“回大人,退了。”
“腿呢?”
“不碍事,能走。”
苏应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领口还是那件旧袍子,只是洗的干净了些,脸上的炭灰没了,露出一张极瘦的脸,颧骨都突出来了。
她没再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递过去:“西边那一架,九年前的旧档,全要重做标签,这两日哪都别去了,就在宫正司待着,下钥才许走。”
李普慈捧着单子,喉结动了动,低低应了:“是。”
苏应春不再言语,指了指西墙,等人走到那边,她又补一句:
“有人问起来,只说本官借你来理档案,旁的一个字都不许提。”
李普慈背对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秋兰端了两杯热茶进来,另一杯刚要往西墙边送,苏应春头也没抬:“他不喝,换热水,什么都别放。”
秋兰抿嘴把茶换成了热水,李普慈接过那碗热水时,眼睛飞快地往她那边看了一眼,苏应春全神贯注地写着她的东西,半个眼神都没分过来。
可他知道,她什么都记得。记得他病刚好,不能喝茶;记得他不爱说话;记得他夜里受冻。
她这个人,嘴里硬得能咯掉牙,做的事却比谁都细。
李普慈捧着那碗热水,小口小口地喝,水汽漫上来,熏的他眼眶发潮,他赶紧把头低下去,把脸埋进碗沿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日头西斜,李普慈把西墙的旧档理出了眉目。
每一卷都打开核了页码,用干净的白麻纸重新写了标签,贴的方方正正,苏应春偶尔抬头,只瞧见他半跪在柜前,后颈弯成一道柔和的弧,动作轻缓的像怕惊了那几卷故纸。
他做这些时,心里出奇的静。炭火在身后烘着,手边是温热的碗,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这间值房是整个皇城最暖和的地方。
他每贴好一张标签,就在心里背一遍架号,像是把这几年的委屈都一格一格地码进了那些旧档里,埋的整整齐齐。
快到下钥时,苏应春把一个食盒递过去:
“灶房多做了,带回去,明日还要来干活,别半路晕在宫道上,给本官丢人。”
李普慈打开一看,两个素包子,一碗粟米粥,还冒着热气。
他不敢收,手往后缩:“大人,这……”
“怎么,看不上?”苏应春把食盒往前一送。
李普慈这才接了,跪下谢赏,他走出去的时候,怀里的手炉还热着,手里的食盒也热着,细雪落在他肩上,他竟不觉得冷。
他低头看了看,把两样东西都拢稳了,才抬脚继续往回走。
待他走远苏应春从案后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会儿,雪已经下密了,那人的背影在雪里越走越小,最后拐过宫墙,不见了。
她站了许久,久到细雪落满肩头,才转身回屋,关上门,她把凉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雪还在下,值房里只剩下翻纸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