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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谁动了我的猫 入室抢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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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的状态算不得好。
手上要处理的事情很多,烂橘子们永远都是那么讨厌,开会和工作之余要备课带学生,平日里仗着无下限术式修复大脑只睡三四个小时,换成一般人早就该崩溃了。
高强度的工作对五条悟来说,仅仅是日常。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无所谓辛苦不辛苦,也没觉得被责任绑架,只是刚好他是最强的,他能做到,于是就去做了。
辛苦这个词从来就不在他的字典里。
最近,黄昏之时又多了一趟行程,他要和都市怪谈的女主角角力,早日从对方手中解救出所有的失踪者。
和其他任务比起来不算讨厌,不过每次都要耗费不小的心力。
夫人对他总是若即若离,嘴上说着自己如何深爱“阿娜达”,实则把所有踏进公馆的客人都当成落入陷阱的口粮,随意把玩逗弄。
往往上一秒还甜言蜜语,下一秒就能因为他的步步紧逼冷脸拒绝交出“人质”,没办法拔除灵魂,还偏偏喜欢招惹他动手……光是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受公馆环境和夫人故意挑衅的影响,就够五条悟劳神。
他的精神当然不是铁打的。平日全靠依赖六眼开启的无下限术式维持大脑和身体的正常运转,实则仗着咒术不断超负荷运行。
存于阴阳两界之隙的公馆,对他进行着日复一日的侵蚀,每一次靠近都削弱着五条悟对六眼的掌控力,最早的征兆就显露在躯体上,以至于当他一脚踏进公馆大门的时候,差点被一瞬间涌入身体的疲劳感和恍惚压倒在地。
夫人眼疾手快扶住他。
打量着丈夫,她表情渐渐带上了丝丝薄怒。
虽然五条悟过来之前已经收拾了自己,夫人还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比原先憔悴。
瞧瞧,脸色没有那么红润,眼角还带着困意,衣服干净却皱了个角,连神气活现的头发丝都耷拉下来了。
以夫人挑剔的眼光看,这就是可怜的丈夫被坏人欺负了!!
什么?你说没人敢欺负咒术界最强?
那我问你,我好端端的丈夫,怎么出门一趟回来就变得这么憔悴?
你们知道拥有盘靓条顺的丈夫多么不容易吗!你们知道我等丈夫回来等了多久吗!外面的世界究竟对我的猫干了什么?!
啊啊啊,这个无情又无理取闹的世界啊,永远都是用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去伤害人们应该爱的人……假若让她知道真凶是谁,她定然,她定然……
好在刚刚那刻脆弱的感觉只存在了一秒,五条悟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最强,疲惫和失控都是错觉,他不会倒下,不能倒下,更不可能倒下。
他顾不上质疑刚才的感觉,按住太阳穴,还是阻止不了额头狰狞的青筋怦怦跳动,张开嘴刚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自己没事,夫人立马抬起手腕,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按在他的唇瓣上,阻止他未出口的话。
“别逞强了,阿娜达。”
她带着怜爱的嗓音响起,“我看得出来,你需要休息。”
她不是在怜悯,更多的是一种新鲜感,流浪小猫一样的丈夫靠在怀里,躲入世界之外的桃源乡,夫人被萌得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让五条咪好好休息!
“别辜负我的好意,让我为你放一首莫扎特的小夜曲,痛痛快快在书房睡一觉,好吗?”
多么善解人意的高贵女子啊,她为你担忧的时候,就像林间动人的柳树,令人折腰,叫人怎能轻易拂了她的好意?
要不要答应夫人的提议呢?
这究竟是体贴的建议,还是另一场温柔陷阱?
五条悟权衡利弊,二楼的书房他还没有机会进去过,眼下夫人亲手给了机会,本想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个圈,又咽了回去。
他玩过不少RPG游戏,书房可是放满游戏线索的地点,难得触发特殊事件“书房休息”,重度游戏玩家怎么会把白白送上门的线索推掉?
绝对不是因为他对夫人的提议很心动。
他最多只想测试一下不设防备在公馆中睡着,夫人会不会对“阿娜达”下手而已。
没费功夫就说服了自己,五条悟从善如流,跟在夫人的身后来了书房。
书房和他想的不同,虽然也有一整面墙的大书架塞满了书,可是大部头的专业书籍很少,更多的是充斥着夫人翻阅痕迹的文学作品和杂志小说,装潢轻薄,色彩鲜艳,总体而言,不像印象中华族的书房。
他还以为会和自己家里一样,放满历史文献和先人手札,整间屋子都是灰尘和书页腐朽的味道。
显然夫人不吃那一套,宁愿摆满自己常看的书,把灰尘打扫的干干净净,也不愿意故作博学。
书架一角摆着几件新东西:议员派私家侦探也没找到的XX君日记本,保存在玻璃罩内的干枯丁香花环,还有前不久他刻录的视频CD,都被珍视地放在架子上。
从外界带进公馆的东西不会因为客人的离去消失吗,还是说,这些东西能留下来是因为这是丈夫送给夫人“礼物”?
送完礼物后,他没再见过这些东西,也没见到夫人穿那条蝴蝶裙子,本以为公馆每日会刷新掉外来之物,原来只是被夫人藏到了书房。
他微微弯腰,目光自书架一层层扫过,大正时期的娱乐不多,读书是珍贵的消遣,夫人显然深谙此道。从白桦派到新思潮派,从国内文学到世界文学作品,似乎都有涉猎。
未免太有活人气息了。
他摇摇头,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在他身后,夫人已经打开了留声机的木头盖子,机器旁边的架子上摆着一排竖向插列的黑胶唱片,大部分是钢琴曲,夫人随手挑了一张。
花朵形状的大喇叭开始播放悠扬的小夜曲,受限于时代的条件,音乐声听起来粗糙又单薄,还伴有明显的杂质。
任何一个现代播放器的效果都能碾压唱片,还好,这并不影响它的助眠效果。
五条悟躺在夫人书房窗边的卧榻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身上盖着一层轻柔的羽绒被,夫人特意在墙角点起带着甜味的熏香,暖意融融,紧绷的神经也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睡吧,我就在旁边陪你。”
兴许是知道自己靠的太近容易让丈夫应激,夫人窝在宽带书桌后的椅子里,身体后仰,抬手随意拿了本书。
随着低低的念书声和混着杂音的乐曲缓缓流淌在房间,不知不觉中,五条悟竟然真的有困意袭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种从未在外界体验过的安宁自大脑深处缓缓生长,在咒术高专的宿舍感受不到,在五条家的宅邸感受不到。偶尔,在拔除诅咒的那一刻才能感受到一星半点。
佛家称这种感受叫心流,五条悟认为这只是战斗的时候他不需要听咒灵讲话带来的。
这座公馆再怎么样向他输出大量意识流信息,也不会比外面的世界更聒噪更吵闹了。
毕竟在现世,每个人都有很多话要讲,说出口的话,说不出口的爱情、嫉妒、诅咒和挣扎,人们有太多旺盛的生活欲望,东京是一个听不到吵闹声却无比吵闹的城市。
相比之下,亡者的世界永远是安宁美妙的。
他竟然真的睡着了。
待五条悟呼吸平稳,夫人才从桌子后面起身,缓步走到他枕侧,盯着五条悟完美无缺的容颜看了半天,伸手抚开对方眉心浅浅的郁结。
真是个动手的好时机。
无论干什么,想必陷入深眠的丈夫都不会察觉。
最近这段日子里,有几次,她真的动了强制丈夫留下的念头。
错失了五条悟,谁还能为她找到另一个如此合拍又如此令人怦然心动的丈夫呢?浓重的爱意遮蔽了怪物的双眼,理智兜头浇下冷水,没有人会为了怪物停留在阴阳两隔的世界里。
一次一次不顾夫人的挽留离开家的丈夫们,在公馆另一端,一定有着怎样都无法放手的生活吧。
强留下来,只会徒增憎恶。
夫人已经劝自己不要执念,有书架上那些礼物作为“丈夫”停留过身边的证据,慰藉余生,已经够了。
在此之前她甚至连一点纪念品都没有,没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枚灵魂,甚至一星半点记忆来填补心脏的空洞。
所以填饱了一点肚子,就让她饥饿难耐……恨不得从头到尾吞噬“丈夫”的血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连皮带肉,骨血相融,被风化成一堆百年之后无人能辨认谁是谁的粉末。
她的指甲已经压在五条悟的大动脉上,顺着鼓起的脉络,从脖颈一直划到胸膛,只要夫人稍稍意动,光滑圆润的指甲瞬间就能伸长数倍成为夺人性命的利器,直接剖开五条悟的心脏。
简直就像上帝把还在流血的羔羊抛到饥肠辘辘的狼群面前,用饥饿、贪婪与鲜血考验世间是否有纯净的灵魂。
五条悟睡得很安稳,甚至不符一贯在夫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成熟魅力,反而孩子气得紧。
他本来就是被五条家宠爱的神子,就算背负了再多责任,也都是自己的选择,没人能够置喙他的决定。
强大,坚定,孩子气。
如此鲜明又矛盾的特质在一个人身上交融,让他本人璀璨耀眼,成为力压一整个时代的天才之星。
夫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晓得他对外面的世界来说有多重要,这样的天才,无论在哪个时代,平安京也好,镰仓也好,大正也好,都不会籍籍无名。
和天才特有的璀璨光环比起来,想要拥明月入怀的心思就显得那么不堪。
夫人叹了口气,做这种事还是太不符合一位淑女的自我修养了。
阿娜达看到蒙尘的明珠,想要擦拭干净,让明珠永远高悬散发光辉,我又怎么能不顾明月的意愿,私自将月色占有?
耳畔依然有另一道声音反对她。
让这世界上其他任何一位都市怪谈的主角来评判,都会嫌弃她的犹豫不决、瞻前顾后。
遇见世间至高的美味,忍到现在还不下手?
对于因为执念而滞留在世间的鬼怪来说,想要的东西,拿走就是了,至于本人的意愿有什么重要的?
如果怪物们真的会考虑被夺走的人类的想法,从神代到现在就不会有那么多“神隐”故事了。
被抛在身后的亲朋好友怎么想,被夺走之人是否会因此怨恨上自己,婆婆妈妈的事都要想一遍的话,还没来得及动手就会被鲨掉啊!
这可不是怪物的作风!
已经成了非人之物,难道还要强迫自己一直遵循为人之时的准则吗?
太可笑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去占有吧,去爱吧,去获得你想获得的一切吧!
横行于世的诅咒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从灵魂上剥下来的污秽之物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对一个人强烈到愿意左右生死的爱和恨,一直是组成世界基石的不可或缺之物啊!
难道说,一个人在这里过了上百年的时光,还不够夫人你认清楚,自己已经不是人类的事实吗?
公馆……承载着执念的真正载体,无声无言和她对峙,像是要评估所谓的“女主人”是否够格占有自己。
被黑色的墙面审视着,夫人并没有惊慌失措,倒不如说她早就料到了会出现这一幕,很早很早之前,早在她放走了第一位闯入怪谈的“丈夫”而公馆地动山摇时,她就预料到了此刻的对峙。
“用不着你提醒我,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她嫌恶地皱眉,手臂虽然还虚虚搭在五条悟胸膛上,可怎么看都不像伤害反而像是守护。
“作为……的遗产,我明白……”
她会履行好“职责”,做好一位优秀的女主人。
无论生前,还是死后。
半晌,忽然化作纯黑的墙壁才慢慢褪去泥巴一样的暗色,露出底下流光溢彩的墙纸。
留声机的电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切断了,室内只剩一片寂静,夫人站在床边痴痴凝望丈夫的睡颜。
“叮铃铃铃铃——”
一通电话铃声刺破了窒息的空气。
今晚还有一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