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ABO》冰集海

130、寂静的爱（16） 走过荒无人

　　第二天起床，艾森吃着早饭，听见了门被叩响的声音。他头也不抬，边读新闻边说：“请进。”
　　家务助手替他开了门，本杰明推门而入，手里还抱着一个纸箱子。见到艾森，连忙说：“您好，塞尔瓦先生。”
　　艾森点点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箱子，说：“放在茶几上吧。”
　　本杰明如释重负，连忙放下了箱子，直起身来理理衣服，交叉着手，在沙发边显得不知所措。

　　艾森一点也没发现他的局促不安，慢条斯理吃完了早饭之后才起身过来，打开了箱子，拿起其中一片标本盒放在眼睛下仔细地看了看。
　　他不说话，本杰明却有一种上学时候被老师检查作业的感觉，在旁边战战兢兢地解释道：“先生，这是历史留存的标本，采样日期都写在上面了。”
　　艾森没说话，放下手里的一片，又接着拿起了第二片。
　　不过一会儿，茶几上都铺满了大大小小的标本盒，艾森放下手中的最后一片，转头对本杰明说：“其中1、23、42、78、145号还算过关，其他都有点污染的情况。不过按照玛莉亚之海的设备条件来看，出现污染是在所难免的。”
　　他话说到一半，奇怪地问道：“你抖什么？”
　　本杰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抱歉……今天、今天……有点冷。”

　　艾森点了点头，没有再追究，反而说：“总体来说，你在这干的工作还是很不错的。”
　　本杰明顿时停止了自己因为紧张而发抖的身体，下意识抬高声音道：“真的？”
　　“有说假话的必要么？”艾森看了他一眼，把标本盒收归原位，去衣架边拿下外套，“今天我们去哪里采样？”

　　“XLII区。”本杰明被艾森表扬了一句，顿时变得放松了不少，他提醒艾森，“咳，先生，那里的自然环境比较恶劣，常有暴风雨，而且还会有一些野生动物出没，好多人都没采样成功，拿到的标本被污染得一塌糊涂……您得千万小心点。”
　　“唔。”艾森穿好衣服，对此面不改色，“来之前我就知道了，现在就出发吧。”
　　“是。”本杰明连忙说，艾森走在前面，他这时候终于看见了这位专家脖子后面的一块抑制贴，似乎是刚贴上去的，因此还和肤色有点差别。
　　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多看了几眼，确认无误，的确是抑制贴。他顿时如遭雷劈，猛地停在了原地。

　　一位Omega专家敢独自一个人到边境来采样，是把这儿的自然环境与强盗都当作无物吗？

　　艾森都已经出了门，没感觉到本杰明跟上他的脚步，不由得奇怪地回头道：“走什么神？”
　　“您……您……您……”本杰明震惊道一连说了三个“您”都没找到合适的借口开口，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他想说什么Omega怎么敢来这里，他只会得到这位专家毫不留情的讥讽。
　　最后他满腹话语只化作了一句暗暗下定决心的话：“我会保护好您的，请跟紧我。”
　　艾森多看了他一眼：“你保护我？”
　　他古怪地反问了一句，像是在嗤笑。旋即他似乎意识到这样说太不近人情了点，僵硬地点了点头，“多谢。”

　　本杰明心里一点看不起Omega的小火苗又燃了起来，自大的外地佬，他在心里默默地唾弃道，等你到了那儿就知道了。
　　但过了十个小时以后，本杰明就后悔自己出发前多嘴说了那几句话——这位专家简直不像Omega，不，简直比Alpha还Alpha，甚至不像一个正常人。

　　任谁在暴雨里看到一个人能踩着青苔走在山路里如履平地，而且能够面不改色地把趴在头上的多眼蜘蛛群们徒手抓下来，并且避开其沾到一点就致命的毒腺，精准地一刀捅死它们，谁都会觉得这个人是个比撒旦还恐怖的魔鬼。
　　本杰明确信，如果他们这一路上真的“有幸”遇到了强盗，那么艾森光靠着手里的标本盒都能把他们打到痛哭流涕。
　　也许是他腹诽时的眼神太露骨，艾森微微侧转了头，问道：“怎么？”
　　本杰明立刻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什么也没有！”
　　艾森耸了耸肩，继续目视前方开着飞车在荒野上穿行。

　　本来应该是本杰明在开车，但是他在遇到多眼蜘蛛群的时候太激动（艾森说他是太害怕了，但本杰明坚决否认），激动得一不小心跌下了陡崖，使自己的大腿骨折了。
　　现在他靠着临时夹板勉强支撑，加速修复断掉的股骨。于是只有艾森来担任司机。更倒霉的是，这辆飞车的自动驾驶装置好巧不巧坏了。

　　艾森上车前说：“我想去看看紫罗兰海，你介意么？我可以把你先送到医院去。”
　　本杰明现在对这位先生只有五体投地的崇拜劲，艾森说什么他都不假思索地说好：“听您的安排，骨折，一点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艾森赞许地点头：“那就再好不过了。”接着他又重新抿紧了嘴，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

　　“今天的收获真不错，是不是，先生？”本杰明沉默了一会儿，又试着开启话题，“没想到苦棉苔如此趋利避害的种类，居然会在高碱性的母质里改造出土壤。”
　　“嗯。”艾森说，“我也没想到。”
　　飞车的地盘划过已经冒出头的春草，呼啸着奔向远方。

　　本杰明没话找话：“您是很喜欢看海吗？”
　　“也不是。”艾森回答道，他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儿，说，“只是我以前的一个朋友喜欢。”
　　本杰明露出了然的表情，同情地说：“请节哀。”
　　艾森：“……”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给李既明又道了一个歉。他默认了本杰明的推论：“所以我想代他去看看。”

　　紫罗兰海就在玛莉亚之海中心城市的西边，能看见紫色的海水由深渐渐向岸边变浅，冲刷着如白玉的沙滩。海浪泛着雪白的泡沫，涌过礁石里的缝隙。
　　艾森把飞车停在了沙滩的树下，手指扣着控制台，侧脸一如过去般平静，却似乎蒙上一层薄薄的灰翳。
　　本杰明想说话，却住了嘴。这里的气氛根本不适合说话，而艾森心里想的事情似乎也不关乎海滩与美景，而是一些更久远的、深埋在他心底里的东西。

　　这东西压抑在他心里许久，以至于一时间翻开来的时候要完整地剖开一个人的心，丢弃压在上面的伪装，让化不开的悲伤从阴影里重新滋生，像一团雾一样，静静地裹住他。
　　他似乎已与这种悲伤周旋已久，以至于能够像接纳水和空气那样熟稔地与它相处，并不打算驱离，也不打算忘记。
　　他像是一尊沉在绿水中亘古未变的雕像，心如坚石，却又雕出了永恒的一滴泪水。

　　本杰明在心里想：“那应该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
　　艾森所想的事是他所不知道的，也无法想象的。如今他身为局外人，只有一个做法，那就是保持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森突然动了一下，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本杰明犹豫了一下，待在车里没有跟上去。

　　艾森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智脑化作耳塞在他的耳朵里藏着，播放着紫罗兰海的资料。四月时节，玛莉亚之海才刚刚过了冬天，海风还很凛冽，像锋利的匕首一样削着他的侧脸，毫不留情地撕扯着他耳边的碎发。
　　艾森裹着大衣，茕茕独立在海边，注视着恒星已经东沉的海平面。紫色的海浪有规律地拍打着他的脚下，艾森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突兀地停住了脚。

　　早在飞车上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里并不是他梦中的海洋。那儿的气候没这么恶劣，也没有这么陡峭的海崖。他借口走来这里，沉思许久，实际上只是在给自己找个发呆的机会。
　　当初列出的三个可能星球里，亚特兰蒂斯-001号靠近维尔丹夏星系，艾森早就抽空去拜访了一遍，一无所获。如今普希金星系里的玛莉亚之海也被否决，路易斯一直陪同艾德里安殿下在剩下的唯一一个帝国的黛西星中，如果有收获，他早就会采取行动。

　　只有一个可能了，当初的谈话发生在莎士比亚星系里的仲夏夜之星，那颗靠近科索斯的星球。星球名义上属于珀西公司，那个横贯整个联盟星系的生物巨头。
　　而珀西公司则是属于珀西家族的产业，如今为首的掌权人便是奥利弗·珀西。

　　梦中的人他心里其实早有预感是谁，既然对方做了这么久的演员，他又岂能不配合，让别人的努力付之东流？
　　艾森心里很明白，这一切不光是在拯救整个宇宙，也是在拯救李既明。
　　海浪声汹涌，他站在呼啸的风里，轻声念了一句当时在引力之虹号上读到的诗：“走过荒无人烟的原野。”

　　艾森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接下来他知道接下来有一场艰难的交锋，正在科索斯等候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