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海（原名：等一场风经过我）》薇风细羽

27、葖城的晚风 古少明来葖

　　葖城市的晚风，总是带着一种南方特有的、潮湿而温润的气息。它不像横岭山市的风那样凛冽刺骨，而是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少年的脸颊，将那些属于青春期的、躁动不安的心事，都熨帖得平平整整。

　　高三（2）班的教室里，头顶的吊扇正“吱呀吱呀”地旋转着，搅动着闷热的空气。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牌，红色的数字已经翻到了“187”。这个数字像是一个无声的倒计时，让教室里原本就凝重的空气，变得更加粘稠。

　　古少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水笔，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专注而沉静，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转学到葖城市已经三个月了。

　　从横岭山市来到这座陌生的南方小城，他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又重新栽种的树。起初，他有些水土不服，沉默寡言，总是独来独往。他习惯了将自己包裹在一层厚厚的壳里，用“高三学业繁重”作为挡箭牌，拒绝着所有来自新环境的善意与好奇。

　　直到邹湘妍和墨桐毹的出现，像两束不同颜色的光，照进了他略显灰暗的世界。

　　“古少明，这道物理题你解出来了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古少明抬起头，看到一张明媚的笑脸。

　　邹湘妍就站在他课桌旁，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物理练习册。她扎着高高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致。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满了星星，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

　　她是古少明转学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现在的女朋友。

　　他们的相识，源于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借笔记。那天，古少明的数学笔记本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是邹湘妍帮他捡起来的。她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惊讶又赞赏的语气说：“你的字写得真好看，思路也好清晰。”

　　那是古少明来到葖城市后，第一次有人主动和他说话，并且，是带着善意的。

　　后来，她开始问他题目，他也会耐心地给她讲解。再后来，他们开始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在操场散步，一起在晚自习后，踩着路灯的影子，走回各自的家。

　　一切发生得自然而然，就像春天的草，在不经意间就绿了满地。

　　“这里。”古少明收回思绪，用笔尖点了点草稿纸上的一行公式，声音温和，“你刚才受力分析的时候，漏掉了摩擦力。加上这个，再列个方程就好了。”

　　邹湘妍凑过来，认真地看了看，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还是你厉害！我想了半天都没想通。”

　　她说着，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味的硬糖，剥开糖纸，塞进古少明的嘴里。

　　“奖励你的，小古老师。”她冲他眨了眨眼，笑容甜得像那颗糖。

　　古少明含着一颗糖，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他看着邹湘妍那张近在咫尺的、充满朝气的脸，心底那片原本有些荒芜的地方，仿佛也被这甜味浇灌出了一片绿意。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别闹，”他轻声说，语气里却满是宠溺，“快回座位上去，马上要上晚自习了。”

　　“知道啦。”邹湘妍吐了吐舌头，抱着练习册，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古少明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坐下，才重新收回视线。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他身后绕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哟，又撒狗粮呢？”

　　来人正是墨桐毹。他长得很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轮廓深邃，眉眼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痞气。他是古少明在篮球场上认识的兄弟，性格和古少明截然相反，外向、张扬，是班里当之无愧的“气氛担当”。

　　“去你的。”古少明笑骂了一句，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墨桐毹嘿嘿一笑，也不在意。他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冰镇的可乐，“啪”的一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

　　“我说老古，”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古少明，压低声音说，“你最近状态不错啊。自从和湘妍在一起之后，你整个人都发光了。以前你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可把班里那些女生吓得不轻。”

　　古少明摇了摇头，懒得理会他的调侃。

　　“说真的，”墨桐毹收起了嬉皮笑脸，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有目标，有方向，身边还有个这么懂你的人。高三虽然苦，但有这么个人陪着，感觉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看着古少明的侧脸，眼神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慨。

　　“不像我，”他自嘲地笑了笑，“每天就知道打球、打游戏，成绩不上不下的，未来在哪里都不知道。有时候想想，还挺羡慕你的。”

　　古少明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好兄弟。他知道墨桐毹说的是真心话。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男孩，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也比谁都渴望能有一个明确的方向。

　　“别瞎想，”古少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稳而有力，“你的篮球打得那么好，体育特长生不是已经过了初试了吗？只要文化课再努努力，葖城体育学院，稳的。”

　　墨桐毹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嗯！你说得对！老子拼了！”

　　晚自习的铃声在这时响了起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动书本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像是一片璀璨的星海。

　　古少明重新低下头，继续和眼前的数学题“搏斗”。

　　他的生活，似乎已经步入了一个完美的轨道。

　　他有了一群可以并肩作战的朋友，有了一个可以分享心事的女孩，有了一个可以清晰看见的未来。在葖城市这个全新的环境里，他像是一株终于找到了合适土壤的植物，正在努力地、贪婪地汲取着养分，向上生长。

　　那些属于横岭山市的、灰暗的过去，那些被刻意遗忘的人和事，都像是被一场大雨冲刷干净的尘埃，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告别了过去。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将从此翻开崭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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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自习结束后，古少明和邹湘妍、墨桐毹一起走出校门。

　　夜风微凉，吹在身上很舒服。路灯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在路灯下说说笑笑，讨论着明天要交的试卷，讨论着周末要去哪里放松。

　　“我送你们到路口吧。”古少明说。

　　“不用啦，”邹湘妍摇了摇头，冲他挥了挥手，“我家就在前面那个小区，走几步就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别熬夜做题了。”

　　“知道了。”古少明笑着点头。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邹湘妍和墨桐毹的背影，一左一右，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他转过身，准备往家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邹湘妍发来的微信。

　　“到家啦！你也早点睡哦，晚安[月亮]”

　　古少明的嘴角再次扬起。他拿出手机，快速地回复了一个“晚安”，然后按灭了屏幕。

　　他抬起头，望向葖城市那片被霓虹灯染得微微发红的夜空。

　　晚风拂过，带来了远处不知名花朵的淡淡香气。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真实。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份属于葖城市的、温暖而安宁的气息，深深地吸进肺里。

　　他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横岭山市，有一间冰冷的病房里，一个和他有着深刻羁绊的女孩，正在呼吸机的帮助下，艰难地、痛苦地，汲取着维持生命所需的、最后一丝氧气。

　　他更不知道，他此刻感受到的这份岁月静好，是有人用尽了所有的心机与谎言，为他精心编织的一场、华丽而残忍的梦。

　　他只是觉得，今晚的晚风，格外温柔。

　　他迈开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少年的背影，融入了葖城市无边无际的、温柔的夜色之中。

　　而那张由易小惜亲手编织的、无形的巨网，正随着他的脚步，悄无声息地，向他收拢。

　　他以为自己在走向光明。

　　却不知道，自己正一步一步地，走向一个为他量身定制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才是这场宿命里，最残忍的真相。

　　葖城市的夜，总是比横岭山市要温柔许多。

　　古少明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个正在无声诉说的故事。他刚刚结束了在葖城市高三生活的又一个平凡夜晚，心中满是充实与安宁。

　　回到家中，他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睡衣，躺在床上。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将四周的墙壁都镀上了一层暖暖的色调。

　　他拿起手机，点开邹湘妍的微信头像，那是一个在阳光下笑得灿烂的女孩。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今天讲的那道物理题，你回去再看看吧，明天早上我再给你讲一遍。”

　　很快，那边回复了一个“奋斗”的表情包。

　　古少明笑了笑，将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发生的一切。邹湘妍递给他糖果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的微凉；墨桐毹拍着他肩膀时，那份属于少年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热忱。

　　这些画面，像是一颗颗温暖的种子，在他心底生根发芽，长出了一片足以抵御所有寒风的森林。

　　他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在经历了横岭山市那些灰暗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过往之后，命运终于向他露出了仁慈的微笑。它将他连根拔起，移栽到了葖城市这片肥沃的土壤里，让他遇到了邹湘妍，遇到了墨桐毹，遇到了一群可以并肩作战、共同奔赴未来的伙伴。

　　他以为，那些属于过去的、沉重的枷锁，已经被他彻底挣脱。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终于可以轻装上阵，去拥抱属于自己的、光明灿烂的未来。

　　他带着这份笃定与幸福，沉沉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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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安然入梦的同一个夜晚，在千里之外的横岭山市，另一场属于他的“梦”，正在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悄然编织。

　　医院地下停车场的角落里，易小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林晓晓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她呆呆地望着易小惜消失的方向，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他那句“古少明的余生，将是一场永不终结的凌迟”。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牙齿在嘴里“咯咯”作响。她伸出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滴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鞋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停车场的。她只知道，当她重新回到医院那惨白的灯光下时，她感觉自己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林晓晓了。

　　她的灵魂，在那一刻，被易小惜亲手撕碎，然后拼凑成了一个全新的、名为“帮凶”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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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葖城市的清晨，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古少明早早地来到了学校。他像往常一样，在早读课前，将整理好的物理笔记递给邹湘妍，耐心地给她讲解昨天那道她没听懂的题目。

　　邹湘妍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点头，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听懂了吗？”古少明讲完，轻声问道。

　　“嗯！”邹湘妍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小古老师讲得就是清楚！我感觉我现在能去考满分了！”

　　古少明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就在这时，墨桐毹也抱着篮球，带着一身汗味和朝气，从教室后门跑了进来。

　　“老古！湘妍！早啊！”他大声打着招呼，声音洪亮，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早！”古少明和邹湘妍异口同声地回应道。

　　墨桐毹走到古少明身边，一屁股坐在课桌上，压低声音说：“老古，周末有没有空？我们篮球队打训练赛，你来给我们当个场外指导呗？”

　　“行啊，”古少明笑着点头，“只要湘妍不嫌我耽误她复习就行。”

　　“怎么会！”邹湘妍立刻接话，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也想去给你加油呢！”

　　三个人的笑声，在清晨的教室里回荡，像是一首最动听的、属于青春的歌谣。

　　古少明看着眼前这两个笑容明媚的朋友，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幸福。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也就这样了。

　　有一个深爱自己的女孩，有一群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有一个清晰可见的未来。

　　这就足够了。

　　他不知道，他此刻所拥有的一切，都像是沙滩上精心堆砌的城堡，看起来坚固而美好，却只需要一个来自远方的、微不足道的浪头，就能将其彻底摧毁。

　　他更不知道，那个正在酝酿着、即将席卷而来的浪头，名字叫做“真相”。

　　而易小惜，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执棋者，正站在棋盘之外，冷冷地俯瞰着这一切。

　　他看着古少明在阳光下灿烂的笑脸，看着邹湘妍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看着墨桐毹脸上毫无防备的信任。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享受吧，”他在心底无声地说道，“享受这最后的、虚假的安宁。”

　　“因为当真相降临的那一刻，你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变成刺向你心脏的、最锋利的刀。”

　　“你会明白，你此刻感受到的每一分幸福，都是建立在一个女孩的死亡之上。”

　　“你会明白，你之所以能拥有这份‘岁月静好’，是因为有人替你，也替她，承担了所有的‘苦难’。”

　　“而你，古少明，你将用你的余生，去偿还这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葖城市的晚风，依旧温柔地吹拂着。

　　它吹过少年的笑脸，吹过少女的发梢，吹过这看似完美无瑕的青春。

　　却吹不散那隐藏在阳光之下的、浓得化不开的、属于宿命的阴霾。

　　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古少明的“凌迟”，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还沉浸在自己亲手编织的、幸福的梦境里，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