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侯府纪事》桃纤纤

2、第二章 四爷回来了

　　裴筠匆匆赶到牡丹台的时候，人都已经散了，毕竟是长宁县主和肃国公府的四姑娘一同跌进了水里，都是女儿家哪里好一直在外头抛头露面，便都已经去了明老太君的荣鹤堂了。

　　于是裴筠又只能向荣鹤堂去，进了正院刚过影门行至垂廊，便见大嫂明氏正在廊下来回踱步，蹙着眉一副焦急非常的模样。

　　明氏见裴筠来了，蹙紧的眉眼顿时松快了几分，忙上前拦住她，先到一旁低声说了几句私话。

　　“郡主，你可算是来了，清河公主正在里头呢。”

　　裴筠心里也正着急，不知秦玥如何了，忙问道：“大嫂，玥姐如何了，怎么就突然掉到水里去了？”

　　明氏眉目温婉，是极其标准的大方得体的大家闺秀，说话也温声细语的，她宽慰裴筠道：“你别急，玥姐好好的，只是落水受了些惊吓。”

　　“不过同玥姐一同落水的还有长宁县主，还好身边伺候的人机敏，及时把两个姑娘救上来了。”明氏顿了顿，眼中添了几分忧虑，为难道：“但长宁县主说……是玥姐把她推下去的。”

　　“你也知道，这长宁县主是清河公主的心头肉，出了这样的事，公主哪里肯罢休，正在里头同祖母理论。”明氏说道：“我想着要先同你知会一声，免得你进去了两眼一抹黑，故而在这儿等着你。”

　　大致出了什么事裴筠还是知道的，但是各种细节就不怎么清楚了。

　　既然里头有明老太君先招架着，裴筠便也没急着进去，复又问道：“到底是如何落水的，可有旁人看到了？”

　　也不能只听长宁县主的一面之词。

　　“莹姐几个本是在落鹤亭里说话，因着都是姑娘家，四周便没安排太多人，谁知道竟就出了这样的事。”

　　明氏叹了口气道：“事发突然，几个姐儿年纪也都不大，便都吓坏了，也问不出什么来，只说是隐约看到玥姐同县主拉扯了一阵，然后就掉到水里去了。”

　　“我问了莹姐，也说离得有些远看不清也听不清，但县主才六岁，同玥姐又素无往来，没理由扯这么一个谎。”

　　明氏委婉地暗示此事她们只能认栽，是死无对证的事。

　　裴筠听罢只觉得荒唐。

　　“大嫂，玥姐也不过才四岁，她素来是个最胆小的，怎么可能莫名地把县主推进水里。”

　　“是，我自然是知道，祖母也知道。”明氏轻拍了拍裴筠的手，往里屋瞧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只是清河公主自然只想着给外孙女讨个说法，哪里会听咱们说这些。”

　　“公主是皇室血脉，与我们究竟隔着一层君臣，许多话哪怕是祖母在公主面前都不好说，所以我才让人赶紧请了你来。”

　　裴筠既是玥姐的嫡母，又是皇家郡主，也就只有她能同清河公主较上一较。

　　裴筠揉了揉额角，觉得有些涨痛，这还真是飞来横祸了。

　　她这个清河姑姑是出了名的跋扈，先帝在时仗着是长女颇受宠爱便很是不讲道理，如今新帝登基她才稍稍收敛了些，可脾气还是在这的，这下玥姐惹到了她的心尖尖，还不知道她要折腾出什么事来。

　　明氏见她揉了几下头穴，立即关切地问：“你瞧瞧都怪我，忘了你还是大病初愈，不该同你说地这么急的，可是不舒坦了？”

　　裴筠摇摇头说没事。

　　明氏叹了口气说道：“总之，这事不能宣扬开，否则玥姐的名声便坏了，你待会儿进去了，便顺着些清河公主，先把这事给敷衍过去再说其他。”

　　裴筠明白明氏的意思，是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否则秦玥恶毒的名声传出去实在没什么好处。

　　但裴筠从始至终都不相信秦玥能做出这样的事来，这显然是被谁给算计了，若是就这么认下，也是一肚子气。

　　明氏也听闻过她这位堂弟妹昭阳郡主是炮仗一样的脾气，一向从没有忍着这一说的，见她一张俊俏白皙的脸绷得紧紧的，明白她大概心里是憋着火，忙赔不是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嫂嫂的疏忽了，本想办场宴席好好热闹热闹，没成想出了这种事，到底是我思虑不周，也没照顾好玥姐。”

　　“四弟远在西北，是鞭长莫及，若是他回来知道你和玥姐都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指不定会如何呢。”

　　裴筠听明氏提到秦矗便愣了愣神，随即唇角微弯，笑了笑。

　　秦玥出事了，秦矗动怒倒是有可能，但是她受委屈，秦矗大概连搭理都不会搭理吧，毕竟他俩虽然成亲了，但可谓是十分不熟。

　　恰在这时，堂屋前的松鹤如意云纹白熊皮帘便被掀起，从中走出一个年过半百的妈妈，素净的银灰色衣衫，头发梳地一丝不苟簪着两只蓝宝石银簪子，双眼虽有些浑浊，但极其敏锐地朝着裴筠和明氏的方向看了过来。

　　裴筠也认得这人，这是明老太君的陪嫁，在她身边服侍了几十年的尤妈妈。

　　“应当是祖母让尤妈妈来寻你的，快进去吧。”明氏也瞧了一眼，催促道。

　　裴筠颔首，刚要往正堂去，明氏突然又拉住了她。

　　她踌躇了片刻，又贴近了裴筠几分低声道：“长宁县主同六姑娘是闺中密友，一向最玩得来，莹姐说今儿县主来了也是先同六姑娘私下聊了几句，后来玥姐去了，县主便又去寻了玥姐。”

　　“咱们两房之间终究隔着一层，我不好去过问六姑娘，若是郡主得闲，可寻六姑娘问问，兴许能了解些内情。”

　　明氏所说的六姑娘便是秦矗一母同胞的兄长，长房嫡次子秦省的长女秦琪，论起来是他们长房的长孙女，不过肃国公府没分家，家中的小姐少爷们便都是混着排序的，秦琪小上秦莹两岁，在几个哥儿姐儿中排行第六，家中便多称呼为六姑娘。

　　裴筠听闻还有这一层关系略顿了顿才点头，示意她知道了。

　　明氏这才温声让她快进去吧。

　　尤妈妈束手站在前头也没催，等着明氏同裴筠说完话，裴筠穿过回廊走近才打起了帘子，迎裴筠进里屋。

　　一进去，清河公主略带着些尖细的声音便传进了裴筠的耳朵里。

　　“肃国公府的姑娘都何等地有规矩，偏偏这位八姑娘牙尖嘴利，不成体统，不知是有秦侯和昭阳为她撑腰，还是因着世子夫妇早逝，怠慢了她的教养。”

　　果然这么刻薄的话还是她这个长公主姑姑能说得出来。

　　“姑母好端端的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清河公主刚要出口的话也被堵了回去，厅内众人纷纷抬头看过去。

　　只见裴筠抿着唇，带着两个侍女绕过中堂的花鸟仕女白玉屏风进了中厅。

　　明老太君见她来了，方才为着应付清河公主紧地略有些疼痛的肩膀也放松了些，带上了几分笑意。

　　昭阳郡主来了，许多话就好说多了。

　　裴筠见清河公主看到她来了脸色一沉，便挑眉笑了笑说道：“姑母方才的话也忒刻薄了些，可有失您的身份。”

　　说罢，裴筠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番厅中坐着的众人。

　　这事怎么说都不光彩，因此除了明老太君外，便只有她的两个儿媳妇，裴筠的婆母长房大娘子唐氏和二房大娘子孙氏在。

　　明老太君上了年纪后偏爱清净淡雅些的装饰，因此荣鹤堂便多是楠木和黄松木的摆件，此外便是玉器偏多，古朴典雅，还有些淡淡的檀香气息，但不知是谁今儿涂了极重的海棠香粉，和檀香交织在一处，便显得格外甜腻，让裴筠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裴筠看过此间情形心中大致有数后便福了福身，向明老太君问安：“祖母。”

　　随后又问候过唐氏和孙氏。

　　“母亲，二婶婶。”

　　唐氏和孙氏虽是长辈，但也微微颔首回礼。

　　明老太君戴着条藏蓝色绣云纹的抹额，笑地和蔼：“别多礼了，尤妈妈，快搬把椅子来让郡主坐下。”

　　“尤妈妈不必忙，我挨着姑母坐便是了。”裴筠笑着在清河公主身旁坐下，像只小狐狸似的扬眉道：“我许久没见姑母了，想同姑母叙叙旧，姑母不会嫌我没教养吧。”

　　清河公主见裴筠来了，脸色更是一沉，听她这冷嘲热讽的话，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我说呢，原来这丫头是仗着你的势，这才无法无天到敢把蓉姐推进水里。”

　　“昭阳，今儿若是没个交代，咱们便一同进宫到陛下和太后面前分辨个清楚。”

　　明老太君见清河公主动气了，向前探了探身子，慈眉善目地笑说道：“公主息怒，不过是孩子之间打闹，何至于去扰了太后老人家清净，岂不是咱们不孝了。”

　　“母亲说的是，何至于此。”裴筠的婆母，秦玥的祖母唐氏也忙赔笑道：“玥姐岁数还小，我们定好好管教她，好在县主也没什么大碍，还望公主看在玥姐年幼的份上海涵，待会儿我便让玥姐出来向公主和县主赔礼。”

　　孙氏也微微笑着说：“此事尚且还没个定数，公主也别急，咱们再问问。”

　　清河公主端着脸冷着眉，瞥了一旁的裴筠一眼道：“昭阳，你婆母倒是个明白人，还知道是非曲直，你也是刚刚成亲，若是不知道如何管教孩子，不如让唐大娘子教养，免得八姑娘学了你，舌头硬地和铁似的，抵死不认。”

　　唐氏脸上一片殷切之色，忙笑道：“公主说的是，是我这个做祖母的疏忽了，日后定当好好管教玥姐。”

　　前头端坐的明老太君倏地不轻不重地咳嗽了声，一旁的尤妈妈忙俯身道：“老夫人，可是嗓子又不舒坦了？”

　　明老太君点头，吩咐道：“说了这一会子话，公主想来也乏了，各上碗莲子羹来润润喉。”

　　唐氏还想说什么，却突然见明老太君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她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话了。

　　没一会儿几个侍女从外头进来，垂着头掂着步，利索齐整地将手中捧着的碧瓷碗并盏碟一一仔细地搁在众人手边。

　　侍女们上莲子羹的空歇，裴筠才慢条斯理地说：“姑母，祖母也是有年纪的人了，如今还在这为了小辈事烦心实属不该，您就直说吧，想如何平了今天这事？”

　　“小小年纪心肠如此歹毒，险些害了我蓉姐性命，我岂能轻易饶了她。”清河公主鼻翼煽动，瞪了裴筠一眼恨恨地说道：“必得让她去我公主府登门致歉才是。”

　　裴筠神色一冷，秦玥若真的去了清河公主府登门致歉，那她推长宁县主入水的事便要闹得满京城都知道了，她才四岁，前途名声就尽毁了。

　　既如此，那还不如她同清河公主入宫去太后面前分辨一番，总之她是绝不相信秦玥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裴筠想定了主意刚要开口，正喝着莲子羹的明老太君出声了。

　　“公主，玥姐毕竟才四岁，您菩萨心肠，何至于此。”明老太君将手中的碧瓷碗搁下，“左不过是她们小姐妹间打闹，让玥姐私下同县主赔个不是也就是了。”

　　清河公主吐了口气，情绪也温和了些，她说道：“老太君，我便是看在您上了年纪又德高望重的份上，才在这费这么多口舌，否则我一早便带着蓉姐入宫去了。”

　　“我也不是非要拿八姑娘如何，可如此我心中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八姑娘犯了这么大的错，总得有所惩戒才是吧？”

　　清河公主这便是退了一步，一来是不得不给明老太君一个面子，二来还有个昭阳在一边，她心中也琢磨着太后对昭阳这个嫡亲的孙女还真是很疼爱，方才她扬言说要进宫去寻太后做主，心里其实也是没个底的。

　　而且无论怎么说也得看淮安侯的面子，不好太僵了。

　　明老太君似是早料到了清河公主也是有些色厉内荏的，当即微微笑着说：“那是自然，待玥姐醒了便按着家规罚过，打上手板再去祠堂跪上几个时辰，公主觉得如何？”

　　清河公主虽觉得还不够解恨，但也知道最多不过如此了，只是没想到她还没点头，裴筠在一旁先急了。

　　“玥姐没醒是什么意思？”裴筠焦急地问道：“祖母，可是玥姐出了什么事？”

　　一旁的孙氏宽慰她道：“郡主放心，大夫已经看过了，玥姐没什么大碍，就是呛了两口水。”

　　但知道秦玥受了这么多罪，人还躺在床上没清醒过来，还得挨家法之后，裴筠便直接冷了脸，径直拉着清河公主便要进宫去。

　　“郡主，今儿那么多内眷们都看着了，若是平息不了，对玥姐的名声也没好处，你就别置气了。”唐氏赶忙上前拉着。

　　明老太君见这混乱之象也揉了揉眉心，这老四媳妇也是炮仗脾气，急哄哄的，一口咬死了不松口的人物，以后他们这肃国公府怕还有的热闹。

　　清河公主向来也是个跋扈的，见裴筠不低头，心头的火气也上来了，顿时便顾不上那么许多，也要进宫去。

　　正在这时，外头突然进来一个仆妇，急急忙忙地回禀道：“老夫人，四爷回来了。”

　　裴筠一怔。

　　秦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