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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归院敛风波   暮色沉 ...

  •   暮色沉落宫阙,余晖染遍层层朱墙琉璃。
      萧珩与沈穗微缓步走出暖香殿,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行去。长街寂寂,宫灯初上,两排宫墙高耸绵延,将天际余霞切割得支离破碎,冷风穿廊而过,卷起一地寒凉,也吹散了殿内萦绕不散的酒意与刻意逢迎的喧嚣。
      方才殿内机锋暗藏、步步设局的紧绷感,直到踏出宴席正殿,才算稍稍松缓下来。
      沈穗微跟在萧珩身后半步,垂眸踩着地上斑驳的灯影,心绪却还停留在方才几番交锋里。贵妃的刻意刁难、帝王不动声色的拆分算计,每一步都布得堂皇又阴私,稍有不慎,便会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若不是萧珩事事挡在身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层层拆解所有圈套,她今日根本无法从容脱身。
      一路行来,沿途宫人内侍垂首侍立,不敢直视二人身影,空气中弥漫着皇家宫苑特有的肃穆与疏离。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藏着规矩尊卑,藏着人心算计,于她而言,从来都只是一座冰冷的囚笼。
      三年深宫磋磨,早已耗尽 her 对这宫城仅存的一丝念想,只剩挥之不去的压抑与隔阂。
      萧珩走在前方,步履缓而稳,察觉到身后人行步略显沉滞,知晓她重回旧地,心底定然压着不少沉郁过往。他刻意放慢脚步,不回头,声音压得低缓,恰好能让她听清。
      “不必把殿内那些纠葛放在心上。”
      晚风将他的声音吹得清浅温和,不带半分居高临下的劝慰,只像寻常闲谈,轻轻抚平人心底的褶皱。
      “宫宴本就是一场名利棋局,人人各怀心思,算计拉扯皆是常态。今日风波已过,出了这宫门,便与我们再无干系。”
      他太懂深宫的虚与委蛇,也清楚那些妃嫔权贵的眼红与揣测,从来都不必往心里去。不值得为旁人的野心与恶意,困住自己的心境。
      沈穗微闻言,心头轻轻一松,抬眼望向他清瘦挺拔的背影。
      他永远这般通透,看得清人心冷暖,也懂得如何替旁人拨开迷雾,安稳心绪。
      “我只是觉得,皇城之内,人心太凉。”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明明是至亲兄弟,朝堂君臣,面上温叙情谊,底下却满是猜忌提防;同为后宫眷属,人前温婉和气,人后却处处设局刁难。”
      生于皇家,身居高位,看似坐拥万里河山、荣华富贵,实则被困在权势牢笼里,连真心相待都成了奢侈。
      萧珩沉默片刻,淡淡应声:“身在帝王家,从来最缺真心。权势熏心之下,亲情淡薄,情义廉价,人人都被欲望与制衡捆住手脚,身不由己,也情不由己。”
      他自幼深陷其中,看得比谁都透彻。
      半生隐忍避世,闭门静养,看似是避离朝堂纷争,实则也是想躲开这凉薄人心,寻一处清净,不卷入世俗的贪念与算计。
      “好在靖王府清净,远离这些纷争。”沈穗微轻声道。
      那一方小院,青竹为伴,梅香绕身,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有笑里藏刀的算计,只需安分度日,守着草木清宁,便已是难得的安稳。
      “嗯。”萧珩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染着一丝浅淡的柔和,“那是我给你留的安稳之地,旁人扰不得,也拆不散。”
      一句轻语,落于晚风之中,笃定而郑重。
      他既然护下了她,便会牢牢守住那片清和院,任后宫如何记恨,帝王如何猜忌,都休想把手伸进靖王府,再搅乱她的安稳日子。
      说话间,已然行至皇宫正门。
      王府马车早已等候在外,侍从侍卫分列两侧,见二人走出宫门,立刻躬身迎上,掀开马车车帘。
      萧珩率先迈步登车,回身看向身后的沈穗微,抬手示意她上车。
      待两人落座,马车缓缓启程,驶离巍峨宫门,渐渐远离那片金碧辉煌却冰冷压抑的皇城。
      车厢内炭火温煦,隔绝了外界冷空气。软垫铺就,静谧安稳,与宫内的紧绷压抑截然不同。
      沈穗微靠在车厢侧壁,望着车帘外渐渐远去的宫城轮廓,心底那点滞涩终于慢慢散去。
      离开了朱墙深宫,便又能回到那个竹影清幽、梅香浅浅的小院,回归平淡安稳的日常。
      萧珩坐在一旁,微微闭目养神。今日宫宴周旋许久,费心应对帝王与贵妃的层层试探,费神又耗力,加之殿内酒气氤氲,寒气暗侵,胸腔里的闷涩感渐渐泛起,旧疾隐隐有发作的迹象。
      他隐忍克制,不愿在人前显露脆弱,只悄悄调整呼吸,压下喉间发痒的咳意。
      细微的蹙眉动作,还是被沈穗微看在眼里。
      她立刻从随身布囊里取出提前备好的陈皮干花,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银壶,轻声开口:“王爷,我给您泡一壶暖茶,润一润喉间,驱散身上寒气。”
      不等他应答,便熟练着手烹煮。动作轻柔细致,一举一动都透着妥帖细心。
      沸水冲泡,淡淡的草本清香缓缓散开,暖意氤氲在狭小的车厢里。她倒出一杯温热茶汤,递到萧珩面前,眼神带着真切的关切:“趁热喝一点,能压下胸闷,也能抵御路上夜风寒凉。”
      萧珩睁开眼,接过温热的茶盏,指尖触到瓷杯的暖意,心底也跟着漾开一缕温软。
      今日满殿权贵,人人都在权衡利弊,揣测心思,唯有她,始终记着他的畏寒旧疾,记着他的起居习性,在旁人忙着算计拉扯之时,只默默惦记着他的身子安康。
      这份纯粹无求的心意,在满是功利的世间,实在太过难得。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汤,温润顺滑,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沉入肺腑,胸腔的闷堵瞬间舒缓不少,连日周旋带来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费心了。”他轻声道谢。
      “伺候王爷,本就是我分内之事。”沈穗微垂眸应声,依旧是温顺守礼的模样,却少了最初的拘谨疏离,多了几分自然熟稔。
      马车一路平稳前行,穿过长街闹市,渐渐驶入靖王府地界。
      待到停稳下车时,夜色已然彻底笼罩天地,王府檐角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灯火映着青砖黛瓦,褪去了白日的肃穆,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宁。
      下人们早已候在门前,躬身行礼,不敢多言打探宫宴诸事。
      萧珩步履略显轻缓,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却依旧身姿挺拔,不显半分病态。他吩咐管事好生值守府门,严加戒备,不许宫外闲杂人等随意靠近后院,尤其清和院周遭,务必加倍巡查。
      经此一场宫宴风波,后宫与帝王的忌惮敌意已然摆上台面,暗处的算计只会愈发隐蔽,不得不提前设防,筑牢藩篱。
      交代完事务,他转头看向沈穗微,语气温和:“今日劳乏,早些回院歇息,不必再打理杂务,好好静养。往后若无要事,不必再涉足前院,安心守着清和院便可。”
      他想让她彻底避开外界风波,远离所有是非纠葛,安安稳稳待在属于她的一方小天地里。
      “我晓得。”沈穗微轻轻点头,“王爷也早些回屋歇息,夜里记得关好门窗,莫要再受夜风侵扰。我留下的那些暖身茶料,夜里若是胸闷,便煮来饮用。”
      细碎叮嘱,往复牵挂,早已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两人分道而行,萧珩返回主院书房调息静养,沈穗微独自踏着灯火,缓步走回清和院。
      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竹香与梅香,院内安静无人,灯火幽幽,草木依旧,仿佛外界那场暗流汹涌的宫宴,从未惊扰过这片小院分毫。
      关上院门,隔绝外界所有纷扰。
      她卸下外层素色宫装,换上平日里常穿的素布便服,松散了发髻,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连日紧绷的心弦,此刻终于得以松弛。
      坐在廊下石阶上,晚风轻轻拂过竹枝,簌簌作响,带着冬日独有的清冽。
      回想今日宫宴种种,依旧有些恍如隔世。
      贵妃刻意赠糕点赐御酒,步步设局刁难;帝王以提拔为诱饵,意图强行将她调入深宫,拆分她与萧珩的羁绊。每一步都暗藏杀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萧珩始终从容淡定,不卑不亢,既不得罪君上颜面,又寸步不让护住她周全,言语间滴水不漏,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
      若不是他,她早已深陷圈套,任人摆布。
      心底感念翻涌,又带着几分淡淡的安稳。
      何其有幸,在颠沛流离、身世浮沉之后,能有一人,愿为她挡风雨,避纷争,扛下所有权谋算计,给她一方不必设防、不必惶恐的安稳天地。
      她不求荣华,不贪权势,只愿往后岁月,守着小院草木,安稳度日,陪着他岁岁年年,少受病痛折磨,远离朝堂风波。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清冷月光洒落庭院,竹影斑驳,梅枝静立,一派岁月静好。
      另一边,主院书房。
      萧珩褪去外袍,靠在软榻上,内侍端来汤药呈上,气息温醇,专治风寒郁结、胸肺闷涩。他小口饮下汤药,暖意缓缓游走四肢百骸,压下了隐隐发作的旧疾。
      贴身内侍躬身立在一旁,低声禀报:“王爷,方才收到暗卫密报,宫宴结束后,贵妃即刻回宫闭门,屏退左右密谈许久,又暗中派人去联络世家命妇,似是在筹划什么。另外,宫内暗卫对王府的探查,比往日更频繁,连后院街巷的人流都在逐一摸排。”
      帝王的猜忌,贵妃的记恨,半点没有因宫宴落幕而消减,反倒愈发浓重,暗中动作不停。
      萧珩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他早料到对方不会善罢甘休。今日几番算计皆被拆解,丢了颜面,又没能拆分他与沈穗微,以贵妃的心性,必然会另寻手段,暗中筹谋,伺机报复。
      “继续盯着。”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贵妃联络哪些世家,说了什么,一一记录上报;宫内暗卫的行踪,不必阻拦,任由他们探查,只需守住王府内里机密,不许任何人窥探清和院分毫。”
      他不惧明面上的对峙,更不怕暗处的窥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他筑牢王府防线,护住身边之人,任对方如何筹谋算计,都无从下手。
      “还有。”萧珩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往后府中下人,严加管束,不许私下议论宫宴之事,不许妄议后宫与朝堂,谁敢嚼舌根生是非,立刻逐出王府,永不录用。”
      他不愿那些流言蜚语,飘进清和院,扰了那人的清净心境。
      内侍领命,躬身退下,悄然去安排部署。
      书房内只剩萧珩一人,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清寂孤冷。窗外月色清冷,夜风呼啸,吹得窗棂轻响,像极了深宫暗藏的暗流,从未停歇。
      他身居王府,看似避世清闲,实则始终身处棋局中心,无从脱身。
      皇权制衡如影随形,后宫刁难步步紧逼,朝堂各方势力暗自观望,风波从来都不曾真正远离。
      可如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心底有了牵挂,便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
      为了守住清和院那抹安静萤火,为了护得一人岁岁安稳,他愿收起半生退让,从容入局,直面所有风雨算计。
      任凭朱墙深宫机锋不断,任凭朝堂后宫暗流汹涌,他自会守住本心,守住安稳,护住想要护住的人。
      夜色深沉,靖王府归于静谧。
      一场宫宴风波悄然敛去,可台面之下的较量,才刚刚埋下新的伏笔。
      一方小院安守烟火,一人静默筹谋风雨。
      前路仍有暗礁丛生,可两颗相互慰藉的心,早已笃定,不惧往后寒凉与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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