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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拂晓 潘多拉的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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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戎宪对着镜子,洗掉脸上的泡沫。
下巴抬起,过去几天无暇打理的皮肤变回光滑,傅戎宪严苛地审视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眼睛、鼻梁、嘴唇,直到毫无破绽,最后拍上须后水,就算完事了。
他把洗漱包放回车里,从后座拿了个靠垫,返回二楼,以同刚才的慌张完全不同的沉稳,阔步走入咨询室。
咨询室里开着灯,沈霁坐在他的那张单人沙发里,那本《拂晓》搁在茶几上,仍是刚才的位置,没动过。
擦得发亮的黑色皮鞋野蛮地闯入视野,沈霁抬头,望向了鞋子的主人。
嫌一盏顶灯不够亮,傅戎宪将书桌旁的落地灯也打开了,他走到长沙发旁,原先的靠枕扔到旁边,换上了自己带来的,随后环顾一遭,像是终于满意,这才坐下,双腿闲适地交叠,自如到仿佛回家。
于瑜担心地探头进来,任谁都不会忘记刚才傅戎宪那仿佛暴风雨降临的表情,沈霁走到门口对她说:“你先回去吧。”
“沈老师……”于瑜咬着嘴唇。
“你男朋友不是要来接你吗,别叫他等了。”沈霁冲她微笑,不忘叮嘱,“可能还要下雨,别忘记拿伞。”
于瑜忐忑不安地走了,口型对沈霁说“有事打电话”。
沈霁看着她下楼,关上门。
窗外,雨还在稀拉地下,咨询室因此成了雨中封闭的孤岛。雨水在梧桐叶上汪出浅窝,直到叶片承受不住,再沿筋脉滚落,不甘愿地摔碎在地上。
联盟,首都,那个冬天,沈霁记得也总下雨,就像书里,阴天久久不散。
而现在明明是岚京最炎热的夏季。岚京的夏天从未如此多雨。
沈霁坐回沙发,平静地看着傅戎宪。傅戎宪也看着他,面面相对,像一场博弈。
最后还是沈霁打破沉默,倒不是服软,只是他向来不喜欢无意义地彼此消耗:“傅先生,你迟到了。”
傅戎宪说:“对,我迟到了。”
沈霁平静告诉他:“按照约定,迟到是不补时的,而你整整迟到了三个小时,所以我们今天将不会进行咨询。”
“当然了,”沈霁也坦诚说,“除非情况紧急。”
“三个小时……”傅戎宪喃喃着,突然发问,“你一直在等我?”
沈霁稍有迟疑:“对,我一直在等你。”
一顿,他又补充:“这是我的工作。”
傅戎宪脸色刚晴,转瞬又阴,声音里冷意明显:“下暴雨,航班晚点了,这属于不可抗力,我记得合同里有这一条,当因不可抗力迟到,是可以允许补时的。”
或许是弃政从商了的关系,傅戎宪变得精明了,竟然真看过合同。沈霁想起手机之前推送的信息,心平气和点头:“你说的对。”
傅戎宪又笑,胜利者般的笑,端起红茶喝了一口,热的,他的声音也随之回暖:“我已经尽量赶回来了。”
沈霁注意到他的用词,回来。
傅戎宪放下杯子,身体前倾,往沈霁望去:“你不问我去了哪儿吗?”
沈霁向后靠,随即意识到这是个下意识躲避的姿势,他交叠起双腿,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放松,实际上,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都能很放松,但今天的姿态有些刻意,因为是傅戎宪在主导谈话。
“你去了哪儿?”
傅戎宪给出六个字:“首都,我家,书房。”
沈霁沉默。
傅戎宪不满他的沉默:“作为咨询师,你有点不太称职。你接下来应该问我,我为什么要百忙之中往返几千公里特意回去一趟。”
沈霁抬头看傅戎宪:“那么,为什么?”
傅戎宪:“为了你面前的这本书。”
他翘起腿,舒服地后靠,看起来比沈霁更像这间咨询室的主人,拥有着这间咨询室里的一切。
接下来,如果换做其他来访,沈霁可以就这本书延伸出许多,或许这本书就会是打开傅戎宪心房的钥匙。
你眼前的不过是个寻求帮助的来访者,仅此而已,沈霁试图说服自己,他问:“你回去一趟就为了这本书?对你来说这本书什么特殊意义吗?”
“嗯……”傅戎宪歪着头,摆出认真思索的架势,“没什么特殊意义,只是我最近失眠,所以就想到了这本书,毕竟我从前只要一听人念这本书就很想睡觉。我想,或许它对我的失眠会有帮助。”
“你不拿起来看看吗?”傅戎宪在笑,不了解他的人或许会被这英俊的笑容迷惑,“是不敢吗?”
激将法,沈霁不上当:“为什么这么说?”
傅戎宪道:“你藏书那么多,这一本说不定也看过。”
沈霁没有否认:“我的确看过。”
傅戎宪的表情出现变化。
沈霁语调依旧平稳:“我看过的书基本都有印象,这可以说一种天赋。这本的话,”他垂眼快速一瞄,随后抬头,“印象说深也不深了。”
傅戎宪脸上阴云密布,眯眼盯着沈霁:“印象不深了?”
不撒谎,诚实相待,建立并维护顽固的治疗联盟是咨询师的准则,沈霁换了个说法:“还记得大概。”
阴云散开,傅戎宪的脸又放晴了,沈霁一直观察他,试图看出他的目的。
傅戎宪俯身,拿起那本薄薄的书,往沈霁面前啪地一丢。
看来难以避免了,沈霁伸出手,平稳地拿了起来。意料之外地轻,当年有这么轻吗,他暗自回忆,发现书里夹着什么,露出尖尖的一角。
沈霁翻了开来,那一刻产生一个念头——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了。
里头并非什么灾祸,唯有一只折纸飞机,安静地躺在书页里,正是他最后读的那一章的末尾。
纸飞机。
傅戎宪那段时间折了很多纸飞机,从各个方向往他身上飞,然后看他转着头到处找,再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华丽出场。
这似乎成了傅戎宪转移注意力的方式,他屡试不爽,乐此不疲。
纸飞机的大小厚薄正好可以拿来当书签,最后一次时,沈霁顺手夹在了书里,他不确定这只还是不是当时的那个,但再次看到还是叫他产生了微妙的触动。
他想,他或许知道傅戎宪的目的了。
潦草地翻过,沈霁合上书:“我看过了。”所以呢?
傅戎宪定定看他,一字一顿:“我想,我需要一个人来为我读书。”
靴子落地,沈霁说不出什么感觉,无声地吐吸。
“你想叫我给你读?”他向傅戎宪确认。
“这对你来说很困难吗?认识字就可以了吧。”傅戎宪显得不太客气,“我来找你就是为了治疗失眠,实际上很多年前你的声音和这本书无聊的内容就证实了相当具有催眠效果。”
这话不假,沈霁记起来,到了后面,傅戎宪的确在听他读的时候睡着了。
他决定满足客户的需求:“可以,只要对你有所帮助。”他翻着那本书,手指拨弄着脆弱的纸页,尽管毫无意义,“从哪里开始?”
傅戎宪说:“从夹书签的那里。”
沈霁的手指停了下来,没忍住问出一个问题:“后面的内容你看过吗?”
傅戎宪直勾勾盯着他:“当然没有,这么无聊的故事,不值得浪费我的时间。”
微妙的感觉再次涌来。
尽善尽美、善始善终,向来是沈霁的做事准则,这些年他读过的书难以计数,再难看也会坚持到最后,算是种强迫性行为。唯独一本,他一直没有读完。
就是眼前的、手里的这一本。
这导致那段故事在他这里永远停留在那一章,那一页,一直无法结局。
而傅戎宪也没有往下读。
巧合吧,沈霁想,正如傅戎宪所说,这个故事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下雨的时候,天总黑得更早,沈霁往阴沉沉的窗外望了一眼,不打算为傅戎宪破例。
“我需要重新熟悉前面的内容,”他指那本书,“以及,如果你没有紧急情况需要干预,只能等下一次了。”
“当然,下次不收费。”他微笑,刻意的,“具体时间我会跟你再约。”
傅戎宪臭着脸,站起来,单手拢衣襟:“不急,来日方长。”
“这本书放你这里,希望你尽快重新熟悉,还有我的垫子,”傅戎宪说,“希望下次我来的时候它已经摆好了。”
傅戎宪离开了,脚步回响在走廊。沈霁静静坐了半分钟,不受控制地走去窗边,下一秒,他看见傅戎宪走入雨中。
周六,阅读小组照常进行。
正在进行中的是一个暗恋的故事,卑微的暗恋者在生命最后时光里决定将自己长达十年的隐秘爱恋写信告诉对方。
厚厚的一本已经读到了结尾,最后的一页。
房间里大家都很安静,沉默也是一种情绪的宣泄,看不见,但在流淌和碰撞。
有人不解,有人共鸣,再多的争执都随着这本书的结束而结束了。
安静了大约十分钟才有人发声。
“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对方,非得等到快死了,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羞耻的事。”依旧是白领挑头。
坐在旁边的舞蹈演员附和:“很多事等到生命的尽头才去做就太迟了,无非就是告白失败而已,有什么大不了。”
计算机工程师突然往沈霁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退休教授笑了,不带恶意的。
新手妈妈注意到:“您想起什么?”
退休教授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年轻真好,很羡慕你们。”
所有人都听出了他有故事,但除非他自己想说,没人会追问。舞蹈演员说:“您现在也很好啊,有学识有阅历,如果我上学时遇到您的课,我一定会在交上去的作业上夹张纸条问可不可以跟您约会。”
退休教授大笑,连皱纹都开怀。
沈霁注意到有个人一直安静,他叫了对方的名字:“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不约而同看向了沉默的抗癌少年。他的触动该是最大的,毕竟所有人都只是假设,而他正在面临生死。
他的手指抚摸着封皮,做了个深呼吸,尔后说道:“我决定了。”
每个字都很清楚,以体现坚决:“我要表白,向我很久以前就喜欢的人。”
随后不自信地撸了把头发:“趁着我现在还没剃光。”
房间里安静几秒,大家一齐鼓掌,掌声持续了一分钟。
“我为你骄傲。”篮球教练说,手指含在嘴里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别那么想,以我的标准,你就算剃了光头也是很帅的。”舞蹈演员微笑,“你知道的,我的标准有多严格。”
“其实你第一次加入进来我就想跟你约会,”说话的是白领,“走在路上遇见你我绝对会跟你搭讪要号码。”
她或许有些夸张,又往沈霁看了一眼,遗憾道:“可惜我们的医生禁止成员们私下接触。”
沈霁微笑:“关系在规则的约束下才能更长久。”
少年的脸红了。
其余人也善意地给予鼓励,退休教授比较谨慎:“就算结果不尽如人意也不用在意。”
少年重重点头:“谢谢大家,我就是想借着读完这本书的勇气去做我一直想做的事,如果有好消息我会告诉大家,坏消息也是。”
“所以这是个好故事,”篮球教练接话,“我想等我的孩子大一些,我要跟他们一起再读一遍。”
新手妈妈小声插话:“说到孩子,上次沈医生说我们下本书的主题就是孩子。”
“我们真的要选小孩这个话题?”舞蹈演员哀嚎,“我一想到生孩子就头疼。”
沈霁微笑耸肩:“决定权在你们。”
“我觉得可以,”篮球教练说,“我想多了解孩子,你们都知道我有三个孩子,我真想知道他们每天都在想什么。”
白领撇嘴。
“你做了这个表情。”沈霁看向她,“为什么?”
白领直接道:“我不喜欢小孩。”
新手妈妈问:“小婴儿也不喜欢吗?”
白领往后仰,厌恶溢于言表:“你是说天天只会哭的那种小孩?”
篮球教练往尴尬的提问者看了一眼,对白领说:“看来你对孩子的了解太肤浅了。”
退休教授也开口:“我原先是中立的,但看你这个反应,我觉得或许孩子是个不错的题目。沈医生之前就说过,厌恶比喜欢更能真实地反应一个人,这不就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吗?”
所有人安静下来思考这句话。
过了一小会儿,新手妈妈开口,或许觉得是自己提出了这个引起争执的话题,她的表情带明显的歉意:“我的孩子刚刚出生,我几乎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照顾他,阅读小组是我唯一能出门社交的时间。除了孩子这个话题,我不知道还能和大家聊些什么。”
她有些脸红,声音也低下去:“对不起,我尽说些废话。”
“相信我,亲爱的,”舞蹈演员探身握了握她的手,“我们都是妈妈养大的,妈妈的话从来不是废话。”
退休教授道:“如果我母亲能再跟我说句话,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计算机工程师推推眼镜:“我同意下本选孩子这个主题。”
沈霁看了一圈,确定没人要再发言,他才说:“看来我们已经有了决定,按照惯例,我会挑选几本书发给大家,大家看过简介后下周再来讨论选哪一本。”
沈霁此刻的表情与往常无异,微笑,淡定,从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么后悔当初提出这个建议,选择“孩子”作为阅读的主题。
孩子,这个词在沈霁脑海里,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名词,在短短几周时间它就变得具像了,长着傅念的眼睛,傅念的鼻子,傅念的嘴巴,有着傅念一颦一笑,气息体温。
比如现在,他就很想傅念。他迫不及待想看到他,可惜还要熬过今天余下的半天以及明天。
与往常一样,沈霁留到最后,将房间里椅子摆整齐,然后锁窗关门。今天除他外,还多了一个人。
工程师一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磨磨蹭蹭收拾,然后顺势帮沈霁摆椅子:“你脸色不太好,没休息好吗?”
这是个不善言辞但很真诚的人,沈霁回以微笑:“还可以,谢谢。”
沈霁很注意跟所有来访保持距离,不论是一对一还是团体治疗,他始终掌握着分寸。
下楼梯时,工程师推着眼镜,眼神闪烁:“楼下这家咖啡店,咖啡好喝吗?”
“很不错,如果要喝的话我推荐美式,少冰。”沈霁看了一眼手机,将对方未出口的邀请扼杀在摇篮中,“我先走了,下周见。”
推开玻璃门出来,沈霁走向平常停车的地方,他按了下车钥匙,车灯闪烁,就在这时,有人朝他走过来。
大块头,一身黑西服,直接伸手拦住沈霁:“先生,现在方便吗?有人想见你。”看似礼貌邀请,实际没有商量余地。
沈霁顺着望去,马路对面停着一辆轿车,黑色车漆在阳光下闪着低调的尊贵。
他收回视线,对拦路者说:“既然想见我,起码应该亲自下车邀请不是吗?”
沈霁猜到是谁了,躲是躲不过去,他只能尽量占据主动:“我现在有事,如果你的雇主想见我,可以周一下午4点以后,来我的咨询室。”
周日平淡无奇地度过,周一共要接待三个来访,强迫症、被害妄想和社交障碍。最后一个来访者离开了,相比来时沉重的脚步要轻松许多。
于瑜伸了个懒腰:“总算结束了。”她都替沈霁累得慌,“沈老师,你先回去吧,我盯着。”
沈霁看向墙上挂钟:“再等等。”
于瑜胳膊还举着:“还有人要来吗?”预约表上已经没有名字了。
“我不确定,等等看。”沈霁递过去一盒巧克力,“吃吗?”
于瑜看了一眼小肚子,坚决说:“吃!”
回到咨询室,沈霁从书架抽出本精神分析案例解析来看,嘴里嚼着巧克力恢复体力。时间在逼近4点,还差一分钟,门外响起拐杖声,紧接着一道威严的声音:“我找沈霁。”
于瑜似乎愣了一下,起身时椅子擦过地板:“您有预约吗?”
沈霁放下书,走过去打开门,对站在门口的傅霆微笑说:“您好,好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