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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双重关系 像个急于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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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将书翻回第一页。
这是他最近消遣的一本畅销小说,半小时过去,连主角叫什么名字都没完全记住。
合上书,沈霁望向墙上的挂钟,随后走向门口:“于瑜,麻烦给我泡杯咖啡。”又补充,“浓一点。”
咖啡因常常被心理医生妖魔化,比如会诱发心慌手抖导致睡眠恶化,但一体两面,此刻用来提神醒脑再好不过。
还有十分钟,沈霁要接待一个新的来访。
于瑜利索地做好咖啡,黑乎乎的一小杯,沈霁一口喝光,效果立竿见影。于瑜看着他问:“没睡好?”
沈霁点头,是没睡好,做了很多梦,乱七八糟,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于瑜表情有些兴奋,跳动的眉毛眼睛都在八卦着同一件事——早上她到的时候,正好看见陆其拿着花等在楼下。
沈霁反应平淡,他早过了会为一束花开心一整天的年纪。
“对了,上回那个陈先生来电话,想预约下一次,给他安排在周中同样的时间可以吗?”于瑜问。
沈霁表情出现了空白。
“帽子,还有口罩。”于瑜比划着,沈霁才回忆起是哪个陈先生,那个有强迫性洁癖的年轻男人,并不意外:“好的。”
灌了咖啡,沈霁依旧觉得不在状态,考虑是否要取消这次预约,但时间临近,对方可能已经到楼下了。
预约表上同样没留下姓名,只知道是个男人,没说具体问题,据于瑜形容“声音非常磁性”。
沈霁打起精神,准备好接待这个声音磁性的来访。
回到咨询室,手机上弹出陆其的信息,沈霁没看,先调成静音。
楼下有车过,引擎惊动了树梢的麻雀,很快停了下来,紧接着传来“这车真酷”“好大啊”“我知道我知道,这叫什么卡什么国王!”。
沈霁心一动,脑里迅速计算在这个常住人口的不足100万的中等规模城市,再出现一辆价值超过千万的卡尔曼国王的概率。
刚要起身,门外传来于瑜愉悦的声音:“您好,您是预约的那位先生吗?”
来访者到了?沈霁瞬间放松,果然多心了,起身先关上窗户,随后走向门口准备迎接,谁想又听到“啊,不好意思我走错了,我在找咖啡店。”
“咖啡店在楼下,从这边楼梯下去就是了。”
沈霁又坐回沙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感到紧张,比他离开督导第一次单独接待来访时还要紧张,心跳得很快,好像小鹿乱撞。他轻轻用笔头敲击着膝盖,试图缓解。
然而下一秒,他又站起来,走去窗边,透过玻璃往楼下看。楼下聚集了不少人,全都围着一台车拍照,沈霁的角度看不到车牌,只能看到反射着阳光的漆黑车顶。
“早上好。”
又有人来了,声音的确富有磁性,靴子落地,沈霁心里反而踏实了。
“您、您好……”
于瑜有些结巴,做了两年沈霁的助理,她从没见过来做咨询的人穿的这样……高调。当今社会的接受度还没那么高,心理咨询在某些人眼里等同于有“精神病”,因此来访者大多低调,匆匆来匆匆走。
而眼前这个男人,不仅高调,甚至可以说张扬,黑色风衣显得肩宽腿长,内搭同色马甲,挂着闪闪发亮的金色驳头链,配上那张英俊如刀刻斧凿的脸,别人想不注意都难。
男人单手插兜,投来的目光精亮有神,气场一下压倒了于瑜,连熟练的开场白都卡壳。她实在看不出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心理困扰。
“这里不太好停车。”对方看了眼手表然后说,像是在解释为什么晚到一分钟,接着望向咨询室。那道半敞的门从里面打开,当沈霁出现时,于瑜看到男人的眼睛一下更亮了。
的确是傅戎宪。
沈霁将傅戎宪请进咨询室,指着长沙发说:“请坐。”
傅戎宪没立刻坐,走到房间中央眯眼打量一圈,随后皱眉看着沙发两个靠垫,将其中一个拿走,撩开衣角坐下。
“有咖啡吗?”
“有。”沈霁问,“喝什么?”
傅戎宪看着他:“美式。”
于瑜做了一杯美式端进来,傅戎宪只看了一眼:“我要喝加冰的。”
于瑜只得重做一杯,冰块还是跑去楼下咖啡店要的,然而傅戎宪依旧不满意,翘着腿捏着手指,将杯子端起来闻了闻。
“这是美式吗?”他看向沈霁,眉头挑剔得能夹死蚊子,“味道不对。”
沈霁平静地端起那杯咖啡:“稍等,我重新给你做。”
沈霁将咖啡端出去,于瑜跟在后面着急地辩解:“这就美式啊。”她现在可一点也不觉得这挑事的家伙长得帅了。
“别在意,”沈霁安慰,“他不是针对你,你去忙吧。”
于瑜抿着唇,见沈霁走到咖啡机前,就这么垂手站着,一分钟后,原封未动地将那杯咖啡又端了进去,弯腰搁在茶几上。傅戎宪这回喝了一口,没再说话,算是满意了。
“傅先生,”沈霁也坐回椅子,“你今天来是有什么具体问题吗?”
如果面前有镜子,沈霁相信镜子里自己面对傅戎宪的表情与面对其他来访并无二致。
傅戎宪盯着他看了片刻,才说:“我睡不好。”
“睡眠障碍是吗?”沈霁进入专业的工作状态,很坦诚地说,“这方面不算我的专长,如果你确有需要,我可以为你介绍更有经验的同行。”
傅戎宪撩起眼皮朝他看,缓缓说:“我不看别人,我就看你。”
最后一个字说的很重,咬牙切齿般,沈霁望过去,傅戎宪双眼像极了锁定猎物的鹰。
接着,傅戎宪背靠沙发,显得放松,继续问:“不好奇我怎么找到你的吗?”
“怎么找到我的?”
“你这么年轻就独立执业,口碑又很好,却不在联盟心理师协会名单里。”傅戎宪答非所问,“不仅如此,任何公开可查的资料里也找不到你的名字。”
“这么怕出名吗?”傅戎宪笑了一下,“还是说你有其他担心?”
沈霁依旧是平静的:“不同人追求不同而已。”
傅戎宪追问:“你追求什么?”
沈霁没有被他带偏:“傅先生,我想你可能第一次咨询,所以不大清楚,我们的谈话应该聚焦你,而不是我。”
沈霁停了停,决定一次性说清楚:“这么说吧,我想给你介绍其他同行,一是出于专业匹配的考虑,另一方面,你是陆其的哥哥,有这层关系在,我不适合做你的咨询师。心理咨询里有条规定叫避免双重关系,也就是我和你在出了这间咨询室,最好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这既是为确保你的治疗效果,也是为保护你的隐私。”
傅戎宪脸色趋冷:“我跟陆其?你可以当我们没关系,还是说——”他拖长调子,放下双腿身体前倾,展现出侵略性的姿态,“你担心的其实是你跟我的关系?”
沈霁猜到傅戎宪会找来,已经有所准备,但傅戎宪没以前那么好糊弄了,只好笑了笑说:“当然,规定也可以灵活,如果你坚持,我们可以试试。”
傅戎宪向后靠回沙发,神情深不可测。
沈霁拿过旁边的记录纸:“具体是什么样的睡眠问题?”
傅戎宪随意说:“就是睡不着。”
“你有考虑过会是什么原因吗?”沈霁引导他,“比如白天摄入过量咖啡因,或者午睡时间太久。”
傅戎宪漫不经心:“都不是。”
来访不配合的情况沈霁见得多了,行业里有句笑谈,叫“从来访嘴里说出的话都不可信”,他继续问:“能详细地形容一下吗,比如昨天晚上到今天醒来你的睡眠情况。”
傅戎宪这回像是认真想了想:“我平时睡眠很规律,昨天晚上很久没能睡着,我想是因为我今天要来这儿,所以可能有些……”
他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笑。
“有些什么?”沈霁问,虽然他预感傅戎宪的话是他不想听的。
傅戎宪说:“兴奋。”
说完他站起来,脱掉了风衣搭在沙发上,然后踱步去窗台边往下看,左右前后,侦查地形般仔细,接着沿墙边慢慢走,停在了书架前。他拿起一本书,搁回,接着又拿起一本,像是突然间对沈霁的书架充满兴趣,同时问:“你这间咨询室看着不大,买的还是租的?”
“租的。”
沈霁仍端坐在沙发上,转过头去看傅戎宪的侧影,不为别的,只为来访的动作神态也是他需要观察的内容。
上天无疑对姓傅的格外优待,出色的外貌,显贵的家世,挥霍不尽的财富,让他从一出生就站在了很多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终点。比起最后一次见,他好像高了,也瘦了,但不是消沉的枯瘦,整个人精壮强悍,很有精神也很有力量,唯独性格一如既往。
沈霁看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将目光收回了,在纸上做记录。而几乎同时,傅戎宪从书上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幽深复杂。
随手翻了两页,傅戎宪将书搁回,走到书桌旁边:“这是你的办公桌?”
“是的。”沈霁回答。
傅戎宪对这简短的词句有些不满,一眼将桌面扫个大概:“怎么没放照片?”
“个人习惯。”
傅戎宪继续走着,到那盆长势茂盛的龟背竹跟前,把每片叶子都捋了搁遍。他像个好奇探索的莽撞男孩,也像急于标记领地的大狼狗,直到房间里的每一块砖都被他的脚步覆盖,才满意地回沙发坐下,问:“门口那个小姑娘是你什么人?”
“我的助理。”沈霁说。
“omega?”傅戎宪接着问。
沈霁平静地朝他看:“我想这不属于我们的谈话范畴,而且也不礼貌。”
傅戎宪笑了,端起冰块融化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你说你感到兴奋?”沈霁拉回正题,“能形容你当时的感受,或者想法吗?”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室内通透明亮,五月天不冷不热,温度正好,宽大的梧桐叶子正好遮住窗户,形成安静又私密的空间,人会更容易放松,敞开心扉。
傅戎宪查到的资料里,离开傅家后,沈霁先考进了一个不知名大学的心理学专业。再然后他来这里,开了这间咨询室,当中有几个月经历空白。
这叫傅戎宪第一步就算错了,以沈霁的聪明,傅戎宪理所当然认为只有联盟最一流的学府才配得上他。
虽然学校名不见经传,但沈霁入行的督导是联盟有名的心理学教授和精神病学专家。
至于中间的那几个月他干了什么,傅戎宪势必会搞清楚,只是时间问题。
资料还显示他至今未婚,但谈恋爱这种事不好查,傅戎宪只能自己问,他选择直截了当。
“陆其是第几个?”
沈霁:“什么?”
傅戎宪:“他是你第几个男朋友?”
沈霁努力维持冷静客观:“这与你的睡眠问题有关吗?”
“当然有关,”傅戎宪说,“你不是问我当时的感受或者想法吗,这个问题就是我当时的想法。”
这分明强词夺理,沈霁一向耐力极佳,此刻也有些忍不了了:“傅先生,你真的是来做咨询的吗?”
“当然,”傅戎宪嘴角一勾,“要不然我来干嘛?”
房间里气氛一时僵住,就在这时,门板被敲了两下,是于瑜提醒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
傅戎宪不信:“这么快?”手表的指针告诉他的确过去了五十分钟。
傅戎宪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再次环视着整间咨询室,目光定格在沈霁身上,说:“那只能下次继续了。”
沈霁搁下记录本也站起来,心平气静地尝试最后沟通:“如果你要找我麻烦,不必通过这种方式,既浪费你的时间也浪费你的钱。”
相隔一张茶几,对视几秒后,傅戎宪说:“我恰好有钱,也有时间。”
他捞起风衣搭在臂弯,长腿阔步往外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回头:“沈霁。”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傅戎宪喊自己的名字,沈霁感到自己的心重重地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静静等待。
傅戎宪说:“我最讨厌不讲信用的人。”
沈霁疑惑:“什么意思?”
傅戎宪单手拢着衣襟:“别着急,你会知道的。”
沈霁看着傅戎宪开门走了出去,听到他跟于瑜预约下一次的时间,对于每周一次的频率表达了强烈不满。
于瑜说:“这还要与沈医生确认,到时会通知您的。”
傅戎宪昂首:“希望你们尽快。”
难缠的人终于走了,于瑜大喘气,透过门缝她看到了沈霁,那张好看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沉重。
走楼梯下到一层就是咖啡馆,傅戎宪迅速地将整间店打量了一遍,然后在前台小姑娘诧异的目光里微笑着推开中间连接的那道门潇洒地走进旁边的书店。
同样地,他在书店快速走过,脑子里构建出地形图,工作人员有哪些,看起来是alpha、beta还是omega,如果是前两者就停下来多观察一会儿,直到确定威胁可以排除。最后,他看到墙上悬挂着一张读书小组的海报。
傅戎宪随意拿了本书结账,指着海报问收银员:“请问这是什么?”他脸上带笑,显得十分绅士礼貌,与刚才嫌弃咖啡的判若两人。
收银员于是高兴地告诉他:“这是阅读小组,简单来说就说每个月选一本书,然后大家读完后一起谈感想。”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傅戎宪扫码付了钱,“是书店组织的吗?”
“书店提供场地,楼上的沈医生才是组织者。”
“哦?”傅戎宪说,“你的意思是,沈医生会亲自给这些参加的人读书吗?”
“欸?”店员抬了下头,客人脸上明明还是微笑的,但问出这句话的语气却突然让人有些害怕。
“他会为别人读吗?”英俊的客人不依不饶,“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吗?”
“应该不、不会吧……”店员连忙解释,“据我所知是大家各自读书,然后聚在一起谈论感受而已,沈医生是不会给大家读的,那样太浪费时间了。”
灿烂的笑容重新出现在客人脸上:“报名的话要多少钱?”
“读书小组是免费的,但需要审核您的资料,通过审核再签合同,主要是为您自己和他人的隐私考虑。”
需要审核啊,傅戎宪遗憾地想,那他绝没可能通过了。对店员道谢,他拿着书朝外走,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森伯,把傅念带来找我。”
管家说:“少爷,你不记得了吗,小少爷不在家,被你送去农场了。”
“森伯,我知道你现在就在农场,你和我父亲怎么宠他惯他,我都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这段时间我会暂时留在岚京,你把傅念还有乔扬一起带来。”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管家说:“是的,少爷。”
傅戎宪走上马路,回身望向二楼那扇被绿叶掩着的窗户,浓烈的光有些刺眼,他戴起墨镜,镜片后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窗,许久沉声说:“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