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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陈游/许明珠 她向着远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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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下了好些天暴雨,这座沉淀着历史旧尘埃的城市在清晨起了一场大雾。
短促的鸣笛不时在看不清的马路响起,街道比平时要安静很多——雾实在太浓了,稍一转身就会找不到同伴。
来客廖廖的便利店,来自陌生城市的客人告别暖灯,走回了雾里。
穿着灰色衬衫,外套一件黑色大衣的少年提着购物袋行走在街道上。
交警拿着醒目的数字手灯代替了红绿灯的工作,趁着红灯间隙,他低头清点着还缺少什么东西没有买。
舒缓平静的钢琴曲响起,少年看了眼来电显示,脚步不停的按下接听键。
没有多少起伏的嗓音有些哑,“要买什么。”
“……”
“我知道了。”
习以为常的答应朋友的代购请求,他挂断电话,调转方向往最近的商场走去。
其实出门开了车,但因为没有成年怕徒生事端,所以还是步行买完了所有物品的少年拉开车门,准备将东西塞入后座的动作一顿。
他抬眼,目光落到身后。
穿着七号基地冬季训练服的少女拉着他的衣摆,黯淡的深绿瞳孔注视着他。
“可以带我离开这里吗?”
少女轻声询问,她的灵魂由内而外的散发着迷茫,像找不到路标迷路,无措停留在原地的孩子。
她明显认出了自己别在领口代表六号基地的身份标识,那是一块足够漂亮,也足够有辨识度的枫叶宝石,所以很轻易的就交付出自己的信任。
那双眼睛中的悲伤与迷惘实在令人动容——少年表面的表情平静,像一尊无法融化的冰雕。
“现在不是七号基地放假的时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问话严肃而冷漠,像位刻板的教师,似乎下一秒就会态度强硬的拉着女孩回到七号基地去“自首”。
少女的表情是不符合年龄的沉寂,她抬起头,没有停歇过的风吹乱整齐的长发。
“我发现我无法理解他们的选择,我感到痛苦,所以我离开了那里。”
“他们都不管我,没关系的,请带我离开这里吧,六号基地的先生。”
“……”
雾越来越大了,大到女孩怎么也看不清少年垂落的眼眸中的神色。
少女无法得知这段沉默让被她视作稻草的人思量出了什么结果,总之,他点头应允了她的求救。
“你说的那些,我会核实。”
似乎因为刚刚经历过变声期,少年的嗓音比不上成年染上烟瘾后的暗哑,却也足够有辨识度。
他主动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购置的东西实在太多,后座无法再坐下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希望这个时候不要有好心的交警路过吧。
少年叹口气,启动了引擎。
“我们现在要去六号基地吗?”
“先去总部还车,顺便送东西。”
少女望着窗外飞驰成线的景色,车子正以她无法观测的速度前进着,转眼就离开了这座被大雾弥漫的城市。
总部是一栋百层高楼,矗立在最繁华的城市中心,独特造型的它已经成为一个标识,时不时落下的快门键中都存在着它的身影,足够震撼,足够美丽。
这不是少女第一次来到总部,但少年要比她更轻车熟路,他带她去了从没踏足过的一层楼。
这里把四层楼打通,建造成一个集锻炼,日常与办公一体的,明显有人在这里长久居住的独立四层“小屋”。
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从二楼围栏跳下来,她的脸颊用彩笔画着一片雪花,熟练的拿过少年手上提的东西。
迅速把零食与玩具都送到二楼,翠绿眼眸的短发女孩递来一部通话中的手机。
“乐枝姐的电话,她说,对于你的失约行为她感到很生气。”
少年本来准备直接无视的步子一顿,接过电话:“什么事?”
似乎电话对面的人在不间断的说着话,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安静着从恒温箱取出一盘切好的蛋糕。
“我一会儿下来,一楼的东西都可以玩。”
他说完,很自然的摸了摸少女的头当做安抚,这个时候,她听到了电话里面传来的调笑声。
那是道足够动听的声音——『陈游,你终于也准备当人渣了吗?』
很明显,陈游,是眼前这个将自己从七号基地带走的少年名字。
陈游……
少女突然说道:“我叫许明珠。”
“我知道了。”
在那双忐忑的眼眸中,冷漠的少年只是点头,他没有搭理电话里的声音,毫不犹豫转身上了楼。
转角突然冒出一颗脑袋,男孩有一双格外圆润的浅绿色眼睛,和刚才的女孩有些相似。
他好奇的看着她:“许明珠……七号基地的那对双生子?”
“许明珠,14岁,异能『白玉剑』,『手』的预备役,父母曾就职第四楼后勤部,十四年前搬至节临,担任七号基地医疗师。”
“嗯……其他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打发走了搭讪的人,电话里的女声结束了自导自演的情话,恢复正经的声音仍旧带着独有的魅力。
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词汇,她的声音又添几分笑意。
“姐姐说……哈哈……”
“经由七号管理员口述,她的父母在养育孩子方面确实有些跳脱,不过不用担心,他们对孩子的感情一直浓烈,只是——哈哈,对孩子太过信任而已。”
女人笑的让人感觉她马上就要喘不过气,“……哈哈哈……陈游,你的爸妈跟他们可能颇有话题聊啊。”
——是啊,都一样的不着调。
陈游听懂她的潜台词,嗤笑一声:
“容许一个孩子独自离家出走,真是可怕的信任。”
少年的话语冷硬而不留情面。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把孩子放在外面,这是长辈的失责,我会向上申报。”
“你总是这么武断……每个家庭教导孩子的方式不一样,更何况是我们这种——啊,姐姐发消息了。”
“是那位小朋友的父母代姐姐转告给你的话。”
他打开电脑,点开女人发送的信息,在看到那些文字时,少年不可抑制的,发出一声荒谬的惊叹。
“啊?”
……
陈游带着许明珠回到了六号基地。
这一次,他骑上了自己的机车,红黑色的车身像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引擎响动时同样带起无法被驯化的野性。
帮少女戴好头盔,想了想,又把自己的大衣套在少女身上,“中间风会很大,受不了记得开口。”
她抬头。
“您把我当成了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吗?”
“你本来就是孩子。”
他低头看她,事实上,说出这句话的人本身也并未成年——他只大了自己三岁。
“如果实在害怕,就抱住我。”
从宽长的袖口努力伸出的手环抱住少年劲瘦腰身,她试探般的学着漫画里的情节将头靠在低伏的脊背。
周遭的环境以肉眼瞧不见的速度迅速往后飞驰,化作宽窄不一的线条,不会被人发现与听到的他们直直穿进一栋大厦。
她听不见途径的人们说话的声音,一切嘈杂都被屏蔽在头盔之外。
以一万千里为最低时速的机车穿越过无数建筑,直直向目的地行进时,疾驰带动的风刃却只是温柔的拂过她的身躯。
她悄悄直起身子,安静的看向少年的身影。
许明珠在很久之前就听说过陈游的姓名——
“那个乖孩子叫做陈游,是『腿』的预备役,他拥有这个世界最快的速度,无人能及。”
“等他成年,就该承担属于他的职责了。”
……
我们是一样的。
许明珠如是想。
一样的被圈养,一样的被禁锢。
一样的要一直前进直到躯体被地火焚烧殆尽。
但为什么……
您的表情看着如此自由?
……
陈游带她回到六号基地。
从觉醒异能后就一直被当做『躯干-腿』培养的少年在基地自然也有着属于自己的家。
越过长如原野的外围跑道和布满痕迹的训练场,陈游的家是一栋与信息室紧紧相连的小屋。
连接着独栋小楼二层的金属色长方体建筑物密不透风,悬在半空,那是只属于『躯干』预备役之一的训练室 。
信息室……
“您的家人是『脑』的预备役。”
她的话语笃定。
“嗯,她是陈满,我的妹妹。”
少年声音平静,此时他们已经来到门口。
“也是双胞胎吗?”
“不,她比我小11岁。”
少年推开门,坐在客厅看书的女孩抬头,轻声说了句,“欢迎回家,哥哥。”
她面无表情的模样和牵着自己的少年相似极了。
——这是许明珠对于陈满的第一印象。
血脉同源的妹妹瞧起来要比哥哥更冷漠,但又同样毫无保留地接纳了她的到来。
“今天的课程提前结束了吗?”
“是的,老师说已经没有可以教授的东西了。”
“联系乐理了吗?”
“乐老师说新的老师会在晚上给你发送信息。”
干脆利落的一问一答,这是兄妹的日常对话。
拥有堪比电脑般记忆力的女孩三两天就要更换一次老师,过目不忘的她清晰记得从出生到现在听到的每一道声音。
老师只需要将知识讲述一遍,只要记住就足够——年幼女孩拥有足够的时间去慢慢理解。
目送女孩和新老师去往信息室,许明珠用勺子搅拌着海鲜粥,漫无目的地挑选着影片。
这是她离家出走来到六号基地的第四天。
深绿近黑的眼眸倒映从厨房走出的身影,少年端着碗同样的粥,近几天都是夜间训练导致他睡眠有些不足,拉低的眼帘似乎随时都要闭合。
桌边的手机响起铃声,是又一次的援助请求,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临近成年,即将接任『躯干』之一的少年已经提前开始接触忙碌的工作。
“为什么不请假呢?”
许明珠问,在七号基地,她和哥哥稍有不适就不会前往训练场。
其实这才是正常的培育,稚嫩的幼苗拥有少许自由的权利。
但陈游只是说:
“我并没有难受到寸步难行的地步。”
灰色衬衫的少年将大衣的排扣扣紧,他挑好车钥匙就准备离开了,“你是要和我一起,还是待在六号基地?”
陈游习惯于用更高效的询问替代对话,有时平静到不近人情——但他一直是温柔的,柔软的灵魂贴服地藏在石像似的冷硬躯体。
——他总是不知疲倦的背负本不属于他的重力。
就像是飞蛾扑火。
不曾犹豫,不曾怀疑,坚定奔赴注定死亡的结局。
……死亡。
炽热的烈火,凄厉的惨叫与满目的血液,她仿佛重新躺回那个打不开的修养仓内。
不停拍打的双手红肿,被屏蔽的哭喊叫不醒那人紧闭的眼,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血液覆盖了休眠仓,直到被赶来的救援队打开。
那些天许明珠总是能梦到那个人死前的模样。
“嗯?”久未得到回答的少年发出疑问。
许明珠猛然回过神,她动作极大的站起身跑到陈游面前。
“那么辛苦地去努力,去拼命,成长为一个优秀耀眼的存在,然后再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地方,变成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
她抬头,看向少年的眼眸回到初见时的彷徨迷惘,“这样的结局……是我们注定得到的结局,对吧。”
死亡是绝对的归宿。
他们的结局永远快人一步。
老师是,陈游是,她和哥哥也是。
与那天大雾一样浓郁的迷茫出现,少年握着车钥匙微微伏身,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难得的很轻。
“七号基地的消息可能有些滞后了,公司在上个月招收了一位拥有极其强大治愈能力的异能者,只要来得及,你所担忧的那些都不会再发生。”
沙哑但柔和的声音轻轻抚平少女不安的内心,少年正在慢慢驱散那场庞大且悲伤的雾霾。
“我们不会再出现突然的死亡。”
他的声音笃定而自信,赋予她一个极度有安全感的未来期许。
可是死亡啊,那么恐怖的事情,真的如此轻易就解决了吗?许明珠扁了扁嘴,她本就有些红的眼眶现在彻底湿润了。
“真的吗?”
陈游翻出手机,点开软件立在她面前,那上面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有些胖的青年的入职表,证件照上的他眯起眼笑得像只青蛙。
“这就是新入职的那位员工,叫林安,你以后会经常见到他。”
温暖的掌心抚摸头顶,他难得的露出一道安抚性的微笑,温柔的令人难以忘怀。
许明珠眨眨眼,泪珠突然拼命的往外落,她猛地扑进少年怀里,开始小声的哭泣。
陈游垂眸,抬手安抚着脊背轻轻颤抖的人。
等到从那道格外温热的怀抱中停止情绪的泄露时,他才直起身子,有些粗糙的指腹轻柔擦拭掉许明珠的泪痕。
他轻声说道:“要跟我一起去出任务吗?”
“嗯。”
送走了戴着墨镜,耳朵戴着一枚枫红色耳钉的女士,陈游从这位女士临时的屋子里开出一辆黑色的重机车。
“走。”
轻松的声音响起,喜提新车的少年心情格外不错。
——真耀眼。
她熟练的拉住伸来的手坐上了车。
阳光灿烂,天空碧蓝。
连绵的白云也像是飞向高空的棉花糖。
许明珠记得来时的路上,路边建筑只有座废弃的塔。
但现在的路宽阔整洁,两边矗立一排排的高楼大厦,她有些疑惑,“陈大哥,我们要去哪里?”
陈大哥,这是她新的称呼。
叫名字太过生疏,与陈满一同唤哥哥又亲密过头,她借鉴了方才那位女士笑喊的一声“陈老大”。
她默默在内心呢喃好几遍,总算有勇气说出来。
喜提新称谓的少年接受良好,他的声音经过倒退的风吹进许明珠的耳朵里。
“去总部,带你认识那位新成员。”
她的眼眸渐渐亮起,少女抱紧少年低伏的腰,重重的应了一句“嗯”。
“谢谢你,陈大哥!”
……
在许明珠来到六号基地的两个月之后,七号基地管理员亲自上了门。
“很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
西装革履的成年人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耽误,不用道歉。”
陈游将牵着许明珠的手松开。
许明珠本就没有表情的脸更臭了,她狠狠瞪了一眼七号基地负责人,被察觉到这一幕的陈游制止。
“基地的规矩就是成员最长只能离开两个月,管理员也无法破戒……”
瞧见女孩那双暗绿色的眼睛被说的有些湿润,但仍旧倔强的拉住自己手的模样,他原本严肃的话语顿了顿,而后妥协般轻了语气。
少年伸出另一只没被拉住的手抚摸少女头顶,他说:“你随时都可以来到这里,基地已经录入了你的信息,不过那么久了,也该回家看看家人。”
“真的吗?”许明珠双手抓着陈游的手,她睁大了眼睛,那泪水也终于留不住一点点往外滴落,“我、我可以……可以再来找您吗?!”
陈游点头应允,他擦拭掉女孩脸上的泪水,“这里随时欢迎你的到来。”
……
许明珠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在管理员开着车子离开后,陈游面上柔和的表情渐渐褪去,他自认不是温柔的性格,今天维持笑容的时间已经比前面三个月合起来都要长了。
“在想什么?”
难得空闲来找好友的秋小姐反手将购物袋甩在肩上,单手撑在陈游身侧的墙壁上,“很少看见你思考的样子。”
“……”
他没搭理好友,低头打开了手机。
一条好友申请的弹窗已经在消息界面停留了很久,来自回到基地的许明珠。
“嗯?是那个依赖你的小孩子啊。”
秋果看见备注的名字笑着感慨道:“陈老大,或许你有机会去开个心理咨询室?”
“……”
陈游抬眸,面无表情略过了她。
被无视的秋果笑着跟在陈游身后,长到腿弯的高马尾不停的晃悠,像随风摇曳的柳条。
“下个月就要来总部了,为了让你快些适应,你的第一任搭档是我哦。”
陈游成年后就会以『腿』的身份入驻总部,而距离成年,还有二十三天。
他听到这话不为所动,“你只是想多个司机吧,有我在就能更方便的五湖四海的去“救人”了。”
秋果仍旧笑眯眯的跟在后面:
“不要拆穿的那么快嘛,你出行的费用我都帮忙报销不好吗?”
陈游冷哼一声,他的语气有些嫌弃:
“我并没有兴趣当你和那些人交流的电灯泡。”
……
[陈大哥!我是许明珠!]
[已经到家了吗]
[嗯!]
[陈大哥,训练好累啊,不想训练了。]
[预备役的统一假期就在两天后,再稍稍坚持两天吧,实在累的话,我可以为你多申请几天的休息时间]
[谢谢陈大哥!]
[陈大哥,下个月是你的生日吗?我可以来六号基地找你吗?]
[是,可以]
[陈大哥,你喜欢什么颜色?]
[没有特别中意的]
[嗯……那就绿色好了!]
……
『躯干』的权限仅次于『四姓』,在正式成为『腿』后,陈游拥有了新的称号——陈管理。
作为行动组的一员,陈游只会在凌晨五点到八点之间的时间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内。
他会在一个小时之内处理好属于自己的、被好友浑水摸鱼塞进去的、被好友偷偷摸摸塞进去的、被好友光明正大塞进去的所有文件。
偶尔还会帮忙负责为新加入的员工录入资料。
新的一天,刚成年不到两个月但工作经验十分丰富的社畜合上最后一份文件。
他扶了扶鼻梁上用来减少稚嫩感的平光眼镜,在等待任务信息的间隙望着落地窗外的景色发呆。
摆放在办公桌上的相框贴着粉色爱心,边框是柔软圆润的波浪样式,同样是亮眼的粉。
照片上,面无表情的少年戴着生日礼帽坐在最中间。
他的头发、衣服与脸颊都被抹上了奶油,另一只手被年幼的妹妹抱住伸直,对着镜头比了个不标准的“耶”。
左边是满身奶油已经看不清原本面貌双肩宽阔的男人,他两只手上提着的鱼被贴上了两个写着“生”与“日”的贴纸。
右边是穿着昂贵礼服,但同样一身奶油满脸笑意的女士,她捧在掌心的青色史莱姆分解重构成了“快乐”二字。
他们的背景有漂浮的气球,彩带,堆成山的礼物盒与数不清的零食糕点。
每个人的眼神都充满笑意。
每一处细节都溢满爱意。
是的,这是一张全家福。
一张幸福的照片。
宁静的办公室突然响起一声消息提示音。
陈游回过神低头,拇指轻动,接收了今天早上的任务。
与此同时,又一条消息弹窗出现在页面上方。
是许明珠。
[陈大哥,过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你会来吗?]
跨坐在私定版暗绿色蛇鳞纹重机车上,他的指尖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浅褐色的眼眸低垂,思考了一阵,他做出肯定的回复。
——[我会]
……
在双生子诞生之时,他们便已经预定了『手』的位置。
不同于其他只需一人的位置,『手』必须是两个默契无间的人,在许家兄妹之前,一直是自小一起长大磨合的双人队伍承担这个位置。
他们需要彼此相通的灵魂,需要相互契合的异能。
而上一任『手』,是陈游的父母。
许明玉和许明珠小时候的老师便是陈家夫妻,他们自三岁开始待在老师身边,直到陈女士即将生产的那天,他们才从七号基地离开。
从前因为公司对预备役的保护措施,许家兄妹只在他人嘴中听说过六号基地的陈游,他们未来并肩战斗的同伴——
一直到许明珠离家出走归来的那天,许明玉才算是真正认识陈游。
许明玉从妹妹相册的照片与未对他遮掩过的聊天拼凑出一个具体的人,那是一个严肃,认真,但足够温柔的人。
想起从他们三岁到八岁一直待在七号基地的两位老师,许明玉仍旧有些忍俊不禁,毕竟他们也只比自己的父母正经一些。
天马行空的教导方式与跳脱不着调的语言,许明玉的身上刻印着那对默契爱人的影子,因此他也格外意外,老师们的孩子居然会是这种性格。
穿着灰色西服的青年走进大厅,茶色眼眸藏在没有度数的平光镜下,掩去了几分累年积月的冷肃。
他总会让人轻易的忽略那张过于年轻的面孔与即使是在同龄人眼中,也过于离经叛道的行为。
每一位刚见到陈游的人都会有这样一个误解——
在这位淡漠严肃的青年面前,即使是闲暇时说出的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也会收获一枚冷漠的垂眸与豪不客气的讽刺。
在严肃的人面前,跳脱的行为与语言总是如此令人羞愧,就像现在,他们下意识整理自己有些凌乱的礼服与发型,就连对话时也变得更为正经。
——大多人在看到青年时便将他同样是外面那架暗绿色机车的主人这件事情抛之脑后。
但既然来到了这里,那必然是有熟人的邀请。
宴会的主人公之一,七号基地的明珠站到了青年身前。
她穿着粉白色的公主裙,长而卷的黑发盘在脑后,发间明亮圆润的珍珠像是缀在夜色中的星辰,美丽耀眼。
少女被爱着她的家人打扮成了从玫瑰花中诞生的精灵,暗绿的眼眸也闪闪发光,她走到陈游面前,那张稠丽的面容绽放着璀璨的笑。
“陈大哥!”
“嗯。”
在被拉着走上二楼后,陈游将手上的礼盒递给了她。
“生日快乐,明珠。”
镜片后的眼眸看向靠在敞开的房间门口,同样抬眼盯着他的少年:“还有明玉,生日快乐。”
只在父母/老师口中听到过的人于今天正式相见。
陈游偶尔会在父母口中听到许明玉的名字,而许明玉同样好奇老师嘴里完美的孩子。
十五岁的少年比妹妹高上一些,瞧着却格外瘦,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病,俊秀的面容苍白虚弱。
他睁着与妹妹相似但要更为暗沉的眼眸,好奇的接过陈游手中的礼盒。
“居然还有我的一份吗?”
这句话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但两位主人公都没有在意,同样被妈妈打扮成小王子的少年三两下将礼盒拆开,接着发出一声惊叹。
他有些惊喜的取出那块与他眸色相同,竹节大小的吉祥玉,那是极限接近墨色的颜色,只在光照下显现出一点绿。
被家人起名为玉的少年从不缺少昂贵的挂玉,但天生体弱的人的确需要这种“养护”。
得到过『赐福』的玉会带给持有者长久的健康与躯体上的温养,它甚至还可以抵挡一次子弹力度的受击。
这是『躯干』以上才有资格拿到的东西,对于已经是『腿』的陈游而言,确实算不上多贵重。
许明玉握着吉祥玉,突然说道:
“我以为您不会喜欢我,至少,不会那么用心的去准备礼物。”
“为什么?”
“我们占据了您的父母,在您最需要童年与欢乐的那个时候……我以为您多少会对我,至少对我不会抱有太多善意。”
正拿着珍珠项链对着镜子比划的许明珠不满的出声:“陈大哥才不会这样!”
陈游拧开许明珠塞进他掌心的糖果,他的神情总是漠然的,导致太多人无法透过这层平静看见更多信息,“在九岁之前,我确实是格外在乎这件事的。”
在双生子骤然紧张的注视下,陈游将糖果送进嘴里,甜蜜的味道在口腔漫开,他记住了糖果的包装,想着回去的时候给妹妹带一份。
“那个时候基地很多人都不会在我面前提前爸妈,小时候的我一听到“父母”相关的词汇就会格外暴躁,敏感。”
“他们偶尔会打电话给我,也会寄一些关于他们的事情、照片的信件,我一直在想,他们真的是我的家人吗?”
“我从未真正在现实、在见到人的同时听见他们的声音,于是我也无从得知这些到底是虚假还是真实。”
有人在这个时候扯了扯他的衣袖,陈游从回忆中脱身,看见许明珠抱来了一罐糖果。
不知为何有些忐忑的少女开口:“您喜欢吃这个吗?带一些回去给小满妹妹吧。”
他挑眉,随手从糖果罐里挑出一颗蓝色糖果放进,接着揉了揉许明珠的头发。
“不用担心,这只是一段过去,我不会被从前的情绪困扰。”
他继续刚才的话语。
“但那也只是九岁之前的事情了,在我真正理解到责任这个词后,我的怨愤与不满都没有了存续的理由。”
“在这里,责任与亲情都是不能抛弃的东西。”
“于他们、于我都是如此,而在确定家人安然无恙且能够好好成长后,我必然也会做出与他们相同的选择——培养自己的后辈。”
“更何况……他们已经决定用余下所有空闲的时间来弥补我的童年。”
说到这里,他无意识的勾起唇角:
“十一年的空缺,他们需要补偿三十三年。”
“所以无需担心这件事情,也不必在我面前拘谨,毕竟我们注定会在未来成为同伴,同伴之间的交际不需要如此小心翼翼。”
已经用异能缠绕住吉祥玉变成纹身的少年上挑圆润的眼眸弯起:“我喜欢您说的这句话。”
“陈大哥,要来看看我的礼物吗?”他发出邀请,“您会感兴趣的。”
说完,他看了眼旁边一直牵着青年衣角的妹妹。
并没有发现这道目光的许明珠仍然仰头看着陈游,她好像总是那么容易的就被青年吸引,从相遇到如今一直如此。
她一直这样望着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