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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杨平安/宋琛 郎骑竹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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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琛曾经和杨平安是邻居。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小学到大学都是同一所,很有缘分。
在宋琛很小的时候,他觉得杨同学是个很怪的人。
他们的院子挨的很近,就隔了一道狭小的过道,但宋琛很少见到过他出门,在学校也是,杨同学只会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偶尔会被其他同学欺负,譬如打湿他手里的书本,偷走铅笔,或者假装路过的时候碰一下桌子。
杨同学从来不表露多余情绪,只是抬起头看那个人,他的眼睛很黑,像没有星星的夜晚,有的时候,被盯的人会害怕,有的时候又会更加变本加厉。
宋琛庆幸和杨同学在一个班级,能够帮助他,但更多时候的欺负,从来不是恶作剧。
宋琛也问过爸妈,为什么从来看不见杨同学的家人,不论什么活动都看不见,他永远孤零零一个人,明明两家挨的那么近。
向来笑呵呵的爸爸对年幼的孩子说:“有人说他终会成为坏人,所以没有人愿意和他玩。”
宋琛看着爸爸。
“他会变成坏人吗?”
懵懂的记忆中,高大的身影言语轻柔:“我不知道,但你可以尝试让他不要变成坏人。”
宋琛讨厌坏人,他不要杨同学变成坏人。
早来的叛逆期让宋琛开始注意杨平安,这个在班里不被注意的人,这一注意,就从小学注意到大学。
十三年的时间,宋琛还是没有见到过杨同学的家人,他甚至没有朋友,也没有交际,要不是偶尔在课堂上的一两次应答,宋琛真以为他是个哑巴。
“班长难道不觉得那个人很可怕吗?每天阴沉沉的,感觉就像是漫画里随时随地会灭世的大反派。”
高中的时候,宋琛的同桌这样和他说,“而且班长说那么多话他都不理,真是一点不礼貌。”
“班里也就班长愿意搭理他,他还这样对班长,简直太过分了。”
“怎么会呢?杨同学只是不善言辞罢了。”
宋琛无数次解释。
不管多么完美的言辞都会在周围人怀疑目光下变成被拆穿的谎言安慰。
后来宋琛不爱解释了。
顽固的人有顽固的思想,周围人是,他也是。
他知道这是杨平安惯常的生活方式,待人习惯,冷漠之下藏着独属于他的亲近。
宋琛相信——他已经足够了解杨同学。
除了不爱说话,不爱社交,杨同学其实是个挺好的人,和爸爸当初说的一点不一样。
路边的小猫小狗都很喜欢他呢。
大学报道的时候,宋琛来的早,目送父母开车离开,他正准备和刚认识的室友好好逛一下学校,转头便见到了独自提着行李箱的杨同学。
周遭的同学离他很远,像是一个大大的圈,圈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暑假没见,杨同学又瘦了点。
听妈妈说在去年,杨同学爷爷留下的钱财已经用完,上大学的费用是宋琛帮忙找的工作。
那是杨同学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
很少开口的他声音像渗进沙子的乐器,那双漆黑的眸子望着宋琛,他说:“谢谢。”
彻底长开的杨平安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一颗已经开始倒计时、无法拆卸的炸弹,不论做什么都让人觉得不安。
即使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宋琛道谢,都有人投来警惕的目光。
“如果非要感谢的话,你就多笑一笑嘛。”
宋琛从来没见过杨同学有其他表情。
他很早就想提出这个要求,但杨平安很少搭理自己,这一次他也没有抱希望的提起。
但——穿着米色衣裳,从来面无表情的青年突兀地扯了一下唇角,露出一道僵硬、浅淡的笑容。
杨平安笑了。
宋琛也笑了,他迅速拿出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拿给杨同学看:“你看,笑起来多好看。”
杨同学其实长得很好看,但沉郁冷漠,随着年龄增长愈发压迫的气势让人第一眼不会去注意他的样貌,每个人见到他的第一眼都是尽可能的远离。
不管哪个阶段都是如此,杨同学对此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在近乎畅通无阻的情况下,他很快办理完手续,但没有人和他交流,也没有人愿意带他走。
学校很大,在有人带的情况下走到宿舍都要好一段时间,宋琛叹了口气,准备带杨同学去宿舍楼。
一旁的室友突然拉住他,“那家伙……看着有点吓人啊,你们认识吗?”
“嗯,是我朋友,叫杨平安。”
……
宋琛和杨同学的专业不一样,他们只在入校的时候见过一面,好消息是,宋琛总算有了杨同学的联络方式。
因为接触了爸爸的产业,宋琛的大学生活比高中的时候还要忙,二人最多的联系,只剩节假日互道的祝福。
再一次听到关于杨同学的消息是在大二,好不容易学校放假公司也放假的宋琛回到宿舍睡了个大懒觉,室友给他带饭的同时也带来的新一份的八卦。
“听说隔壁院出了个杀人犯,今天早上已经被送上警车了。”
“什么情况啊?”
宋琛接过豆浆,打了个哈欠,十几个小时的睡眠过去,他还是很困。
要不然待会儿再睡个回笼觉吧。
“不清楚,我听他们说死的是校外人员,不过杀人犯名字有点耳熟,叫杨什么……平安?对,杨平安。”
“哎,他是不是你朋友啊?”
宋琛被吓醒了。
——怎么可能,杨同学只是不善于交际,不爱交朋友而已,那么多年的相处让宋琛坚信这期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几乎是以生平最快速度抵达警局的宋琛就这样,看到了被恭恭敬敬送出来的杨平安。
他的手上多了见义勇为的锦旗。
“多亏了杨同学及时制止,要不然真的会出人命啊!”同行的警察感慨道,“虽然一开始我们也把杨同学当成从犯……实在抱歉啊!”
不出所料杨同学没有回应,他看到宋琛时愣了愣,径直走到他面前,将锦旗递给他看。
杨同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自童年起就一直漆黑深邃的目光垂落在宋琛身上,他第一次看见了星光。
杨同学的心情很好呢。
这真是个好消息。
那天他们一起吃了顿火锅,宋琛第一次来到杨同学的宿舍,里面空空荡荡。
“平安的室友呢?”
“走完了。”他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们怕我。”
“要不平安搬到我们宿舍来吧,我们那边还有两个床位。”
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里面什么也没有,仿佛吞噬一切的漩涡,又好像在里面点缀了几颗星芒。
杨同学拒绝了他的好意。
“你朋友也怕我。”
这件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宋琛只在那里待了一会就离开了学校,因为他的特殊性,学校允许夜不归宿。
后来一段时间都很忙,宋琛很累,到点下班倒头就睡,等一切都慢下来的时候他接到了一通电话,来自杨平安。
电话那头的风声很大,有些失真,青年的声音轻轻传来。
“……宋琛。”
他应了一声,单手拉开饮料拉环,困乏的眼注视落地窗下车水马龙。
“平安,有什么事情吗?”
那头陷入漫长沉默,宋琛习惯了他的寡言,耐心地等待回音。
终于,杨同学说话了。
“他们喊我杀人犯。”
宋琛被饮料呛住,他抽出纸巾擦拭干净嘴角,不可置信道:“怎么回事?那些傻子又听到什么流言这样冤枉你!?”
不假思索的,他迅速联系下属准备交接工作,准备第一时间回去学校。
电话里的青年仍旧平静,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诉说着自己的困境,“他们觉得我在警局有内应,所以我被放出来了。”
“很久了,这些话。”
然后,杨平安说:
“对不起。”
宋琛愣住了。
那是杨平安唯一一次和他说那么多话。
“我解释过,他们不信。”
“……宋琛。”
他那边的风太大,吐出来的字句都缥缈。
“他们容不下我。”
电话挂断了。
那串号码宋琛再也没有打通过。
……
杨平安退学了。
这个消息让很多人都感觉如释重负。
“那个杀人犯总算走了,也不知道他怎么跑出来的,还敢再出现在学校,太肆无忌惮了吧……”
“听说他在警局也有关系……”
“真是的,就连教授都不喜欢他,他为什么还要去上课啊……搞的我们都难受,索性最后一个月他没来,要不然真不知道怎么过下去了。”
“总之那个家伙总算舍得离开学校去祸害其他地方了。”
整个学院都在议论杨平安,只不过是从校门走到杨平安宿舍的这段路程,他就听到了很多关于杨同学这段时间的事情。
这一个月他都没有离开过宿舍吗……将近小半年没有回学校的宋琛取出杨同学赠予的钥匙推开宿舍门,入目场景让他停顿住了脚步。
杨同学是个极其爱干净的人,他看着脏乱的一切不可置信。
这是发生了什么。
宋琛捡起落到地面的书籍,将一切收拾干净,杨同学什么都没有带走,包括锦旗。
“杨平安退学之后,似乎有一群人闯进他的宿舍,说要找什么犯罪证据……想泄愤就直说嘛,哪有罪犯离开还会留下罪证的,借口都找不明白。”
室友知道一些事情,他知道杨平安是宋琛朋友,了解的多一些。
“就那天我和你说了杨平安被带走之后,第二天早上他就回来了,还带回了表彰,本来应该全校通报表扬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不了了之,可能因为他长得实在太……引人注目了吧,有损学校形象。”
“也因为这件事,很多人都以为杨平安真的杀了人,但势力太大根本没人管得住,也因为平时杨平安从来不管他们说什么,后来就有人当面喊他杀人犯,还有——”
室友稍微有些犹豫,还是选择说了出来。
“他们都知道你和杨平安关系不错,所以私底下偷偷喊你走狗,这件事被杨平安知道了,听说那还是他第一次解释这个谣言。”
“但那些人不信,他们以为杨平安被说的心虚,不停的说,然后,几个人就打起来了,不过他们还真是废物啊,一堆人打杨平安一个人,没打过。”
“……”
“……”
宋琛花了大功夫调查出大部分污蔑过杨平安的所有人,通过施压成功给予相对而言过于严重的处分。
他后悔自己很少关注校园消息,毕竟从前都是如此,小学,初中,高中,杨同学都始终是那个杨同学。
但恶意从来是无孔不入的,只要找到一点空隙,它就会拼了命地挤进生命里,将一切都拉入沼泽里。
杨平安一直站在那滩沼泽里。
直到最后一点恶意死死压在他的头顶,按着他沉没淤泥。
而拥有圈子,只能分散最多四分之一注意,无法完全驱散恶意的宋琛拉不住他。
他只能沉沦。
只能向下。
……
再次遇见杨平安,已经是很多年之后。
宋琛已经毕业,在父母支持下选择了自己喜爱的事业,难得休假,他和同事在夜市吃烧烤。
“那家伙……”
同事突然出声,他顺着视线看去,看到一个因为人群避让而形成的圈。
高大,沉郁冷漠的青年站在圈中心,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这一点在他周遭完全展现出来。
他有着一对漆黑深邃的眼睛,整个人像是一把用血液淬炼而成的利器,存在本身便已经是危险。
“那是我的朋友。”
宋琛站起来,朝他走去。
青年察觉到他的接近,偏头看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宋琛,他往前的步伐停顿顷刻,又毫不犹豫离开。
“他好像不想认识你。”
被溅了一身饮料的同事声音幽幽从身后响起。
“这是小冬送我的新衣服。”
“……啊哈哈、哈哈哈夏姐……我赔我赔!姐——这是我新配置的手机啊!”
时隔多年,
杨平安再次出现在了宋琛的世界。
下属收集到的资料一年前就已经摆在他的办公桌上,那时他不过随口感慨已经很久不见,新来的下属便连夜找到了杨平安的信息。
宋琛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在一年后的今天翻开。
……
有意的设计下,宋琛“偶遇”到了杨平安。
在那条属于他的必经之路上,沉默危险的青年远远注视着他,曾经偶尔会落到青年肩上的飞鸟随着他的走动振翅高飞,像是受了惊吓。
对比从前,杨平安好像更加不受欢迎,就连动物也开始恐惧他的气息。
宋琛朝他露出笑容,“杨同学,好久不见。”
他看着青年走近,漆黑的眼眸垂落,数十年如一日的冷漠。
“……”
“杨同学上次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明明已经看见我了。”
“……”
“杨同学现在是要回家去吗?我可以知道杨同学住在哪里吗?”
“……”
宋琛说了很多,杨平安一句没有回,他像是看不见宋琛这个人,只是步伐越来越快,但直到到了杨平安如今的居住地,他也始终没有把宋琛甩开。
“这就是杨同学现在的家吗?”
宋琛打量着周遭,简陋老旧的楼层没有电梯,一层一层攀爬过漆黑楼道,杨平安的屋子在六楼。
推开防盗门,宋琛只是站在门前看着他走进昏暗的房间。
啪——灯光打开,一具被吊在天花板的尸体死不瞑目,面朝向他。
宋琛总算舍得停下一路来的喋喋不休。
杨平安背对着他,他抽出一把带着血迹的短刀,安静擦拭。
门背后似乎还有人,他们隔着三四米的距离,防盗门主动闭合,将宋琛的视线隔绝在外。
他呆站在原地不动,等了很久也没见门开。
……
杨平安再次失去踪迹。
宋琛想起年少时父亲说的话。
——有人说他会成为坏人。
——但你可以尝试让他不要成为坏人。
自己失败了吗?
宋琛不知道,他只相信自己手上的证据。
“宋琛哥,你要的资料。”
眼底青黑打着哈欠的少女递来更加详细的资料,同样等待了一整个晚上的宋琛接过。
他翻开,一行行字看去。
“既然是你的朋友,当初离开的时候怎么不去找?”有着一双枫红色眼眸的同事转着椅子来到宋琛面前。
“他不想见到我,我应该尊重他的选择。”
“所以你这些年就一点没去关注?”同事诧异。
宋琛点头,他的心情随着资料翻动逐渐向下,但还是稳定着情绪回复:
“这毕竟是十分冒犯的行为,我不想让他讨厌我。”
同事歪头,不解他这样做的行为。
“那当时碰见为什么又要凑上去?”
“……”
宋琛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想上去打个招呼,毕竟杨平安的状态看着很不好。
同事见他沉默,又问:“他真的是你朋友吗?”
“是。”斩钉截铁的回答。
“那你在犹豫什么?”同事手中的笔转了一圈,拿起宋琛看过的资料,“你应该去找他。”
宋琛仍旧有些踟躇。
他想到那天一路上的冷漠,又想到最后关上的门。
他或许仍旧不想见到自己。
“那一路上他从没有想过彻底摆脱你不是吗?他明明可以直接将你打晕,但还是让你跟了一路,甚至让你上了楼。”
同事说:“他想通过那具尸体吓走你,但不是不想见到你。”
“而且……”同事的声音轻下来,“或许在当年,他同时期待着你能够找到他。”
——然后拉住他。
“要不然为什么会在那天给你打电话呢?明明在离开之后,在没有被发现之前打电话道别也来得及。”
“总之去找他吧,你们之间并没有矛盾,相信我,他见到你会很高兴,如果他把你当做朋友的话。”
高兴……吗?
宋琛看着同事搁置在桌上的资料。
右下角用潇洒不羁的字迹留下了一串地址。
……
杨平安习惯在深夜出门,黎明回去,那个时候的人没有太多,但总归还是会碰见零碎几个人。
无视他们害怕忌惮的目光与之擦肩而过,杨平安垂眸看到〔任务完成〕的讯息与一笔丰富汇款。
又能够休息很久了,他想着。
新租的房屋在一处三不管地带,便宜,隐蔽,随时能够抛弃的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
远离着市中心。
归去的路上再没有遇到其他人,杨平安走了一条狭隘,隐蔽的路,离租住的房屋很近。
今天的月亮很大,但路径两侧的墙壁离得太近,阴影完全遮蔽那片月光,已经开始休假的他慢吞吞走着,又自然而然地想起一个月前的那次相遇。
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他计算着年月,五年七个月。
意外的重逢,那家伙过得很好,有要好的朋友,喜欢的工作,欣欣向荣的生活。
一切都很好。
他走上楼梯,不曾压低的脚步声回荡。
那家伙应该是查过了自己的资料,他一直优秀,自己也从不掩盖行踪,一举一动都记录在册,能找到那里很正常。
不过那天应该还是吓到他了。
会失望吧。
杨平安踏出楼梯间,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他看见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前。
青年脸上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微笑。
像是曾经替他找到合适兼职,与自己第一次合照时的欢快语调,不带半分勉强,毫无意义的接近,亲昵。
“晚上好。”
丝毫不讲理的纠缠,遇到就再难脱身,强势的,炙热的,直到将他周身灰雾驱逐,拉着他步入刺眼的光明。
然后——在他离开之后,自己会再一次被阳光驱逐。
是来劝自己金盆洗手,还是单纯叙旧……杨平安站在原地,判断着他的来意。
能够找到这里,证明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但那么多年,五年时间,自己的行踪从来透明。
前来追杀自己的人数不胜数,杨平安在等,等什么他不知道,结果从来只会赠予失望。
所以来到这里,找到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杨平安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判书,结局到来。
“杨同学……要跳槽吗?”
安静的环境下,青年舒朗温和的嗓音伴着回音送入大脑,杨平安看着他,目光聚焦。
黑暗的过道口仿佛穿越时间与空间的距离,抵达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夏日,那是个闷热的午后。
新搬来的邻居带着蛋糕敲响沉默的大门。
“你好呀,我叫宋琛!”
久远陈旧的记忆,阳光落进狭隘小巷,带来甜意的同龄人在笑。
晦暗迷茫的如今,久别重逢的好友仍旧在笑。
他说:
“和我一起,我们当搭档。”
杨平安没有回应,也没有离去,他站在那里像是石像,沉默冷淡,了无生气。
他们对峙着,宋琛从来没有怕过杨平安,即使他已经是普世意义上的恶人。
晦暗老旧的过道,有人在等待判决,有人在期盼回应。
许久之后,有人听到一句轻微的呢喃。
是答复,是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