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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琵琶语(六)     刘 ...

  •   刘病已先下了车,回身将许平君扶下来。杜县的街市比长安城小得多,却也热闹,路两旁摆满了卖菜卖布的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他们停在一座石桥边上,桥头聚着十几个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倚着栏杆,有的蹲在地上,有的站在树荫下嗑瓜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目光全落在从马车上下来的许平君身上。

      张彭祖已经先一步跑过去了。刘病已和许平君走到桥头时,正好听见张彭祖压低声音跟那伙人说:“……就那个,你们自己看吧,我跟你们说,我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上来,就怕他重色轻友。”他比划着,语气里满是一种复杂的委屈,那几个人听了,有的笑,有的摇头,有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许平君听见了,嘴角抽了一下,侧头看了刘病已一眼。刘病已正憋着笑,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牵着她的手走到人群面前,清了清嗓子,大声说了一句:“各位,这是我女朋友,许平君。”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许平君身上。她穿着一身橙色的曲裾深衣,站在暮春的阳光下,乌发如云,肤白如玉,眉目间既有少女的明艳,又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沉稳,像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兰花,不争不抢,却让人一眼就注意到。那些少年们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各种不同的反应——有倒吸一口凉气的,有吹口哨的,有使劲眨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的,还有几个互相推搡着,嘴里嘟囔着“我去,病已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找这么漂亮一姑娘。”之类的话。羡慕的眼神像箭一样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扎得刘病已愈发挺直了腰板,下巴抬得比方才更高了,整个人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恨不得把每一根羽毛都支棱起来。

      许平君被这么多人盯着看,手心微微出了汗,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嘴角弯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算是对所有人的招呼。她笑得很淡,不是骄傲,是紧张——紧张到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叫,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快忘了,可她记得刘病已下车前跟她说过的话:“你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里就好。”于是她就站在那里,笑一笑,点点头,把这些她记不住脸的男孩子们一个个看过去微笑示意。

      刘病已开始介绍了。他拉着许平君的手,从左边第一个人开始,一个一个地指过去,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重要的名单:“这个是周家二郎,他家在杜县开了三代武馆,你看他那胳膊,比我大腿还粗,他可不能打——那是不可能的,他可太能打了,你要是得罪了他,他能把你从杜县揍到长安城去。”周二郎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听见这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冲许平君抱了抱拳,憨厚里透着一股豪爽。

      “这个高个子的,吴家三郎,在杜县衙门做事,他家是杜县数得上的世家大族,他爹就是吴县令的族弟,前程不可限量,将来咱们这些人里,他最有希望正经八百地做官。”吴三郎生得清瘦,眉目端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站在那里像一棵修竹,听见刘病已夸他前程不可限量,微微笑了一下,不张扬也不谦卑,恰到好处地向许平君拱了拱手。

      “这个是郑大郎,看见那边那个挂着红灯笼的赌坊没有?他家的。你可别小看他,他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机灵,机灵到什么程度呢?有一回他在街上走,被人抢了钱袋,他追了三条街,最后抢钱袋的那个人哭着把钱袋还给他了,还多掏了两文钱求他别追了。”郑大郎是个瘦削精干的青年,笑起来带着一股子痞气,闻言哈哈一笑,冲许平君眨了眨眼。

      刘病已就这样一个个介绍下去,十几个人,有开酒楼的王四郎,有贩布的孙五郎,有种田的李六郎,有读书的赵七郎,有会吹笛子的钱八郎,三百六十行差不多快凑齐了。他每介绍一个,许平君就微微点头笑一下,可她心里清楚,这些人她一个都没记住——不是说他们不够有趣,而是因为她太紧张了,紧张到大脑像一块刚被雨水泡过的泥巴,什么都糊在了一起。但她知道,这些人全都记住她了。因为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在说同一句话:这个姑娘,配得上刘病已。

      刘病已似乎也感受到了兄弟们眼神中的那股“嫉妒之火”,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将手从许平君的手腕滑到了她的腰间,五指稳稳当当地揽住了她的腰,那姿态自然而霸道,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这是我的,你们看看就行了,别多想。许平君被他这样搂着,起初觉得有些不自在——当着这么多陌生人的面,如此亲密的举动让她浑身不自在,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哪儿哪儿都觉得别扭。可走了一会儿,那股不自在渐渐被另一种感觉取代了,是一种被包裹住的、被保护着的安全感,像走在悬崖边上时有人从身后稳稳地扶住了你的腰,告诉你“有我在,不会让你掉下去的”。她偷偷看了一眼刘病已的侧脸,他正跟郑大郎说着什么,面上谈笑风生,手臂却始终没有从她腰间移开过。

      她忽然想起来,她从小到大,好像没有什么朋友。

      典狱司里的狱卒们待她好,可那是长辈对晚辈的好,客气里带着距离;母亲待她好,可那是母女之间的好,亲昵里带着管束;父亲待她好,可父女之间的好,更是深沉的、寡言的。或许是她小时候经常搬家,又或许她家境特殊,父亲还是典狱官,没有小女孩敢跟她玩,她从来没有过那种可以一起疯一起闹、互相取笑互相拆台的朋友,那种可以半夜爬起来聊天、天亮了还舍不得散的朋友。而刘病已有——他有这么多朋友,这个胖胖的张彭祖,这些有趣的少年们,他们吵吵闹闹地走在巷子里,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嘴里说着些不三不四的玩笑话,那种热腾腾的、带着烟火气的情谊,是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

      而他刘病已竟然是她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那个朋友。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侧过头,看着刘病已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

      王家酒楼开在杜县最热闹的街口,三层楼,门前挂着一串红灯笼,跑堂的站在门口吆喝,声音洪亮得像唱戏。王四郎是这酒楼的小东家,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招呼伙计们把二楼最大的雅间收拾出来,桌凳摆好,茶水上齐,然后搓着手问刘病已:“怎么着,老规矩?”

      刘病已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过身来看着许平君,那双乌黑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跃跃欲试的光,嘴角的弧度大得像在憋一个天大的秘密。许平君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正要开口问,他已经拉起她的手,穿过大堂,绕过柜台,径直往酒楼后头走去。后厨的门帘掀开,一股热浪裹着葱姜蒜的香气扑面而来,灶台上三口大锅同时冒着热气,几个厨娘和厨师正在忙得脚不沾地,铲子碰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各位,”刘病已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抱拳,笑眯眯地说,“今天我借你们宝地用用,所有的菜都我来做,你们放假,工钱照算,去前头喝茶吃点心去,记我账上。”

      掌勺的大厨是个四十来岁的胖汉,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中,看了看刘病已,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穿着橙色衣裙、容貌明艳的姑娘,目光里写满了“你小子疯了”的质疑,可他显然认识刘病已,也知道这个人虽然看着不靠谱,但做出来的饭菜是实打实的好吃,于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冲其他人一挥手:“走走走,有人替咱们干活儿,还乐得清闲呢。”厨娘们嘻嘻哈哈地摘下围裙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还把门帘给放了下来,临走前回头看了许平君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这姑娘怎么就看上这个不省心的了?

      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灶台里的火在噼啪作响,和案板上几块还没切完的姜。许平君站在那里,看着满屋子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食材——菜筐里有韭菜、薤白、蔓菁、冬葵,水盆里养着活蹦乱跳的鲫鱼和鲤鱼,案板上挂着几扇新鲜的猪肉和羊肉,墙角还有一坛子腌好的酱菜——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卷起了袖子。

      “你是说,”她转过头看着刘病已,语气出奇地平静却难以置信,“你要做整间酒楼所有的菜?”

      “不止,”刘病已将围裙系在腰上,顺手递了一条给她,笑得没心没肺,“咱们得先把其他客人的菜做了,然后再做咱们十几个人的午饭。我要看看咱俩的本事,最多能同时应对多少客人,还能保证质量。”他从墙上取下一块木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今天已点的菜,粗粗一数,有十来桌,三四十道菜。

      许平君接过围裙系好,走到案板前拿起菜刀,在手里掂了掂,刀刃泛着寒光,手感不错。她没有说“你疯了”,也没有说“我做不到”,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先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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