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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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一【万花高阁】
人间七月七，天上鹊桥夕。
云蒸霞蔚的千重云梯之间，一夜春风似地，忽然开满了花。虽然不是春天，可这天界假拟的春光却是奇好无比，柳梢头上荡漾着缕缕清风，间或夹杂着樱桃的淡淡香气，以云为羽的仙雀在乌青的枝桠间栖息，偶尔经过的仙家八抬轿，玲珑四角上挂着翡翠流金的红线铃铛，有风的时候便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随着轿后掌灯步行的奴仆们嬉闹的谈笑，转眼飘忽渐远。
不知是哪户仙子袅袅娉婷的身影穿过烟雾，隐隐约约只瞧得见鬓边一朵水横枝，芙蓉褶的衣摆牵出朵朵红艳的灯花，从云梯最高处缓缓铺开，最后连成了影影绰绰的斑斓星光，燃尽的灯在最后一刹发出耀眼的火花，好似烟花落水，激起幻镜锦鲤。
“娘亲，我们还有多久才到啊？”坐在轿子里的孩子撩开了描龙绣风的锦帘，睁大了眼睛往外看去，火光惶惶映在他的眼睛里，黑亮黑亮的。眉眼初成的孩子，才有几分刚毅的轮廓，略有些红的小脸儿裹在腾云夕雾的玄衫里，泛着小孩子特有的活泼的光。
一边闭目养神的华贵夫人头梳流云斌，横插并蒂千枝莲，富贵雍容的深紫高腰袄，浓墨重彩走的是金线石榴花，花蕊上撒着饱满的玉粒珍珠，不可一世的华贵下又略带着温和轻柔，听到孩子如此问，便微微睁开了眼，笑道：“快到了，都能瞧见大红门了。”
小孩把头使劲儿往外凑，只见重重云雾之中有各种神仙执灯穿梭，脸上洋溢着喜气的笑，远处传来阵阵锣鼓震天，灯火把九重天上的飘渺水汽烧成一片滚滚红云，这般喧天热闹的气氛让他惊叹无比：“怎么那么热闹！”
“这是天界一年一度的庙会啊。”紫衣夫人抚了抚小孩的额前的发，“鉴尹啊，起初的一百年我没带你来，就是怕你小孩子心性，贪玩儿，不守规矩，给天界的前辈们添麻烦。现在嘛，我看你也懂事儿了，才带你过来凑个热闹，你可别丢了我们天界拘瞬府的脸。”
小孩的脸上扬起一丝天真的神色：“放心吧就，我这几年可很少闯祸了。”
紫衣夫人苦笑道：“那也不是完全没闯祸吧……唉，你说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说着又陷入为人母亲的唠叨中，被叫作鉴尹的小孩故作老成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大大叹了口气。
紫衣夫人说的一点没错，这是天界一年一度的庙会。玉轿未歇便能听见不远处喧闹的声音。纸糊的灯笼闪着嫣红的光芒，香烟缭绕中是车如流水马如龙的沸扬盛况，宝马雕车、火树银花，灯光灿烂中，只见有仙家驾着琉璃马踏银河而来，奔宵越影，煞风绝尘，或见有宫女手持斑斓彩练舞霓裳水袖，翩翩流转，媚眼如丝。三尺巷闾，十里长街，身驭浓雾祥云的各路神仙载歌载舞、欢声雷动地穿行而过，正一场泼天的热闹。
紫衣夫人领着鉴尹下轿踏云，往盛会款款步行而去。
鉴尹拽着母亲的宽袍广袖，脸上是藏不住的雀跃。
他今年刚满一百岁，听那还喝酒的百晓天君醉醺醺里说过，他这样的年纪，放人间刚好可以踏春入学堂，跟随两袖清风的乡野夫子识文断字，摇头晃脑背些“之乎者也”的孔孟之道。
一百岁的小神仙，与人间七八岁的孩子无甚差别，只不过学的东西不同而已。鉴尹五十年前便在幽篁山拜了誉满天界的文武奇才弈祯为师，虽偶尔也讲些诗词歌赋，不过学的大多是沙场功夫，导致鉴尹就越发狂放起来。而这弈祯虽并不十分严厉，却是有百分的冷漠，也不爱管他，正好保留了鉴尹那份天真的小孩子心性，如今看到这热闹场面，也怪不得他会如此激动。
刚行至大红门处，门边站的赭衣侍女便毕恭毕敬地行礼道：“恭迎拘瞬府紫鸢夫人，鉴尹太子。
渭水府的牧莲夫人托奴婢传话给夫人，今晚的牌局五更开始，请夫人前往饮风楼相聚。”
紫鸢面上一喜，问道：“渭水府的小郡主和小世子可有来？”
“回夫人的话，来了，就在饮风楼。”
见母亲的脸上漾开笑容，鉴尹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好奇地问道：“渭水府的小郡主和小世子是什么人？为什么母亲要在意他们来没来？”
紫鸢笑着对鉴尹的脸轻轻一捏：“这些年，你跟着弈祯先生学这些学那些，好几年都闷在幽篁山不出来，整日面对弈祯先生那张万年不变的脸，又没什么其他的玩乐，我啊，还真怕你闷死了。”
鉴尹深谙母亲的孩子心性，咧开嘴笑道：“您也知道我这些年受的苦啊，我还以为您愿意让我在那个鬼地方呆一辈子呢！”
“小兔崽子，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过得更心情舒畅些啊。”紫鸢嗔道，“前段时间，你那弈祯师父跟你爹说，他要下凡尘寻一个人，往后的日子恐怕就不能教你了。娘就怕你下了幽篁山，什么人也不认识，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家度日，多没趣儿。于是我就差人让你牧莲姨把你那未见面的拜把姐姐和拜把哥哥带来，也算是给你找个玩伴。渭水府的太子如今也有三百岁了，担了府中一半儿事务，前几天好不容易给小世子找了个好老师，正拜师学艺呢，我今儿就是向你牧莲姨打探打探情况，如果这老师真不错，娘就把你也送过去。你和小世子也相互有个照应。”
鉴尹歪着脑袋想了想，心说连面都没见呢就谈同窗照应了，他这娘的脑子转的够快的，又斜眼看看这满街的五谷茶、玉碎糕，还有一碗碗盛在青瓷碗里的烟花儿冻，心里打起了主意。
“母亲，这都快到五更了，咱还是快走吧，别耽搁了牧莲姨的牌局。”
紫鸢掐指算了算时间，面色一青，暗道不好，她这几百年的老友无比准时，这下若是迟到了指不定会被那看似柔弱的牧莲姑娘怎样骂个透，便赶紧拽住鉴尹的手，跺了跺脚，脚下的云彩便乘风而起，飘飘而行。
鉴尹乘着母亲一个劲儿掐拈时刻的时候，透透脱开了紫鸢的手，退到了她身后，偷偷一笑，暗自拈了个瞬遁诀，倏尔天边飘来一刹金光，转眼间便护着鉴尹离开了紫鸢的行云。
鉴尹踏着灿灿金光，立于半空之中，露出俯瞰众神众仙的桀骜一笑，待紫鸢的行云消失不见，才轻轻落地。
面对这满目的繁华，鉴尹轻轻笑起来。他腰间尚有一袋钱币，不算多，但是这七夕庙会，摆摊儿的神仙又并不是缺那几个铜子儿，其中不乏法术高强可点石成金之人，都是七夕凑热闹图个有趣的。鉴尹看了看其中几张熟悉面孔，暗想：说不定上前问个好就能得到一盒装在雕花木器里的雨露琼浆。
想到这里，鉴尹不禁觉得兴奋。
什么渭水府，什么小世子。他才懒得去管，在幽篁山呆久了，神仙也能憋出病来，鉴尹生性好动，玩儿起来除了弈祯那座冰山谁也拉不住，这好不容易下了山逮着个玩儿的机会，他怎么能不好好利用？
正手握钱袋美滋滋地想着，东边儿忽然传来一阵敲锣声，鉴尹侧耳一听，有个尖细的嗓子高声喊道：“漱尘台诗赋对决开局——望各路神仙捧场——”
鉴尹一愣，看见本来在身边儿的几位神仙刚听这话音落地，便欢喜地往漱尘台的方向踏云而去，不仅顿生好奇，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拦住一个修行未深、跑不太动的小神仙，慌忙问道：“这诗赋对决有个什么名堂，为什么大家都那么急匆匆往那边儿赶？”
小神仙见是拘瞬府的太子，不敢怠慢，狗腿地作了个揖：“小太子有所不知，这七夕庙会有三大重头戏，一是鹊桥放花灯，二是红门点清茶，三便是这漱尘台对诗，您想，这天界平日里也没个趣事儿，神仙门一天到晚排开舞刀弄剑，拈花悟道那一半儿，剩下的可不就日日修书，整那些唐诗宋词元明曲的玩意儿嘛，漱尘台对诗，说是对决，其实就是给大家一个卖弄的机会，所以啊，这参加庙会的大仙们，都爱去凑个热闹。”
“原来如此。说起来好像也是件有趣事，”鉴尹错开衣袖，“本太子今年初来庙会，对此种建筑还颇为生疏，烦请大仙带路，将本太子引往那漱尘台。”
小神仙暗暗一笑，这拘瞬府太子神情眉眼还带着一股脱不开的童稚气味，说起话来那刻意的生硬的老成味道却着实让人觉得好笑，也碍于身份不好说，就索性捏了捏袖子，往前一拂，躬身笑言：
“太子这边请。”行路开道。
小神仙引着鉴尹走着，鉴尹朝两边铺金镶玉的大道一看，朝这个方向走的人是越来越多，而且多是些平日就爱卖弄风雅的神仙，手持一把扇，眉间一丹朱，头昂地老高，衣带翩翩缀几分自以为是的仙风道骨，映在鉴尹眼中，倒觉得滑稽起来。
“诶，太子殿下，这儿就是漱尘台了。”
鉴尹抬头一看，只见灯火璀璨映照着朱楼碧宇，楼宇四面环水，水中莲花心中朵朵焚香，烟雾中看着漱尘台，好似半空中的星光陡然聚起而成的，恰有清风吹过，鸳鸯瓦上的千枝碎牡丹、四角檐上的八角琳琅灯都随风晃动，敲出了宫商角徵羽，悦耳动听，而顶层的小阁楼上，设有四扇明月玉轩窗，有仙女当空起舞，播散靛蓝色的花瓣。
好不壮观。
鉴尹此时也管不了什么拘瞬府太子的身份，只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小神仙捂嘴一笑，出声叫道：“太子，太子！鉴尹太子！”
一连叫了好几声，这没怎么见过世面的鉴尹太子爷才缓过神了，转过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小神仙。
小神仙提醒道：“咱们还是赶快进去吧。这楼中不准登云乘雾，大家都得立在地上，要是进晚了，可就没地儿站了。”
鉴尹点点头，便跟着小神仙一起随着人潮缓缓进去，楼里十分宽阔，正对面是对诗台，置有一叶榴花芙蓉屏、一叶仙鹤戏云屏，小神仙说，这屏风是琉璃线配上雷电疾走的功夫缝制而成，实为三界绣工之集大成，精巧无双。而再往下看，猩红的地毯两边排的是檀木雕花椅，足有一千来张，一旦入座，便有身穿霓裳的侍女倒茶端水，泡是天界以北的霜冥泉水和冥界以南种的七窍追心柳，鉴尹虽然不懂品茶，却对这茶有十足的好感，入口柔和，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淡。
二人正端着这上等茶环顾四周，忽听得屏风后传来一阵银铃声，满座皆静，铃声毕，有人含着轻软的口音朗声道：“天界多才子佳人，今我漱尘楼敬请满堂宾客拿出真材实料，尽诗兴，任风流，现由小女子亮出对诗第一局的题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