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会更好》琅琊芽儿

23、第 23 章 荔枝乌

　　荔枝乌梅

　　一、初遇

　　武曌是在一个叫“剧本杀”的局上重新见到李治的。

　　彼时她已经在这个时代活了四个月，学会了点外卖、刷短视频、在拼多多上砍一刀。她甚至注册了一个抖音账号，叫“则天本天”，专门讲唐史，粉丝六万七。弹幕里有人说她“长得像我历史老师”，有人说“阿姨演技绝了”，没有人信她真的是武曌。

　　她也不在乎了。

　　阿念说带她去玩“剧本杀”，选了一个唐代背景的本子。她本想拒绝——假模假式的，一群现代人穿着淘宝买的影楼装，演她的臣子，实在是滑稽。但阿念说“那个扮演皇帝的NPC特别帅”，她就去了。

　　然后她看见了李治。

　　不是长得像。

　　是他。

　　他的眉眼、他的鬓角、他看人时微微歪头的习惯，甚至他右手无名指上那颗小小的痣——她从贞观十七年就记得那颗痣，那年他十九岁，在甘露殿的书案前握住她的手，说“媚娘，我此生不负你”。

　　武曌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剧本，没有动。

　　李治——不，那个扮演李治的年轻人——抬起头，朝她笑了笑，温温吞吞的，像一杯放温了的茶。

　　“你好，我是李治。呃，今天的DM。”他说。

　　他自称李治的时候，耳根红了。

　　武曌忽然想起，当年她第一次见到李治，他才十七岁，在太宗的宴席上被灌了一杯酒，耳根也是这样红的。

　　一模一样。

　　二、靠近

　　武曌开始频繁去那家剧本杀店。

　　阿念问她是不是迷上剧本杀了，她说“嗯”。阿念又问是不是迷上那个DM了，她说“闭嘴”。

　　她确实在靠近他。

　　她的方式直接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每次开本必点他带，每次带完必请他喝奶茶，每次喝奶茶必坐他对面，每次坐对面必盯着他看，看到他自己不好意思地低头。

　　“阿姨，你总看我干嘛？”他问。

　　“你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你老公？”

　　“你猜。”

　　李治——这个时代的李治，姓李，叫李知安，二十四岁，历史系研究生在读，兼职做剧本杀DM。他喜欢吃荔枝，喝饮料只喝乌梅汁，养了一只橘猫叫“雉奴”。

　　雉奴。

　　那是她的乳名。不，是他的乳名。她这辈子只叫过一个人雉奴，那个人已经死了一千三百年了。

　　“你为什么给猫起名叫雉奴？”她问。

　　李知安愣了愣，笑了：“我小时候家里老人讲的，说唐高宗李治的小名叫雉奴。我觉得好玩，就给我家猫用了。”

　　“你家老人是谁？”

　　“我奶奶。她说我们家祖上是李唐宗室的后代，族谱上写着呢。不过这种东西，谁信啊。”

　　武曌信。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李知安。知安。知安。她当年给李治写的第一首情诗，最后一句是“君知我意，我知君心，共此长安，各自安好”。

　　知安。

　　她写了，他看了，他没回。后来她问他为什么不回，他说“我要是回诗了，太宗会看出来”。那年她还只是太宗的才人，他只是太宗的第九子。

　　他们之间的第一个秘密，就是那首没有回音的诗。

　　三、试探

　　武曌决定追他。

　　不是小心翼翼地追，是她武曌式的追——大张旗鼓，不计后果，让全天下都知道。

　　她在他兼职的剧本杀店办了VIP年卡，八千八百八十八块。她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店里，点一杯荔枝乌龙，一杯乌梅汁，他喝乌梅汁，她喝荔枝乌龙。

　　“阿姨，你不用上班吗？”他问。

　　“朕——我退休了。”

　　“退休金很高吧？”

　　“不高。但朕——但我以前存了不少。”

　　李知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个阿姨说话总是带着一股奇怪的口音，像是从古代穿越来的。她每次说“朕”的时候都会迅速改口，但那个“朕”字的咬字极准，准到像是说过一万遍。

　　“你谈过恋爱吗？”武曌问。

　　李知安被乌梅汁呛了一下：“阿姨，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单身，你单身，我问一句怎么了？”

　　“你……单身？”

　　“老公死了。”她说得很平静，喝了一口荔枝乌龙，“死了很久了。”

　　李知安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他是病死的。我送他走的。”她顿了顿，“我亲手送他走的。”

　　她没有说，送他走的那个夜晚，她一个人在乾陵的地宫里坐了很久。她握着他的手，从温热握到冰凉，从冰凉握到僵硬。她没有哭。她是皇帝，皇帝不能哭。她只是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稚奴，你走了，朕就是一个人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地宫，对守在外面的文武百官说：“大行皇帝宾天，依礼发丧。”

　　那天晚上，整个长安城都在哭。

　　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此刻，四个月后，她坐在一家剧本杀店里，对面坐着一个叫李知安的年轻人，喝着她买的乌梅汁。她忽然想起那句话——“朕就是一个人了”。一千三百年过去了，她还是一个人。

　　“阿姨？”

　　“嗯？”

　　“你刚才发呆了好久。”

　　“我在想，你到底像不像他。”

　　“谁？”

　　“我那个死鬼老公。”

　　李知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这个阿姨有点奇怪，但又不讨厌。她的眼神很锋利，锋利得像一把用了很久的刀，刀锋上有缺口，但依然能割人。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乌梅汁。

　　他不知道的是，武曌在观察他的每一个动作——他喝乌梅汁时会先含一口在嘴里，等两秒再咽下去，和李治一模一样。他笑起来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和李治一模一样。他紧张的时候会摸耳垂，和李治一模一样。

　　他不是“像”李治。

　　他就是李治。

　　只是他不记得了。

　　四、交手

　　武曌决定告诉他真相。

　　那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大衣，涂了口红——她花了很久才学会涂这个时代的口红，她们管这叫“复古红”，她管这叫“我当年登基时穿的颜色”。

　　她在剧本杀店门口等他下班。

　　李知安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两杯饮料——一杯荔枝乌龙，一杯乌梅汁。

　　“阿姨，你怎么在这？”

　　“等你。”

　　“等我干嘛？”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你听完可能会觉得我疯了。但我没有疯。我从来都没有疯。”

　　李知安接过乌梅汁，表情有些不安。

　　“你说。”

　　“我叫武曌。就是那个武曌。则天大圣皇帝。你——你是李治。不是长得像，你就是他。你转世了，或者说你没有转世，你只是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记得你的一切。你的乳名叫雉奴，你十九岁的时候在甘露殿握住我的手说此生不负我，你三十三岁的时候把我从感业寺接回宫，你在翠微殿咽气的那个晚上，外面在下雨。”

　　李知安沉默了三十秒。

　　然后他说：“阿姨，你是不是入戏太深了？”

　　武曌笑了。她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这个时代的人，第一反应永远是“你疯了”。他们宁可相信一个陌生人在骗他们，也不愿意相信一个奇迹真的发生了。

　　“我不需要你相信。”她说，“我只是告诉你。”

　　“那你告诉我，是想让我做什么？和你在一起？”

　　“不。我只是不想骗你。我喜欢你。不是因为这个时代的‘喜欢’，是那种……我把我的命交到你手上，你也把你的命交到我手上。我们之间没有骗，没有算计，没有‘你哥哥会怎么想’、‘你父皇会不会生气’。就只是你和我。”

　　李知安看着她，表情复杂。

　　“阿姨，你听我说……”

　　“不要叫我阿姨。”

　　“那叫你什么？”

　　“叫我媚娘。”

　　他张了张嘴，没有叫出口。

　　五、逃避

　　李知安开始躲她。

　　不回微信，不接电话，辞了剧本杀店的兼职。武曌去找他，他不在出租屋。他的室友说“他回老家了”。武曌问“老家在哪”，室友说“西安”。

　　西安。

　　长安。

　　他回长安了。

　　武曌买了当天的高铁票。

　　这是她第二次坐高铁。第一次是刚来这个时代的时候，阿念带她坐的。她晕车，吐了一路。这次她没有吐，因为她一路上都在想一件事——他为什么要逃？

　　她以为他会笑她疯，会拉黑她，会在朋友圈挂她“奇葩阿姨骚扰男大学生”。

　　她没想到他会逃回长安。

　　长安。那个他们共同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地方。他回长安干什么？去找那座已经不存在的大明宫？去找那条已经改名的朱雀大街？还是去找她——不是她武曌，是那个已经死了一千三百年的武媚娘？

　　她在西安找到了他。

　　他在乾陵。

　　他站在无字碑前，手里拿着一杯乌梅汁。

　　武曌走到他身边。他没有看她，但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

　　“嗯。”

　　“我在这站了两个小时了。”

　　“站出什么结论了吗？”

　　李知安沉默了很久。风从梁山上吹下来，吹得无字碑周围的松树哗哗作响。

　　“我奶奶说，我们家祖上是李唐宗室的后代。”他终于开口了，“我以前不信。但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一直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座很大的宫殿，金色的，我在里面走，走不到头。有一个女人在等我。她穿着红色的衣服，背对着我。我每次快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就醒了。”

　　武曌的眼眶红了。

　　“你今天走到她身边了吗？”

　　李知安转过身，看着她。

　　“我走到你身边了。”

　　六、接受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

　　他只是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你来了，我就想见你。这很奇怪，对吧？一个二十四岁的男的，对一个——你多大来着？”

　　“一千三百多岁了。”

　　“对，一千三百多岁的女人。她跟我说她是我的皇后，我是她的皇帝。我应该报警的。”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李知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乌梅汁。

　　“因为那个梦。因为那些名字。因为我从小到大，看见荔枝就会想到一个女人，想到一个女人就会想给她剥荔枝。我以前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现在我猜——”

　　“是我。”武曌说，“你喜欢吃荔枝，我喜欢剥荔枝。每次你吃的时候我就剥，剥完了放在你手心里，你一口吃掉，然后亲我的手指。你亲我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我从你十七岁就开始看了，看到你五十六岁。”

　　李知安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乌梅汁递给她。

　　“你喝一口？”

　　武曌接过来，喝了一口。乌梅汁是酸的，酸得她皱了一下眉。

　　“你当年也不爱喝酸的，”她说，“你喝是因为我喜欢。”

　　“我喜欢喝。”

　　“你喜欢？你喜欢喝甜的东西。你从小就不爱喝酸的。你喝乌梅汁——”

　　“是因为你。”他接上了。

　　武曌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我不是李治。”他说。

　　“我知道。”

　　“我是李知安。”

　　“我知道。”

　　“但我好像记得你。不是记得，是……身体记得。我的手记得怎么给你剥荔枝，我的嘴记得怎么叫你媚娘，我的眼睛记得怎么看你的背影。”

　　他停了一下。

　　“我叫不出口。但我记得。”

　　武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当皇帝的时候，哭是不被允许的。她是“圣君”，圣君不能哭。她哭过一次，是在李治的灵前，她哭得很小声，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上朝，她的眼睛是肿的，宰相问怎么了，她说“风沙迷了眼”。

　　今天也有风沙。

　　但她不用再说那句话了。

　　七、在一起

　　他们在一起了。

　　武曌发的朋友圈：“朕有男朋友了。@李知安”

　　配图是两杯饮料——荔枝乌龙和乌梅汁。

　　评论区炸了。

　　阿念：“？？？？？？”

　　粉丝一：“阿姨你被盗号了？”

　　粉丝二：“这是剧本杀那个DM？？？他不是才24？？？”

　　粉丝三：“嬛嬛，朕emo了”

　　李知安也发了朋友圈：“我女朋友。@则天本天”

　　配图是同一张照片。

　　他的评论区更炸：

　　“哥你玩真的？”
　　“她不是那个抖音上自称武则天的阿姨吗？？？”
　　“你小子是不是欠人家钱了”
　　“尊重祝福”

　　武曌看了那些评论，笑了。

　　“他们不信。”

　　“我也不信。”李知安说，“但我每天早上一醒来看见你，我就觉得——不信也得信了。”

　　武曌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他红了脸。

　　一千三百年了。

　　他还是会脸红。

　　八、后来

　　后来的事，武曌没有告诉任何人。

　　比如李知安第一次叫她“媚娘”的时候，是在厨房里。她在剥荔枝，他在煮乌梅汁。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她，叫了一声“媚娘”。不是“阿姨”，不是“武曌”，是“媚娘”。她手里的荔枝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灶台边。

　　她没有捡。

　　她走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他的肩宽了一些——这个时代的伙食比唐朝好，他比李治壮实。但温度是一样的，心跳的速度是一样的，她抱上去的时候，那种“我终于到家了”的感觉是一样的。

　　比如她教他用毛笔写字，他写了一个“曌”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毛毛虫。她笑他，他就把墨蹭到她鼻尖上。她追着他满屋子跑，跑到最后两个人都喘不上气，瘫在沙发上。

　　她说：“朕当年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皮？”

　　他说：“你当年是皇帝，谁敢皮？”

　　她说：“你现在就不怕我？”

　　他说：“怕。但怕的是你不高兴，不是怕你杀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句话，她等了一千三百年。

　　比如他带她去吃荔枝火锅。她把荔枝放进锅里煮，他一脸震惊：“你这是暴殄天物。”她说：“你当年把荔枝蘸酱油吃，有什么资格说我？”两个人吵了五分钟，最后锅糊了。

　　比如她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当年有一个妃子叫萧淑妃？”

　　他说：“知道。历史书上写的。”

　　“你知不知道，我把她做成了人彘？”

　　李知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不是我做的。那是李治做的。”

　　“你就是李治。”

　　“我不是。我是李知安。我不会让你去做那些事的。如果我在——如果我是他——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武曌没有再说话。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长安城灯火通明。

　　她想，如果有来生，她不要当皇帝了。她只想当一个普通人，在一个有暖气的房子里，和一个叫李知安的人，喝乌梅汁，剥荔枝，把火锅煮糊。

　　日月当空，照过她。

　　这一次，也照着他。

　　（《荔枝乌梅》·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