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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她从长 ...

  •   她从长安来(第三卷)

      九、直播

      阿念说要带武曌去“赚钱”。

      武曌问:“做什么工?”

      阿念说:“直播。”

      武曌问:“直播是何种营生?”

      阿念想了想:“就是……对着手机说话,有人看你就给你钱。”

      武曌沉默了很久。她当皇帝的时候,天下人看她不用给钱。他们得跪着。

      现在倒过来了——她说话,别人给钱,别人还不用跪。

      “走。”

      阿念架好那个环形灯,武曌坐在镜头前。屏幕里出现一张脸——七十多岁,皱纹纵横,眼神却锋利得像刀子。阿念吓了一跳,想把美颜滤镜打开,武曌按住了她的手。

      “朕就这张脸。”

      直播开始了。

      第一个进来的ID叫“历史课代表2026”,发了一条弹幕:“这阿姨cos武皇挺像啊,妆容哪家做的?”

      武曌盯着那条字从右向左飘过去,眉头微蹙。

      “何为cos?”

      弹幕炸了。

      “哈哈哈阿姨入戏太深”
      “是演员吧?哪个剧组的?”
      “这气质绝了,比刘晓庆还像”

      武曌不知道刘晓庆是谁,但她看懂了——这个时代的人,不相信她是真的。她说什么,他们都觉得是“演技”。她骂人,弹幕说“台词功底好”。她喝水,弹幕说“道具真讲究”。

      她忽然觉得荒诞至极。

      当年她为了让天下人相信她是真的天子,杀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造了多少符瑞。一个从洛水里捞上来的石头,刻上“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就要大赦天下、改元称制。

      而今,她本尊坐在这里,说“朕是武曌”,所有人都在笑。

      没有人信真。

      也没有人造假。

      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真假。

      “阿姨会背《讨武曌檄》吗?”一个弹幕问。

      武曌真的背了。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

      她背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时,眼眶红了。当年读到这句,她夸骆宾王好文采。而今再读,她忽然听出了那字字句句里的恨。

      不是恨她。

      是恨一个时代——一个“女人怎么能当皇帝”的时代。

      而她武曌,就是那个时代唯一的靶子。

      弹幕安静了三秒。

      然后刷屏了:

      “卧槽全文背诵”
      “这阿姨是专业的”
      “鸡皮疙瘩起来了”
      “打赏了打赏了”

      屏幕上开始下雨——不是真的雨,是“礼物”。玫瑰花、气球、跑车、火箭。武曌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动画,忽然想起当年在洛阳端门,百姓朝贺,投龙拜寿,满城花雨。

      一样的喧嚣。

      一样的虚无。

      直播结束,阿念看了一眼后台:“武姐姐,你挣了三千六百块。”

      武曌问:“够买几件那个……牛仔裤?”

      阿念想了想:“一条。”

      十、高考

      六月,阿念的表妹要“高考”了。

      武曌问:“高考是何种考试?”

      阿念说:“全国统一的科举。”

      武曌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当年改科举,增加殿试,创立武举,让寒门子弟也能入仕。她以为那是她一生最大的政绩之一——比杀长孙无忌、比废中宗、比称帝改国号,都大。

      因为那是她给天下人开的一扇门。

      “朕要去看。”

      考场在一所中学,拉起了警戒线,门口站满了人——不是考生,是父母。武曌数了数,少说有三百人。他们有的拎着水壶,有的拿着扇子,有的举着“旗开得胜”的牌子,表情比当年她殿试时的考生还紧张。

      “为何父母在此?”她问。

      “陪考。”阿念说,“考三天,他们在这等三天。”

      三天。武曌沉默。她想起自己当年殿试,那些贡士们跪在含元殿的砖地上,毛笔悬停,汗如雨下。她坐在帘后,一个个地看他们的脸。她知道,其中有些人的人生,将从这一天起完全不同。

      而今,考场换了,规矩换了,连性别都不限了——阿念说,女考生超过一半。

      可有一件事没变。

      紧张。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从考场出来,脸色发白,腿在抖。她母亲冲上去,什么也没问,塞给她一瓶水,说:“妈在呢。”

      武曌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杨氏。

      荣国夫人。她这一生唯一对不起的人。她为了扳倒王皇后,利用母亲进宫侍奉皇后的机会传递消息。母亲做了,然后死了。史书上只写了一句话——“荣国夫人卒,赠鲁国太夫人。”

      她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武姐姐?”阿念拉她的袖子,“你怎么哭了?”

      “风沙迷了眼。”武曌说。

      长安有风沙吗?

      有的。一千三百年前就有。

      一千三百年后,还有。

      十一、离婚

      阿念说她的“男朋友”变成了“前男友”。

      武曌问:“他死了?”

      “没有,分手了。”

      武曌问:“他休了你?”

      “不是休,”阿念摇头,“是我要分的。不合适。”

      不合适。武曌咀嚼这三个字。当年她嫁给李治,不是因为合适,是因为权力。李治娶她,不是因为爱,是因为需要。一个需要她来对抗长孙无忌,一个需要他来走出感业寺。

      他们的婚姻是一座宫殿,金碧辉煌,但每一块砖都是筹码。

      “你们……不写休书?”

      “写,”阿念拿出手机,“网上申请,三十天冷静期,然后领离婚证。”

      三十天冷静期。

      武曌想起自己废中宗那天,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哭天抢地,她没有冷静。她不能冷静。冷静了,她就输了。她这辈子,没有一天敢冷静。

      冷静是给有退路的人的。

      她没有退路。

      “那你冷静吗?”武曌问。

      阿念想了想,笑了:“其实不用冷静,早就不爱了。”

      不爱了。

      武曌不知道什么是“不爱了”。她对李治,是爱吗?她分不清。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在那个年代,爱与不爱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选了朕,朕赢了他。

      而今,一个普通女子可以对一个男人说“不爱了”,然后转身就走。

      不用杀头。

      不用流放。

      不用写进史书被骂一千年。

      “那朕当年……”她开口,又停住了。

      阿念看着她,等她说完。

      武曌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十二、陵墓

      武曌在手机上搜了自己的陵墓。

      “乾陵旅游攻略”“乾陵门票多少钱”“乾陵一日游最佳路线”“乾陵值得去吗”

      值得去吗。

      她武曌的陵墓,值得去吗。

      她点开一条评论:

      “三星,风景不错,但没啥看的,就是几个大石头人。无字碑挺震撼,但也就那样吧。讲解员讲得一般,全程念百度百科。不建议专门去,路过看看就行。”

      三星。

      她的陵墓,三星。

      她想起自己当年修乾陵,动用数万民夫,历时整整一年。李治入葬那天,她从洛阳赶来,灵柩经过梁山,她下令沿途百姓都要跪送。满山遍野的人,白茫茫一片。

      而今,有人在她的陵墓前拍照、比剪刀手、发朋友圈,配文“打卡”。

      一个叫“西安小甜甜”的博主发了视频标题:“乾陵避雷指南!这三个坑千万别踩!”

      坑。她的陵墓有坑。

      她关掉手机。

      过了五秒,又打开。她往下翻,翻到一条长评:

      “站在无字碑前,我想,这个女人一辈子都在说话——她说过‘朕即天下’,说过‘周唐一体’,说过‘天下女子,皆可读书’。可她死的时候,一个字也不说了。她让那块碑空着,是想让千秋万代的人自己去填。我来过,我填了。武皇,你好。”

      武皇,你好。

      武曌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条评论:

      “你好。朕收到了。”

      尾声

      武曌在这个时代待了整整一个月。

      她学会了点外卖、刷短视频、用微信支付、给差评、退快递、抢红包。她还学会了发朋友圈——第一条是自拍,配文“朕今日甚好”,收获了六十三个赞。

      她学会了说“没事”,学会了说“还行”,学会了说“谢谢”。

      她甚至学会了说“对不起”。

      ——对一个外卖小哥说的。因为她写错了地址,让人家多跑了两公里。

      外卖小哥说“没事姐”,然后骑着电动车走了,风把他的头发吹成一面旗。

      武曌站在路边,看着那面旗远去。

      她想,这个时代不好。

      太多噪音,太多屏幕,太多“已读不回”。

      但这个时代也不坏。

      没有人跪着活,也没有人必须让别人跪着活。

      阿念送她去机场——一个巨大的铁鸟要把她送回“她的时代”,但武曌知道,不是的。她回不去了。她来过了,她见了,她懂了。

      她走进登机口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阿念。

      “你那个直播账号,”武曌说,“朕能继续用吗?”

      阿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给你写下来,你回去找台手机……”

      两个人都停住了。

      她们同时意识到一件事——她的时代,没有手机,没有信号,没有那个小小的发光方块。

      “那我给你写信。”武曌说。

      “写信?”阿念想了想,“你烧给我?”

      武曌笑了。

      那是阿念第一次见她笑。

      不是天子的威仪,不是女皇的从容。是一个老奶奶看见春天的花,没忍住,笑了。

      她从长安来。

      她要回长安去了。

      那个长安,没有外卖,没有地暖,没有三天送达的快递。

      那个长安,有无字碑。

      碑上只刻着一个字的重量——

      曌。

      日月当空。

      照过她,也照过这个时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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