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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特刊   林知意 ...

  •   林知意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手指抚着门框上的雕花,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敲了两下。门内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之前,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才垂着眼走进去。书桌后的男人正在看文件,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眉目间是惯常的冷淡。结婚两年,陆司珩在她面前似乎永远都是这副表情——不苟言笑,不怒自威。

      “什么事?”他没有抬头。

      林知意站在书桌三步远的地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妈……婆婆打电话来,说这周末让我们回去吃饭。她问你想吃什么,让我转告你。”

      “嗯。”陆司珩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了名,搁下笔,终于抬起眼看她。那目光清清淡淡的,却让林知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肩膀微微缩起来。

      陆司珩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这个动作落在林知意眼里,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口:“对不起,是不是我打扰你了?我、我就是传个话,我现在就走——”

      “站住。”

      两个字不轻不重,林知意却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她低着头,睫毛不停地颤,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陆司珩看着她的样子,薄唇抿成一条线,最终只是说了句:“出去吧。”

      林知意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出了书房,把门阖上。

      陆司珩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面色晦暗不明。

      他不知道事情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刚结婚的时候,林知意虽然也怯生生的,但至少还敢跟他撒娇。有一次她窝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把她抱回卧室,她迷迷糊糊地搂着他的脖子说“老公你真好”。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是亮的,带着小女生的娇憨和依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见的?

      大概是那次。她忘了关浴室的窗户,深秋的冷风灌进来,水管差点冻裂。他在电话里听管家说了这件事,晚上回来语气重了些:“这么大人了,连门窗都记不住关?”

      其实他说完就忘了。那天是因为有个并购案出了岔子,他心情本就不好,语气确实冷硬了些。但他没想到的是,林知意红着眼眶说了十几遍“对不起”,第二天天没亮就起来把整栋别墅的窗户都检查了一遍,她还特意做了一个表格,贴在了冰箱上,上面登记了每一扇窗户的位置和关闭时间。

      她以为他不知道。但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健身,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她穿着单薄的睡衣踮着脚在检查气窗,他整个人都顿住了。

      后来这类事情越来越多。她煲汤的时候水放多了一点,他说了一句“咸了”,她就紧张得把整锅汤都倒了,重新煲了一锅,端上来的时候手还在抖,小声说“老公你尝尝,这次我按照食谱称过的”。她不小心把他的衬衫和深色衣服一起洗了,他还没说什么,她就已经买了十二件新的白衬衫回来,整整齐齐地挂在衣帽间里,每一件的品牌、尺码、材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附了一张卡片写着“对不起,不会再弄错了”。

      一次两次他还没在意,次数多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在她眼里,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个动辄发怒、不可理喻的怪物?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荒谬,继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从来没有打过她,没有摔过东西,甚至没有真正对她发过脾气。最多就是语气重一些,脸色沉一些。他以为这些都是正常夫妻间会有的摩擦,可林知意的反应却越来越小心翼翼,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猫,稍微靠近一点就会炸毛。

      陆司珩自认不是一个温柔的人。商场沉浮十年,他的手段凌厉果断,对手提起他都要忌惮三分。但在婚姻里,他从来没想过要做一个让妻子害怕的丈夫。

      可现在,林知意怕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隐隐作痛却拔不出来。

      周末回老宅吃饭的事,他没有再提。周五晚上他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将近十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林知意窝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和老宅管家的对话框——她大概是在确认明天的菜单。

      她已经睡着了。

      陆司珩放轻脚步走过去,俯身看她。林知意睡着的时候倒是没有那种紧绷感,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嘟着,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

      他伸手想把她抱起来。手臂刚穿过她的膝弯,林知意就猛地惊醒了。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她眼里闪过的情绪——不是迷糊,不是困惑,而是实实在在的惊惧。

      她整个人僵住了,看清是他之后,瞳孔才慢慢恢复正常,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老公你回来了……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我这就去给你放洗澡水——”

      “不用。”陆司珩按住她的肩膀,“你接着睡。”

      林知意立刻不动了,乖乖地缩回沙发里,眼睛却一直跟着他转。陆司珩脱下外套搭在衣架上,问她:“晚餐吃了没有?”

      “吃了。”林知意答得很快。

      陆司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去了厨房。冰箱里果然有保鲜膜封着的餐盘,几样菜基本没怎么动过。他那双签惯了千万合同的手,动作生疏地将饭菜放进微波炉加热,端出来的时候差点烫到指尖。

      林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厨房门口,看着他端菜的样子,眼眶倏地就红了。

      陆司珩把菜放在餐桌上,头也没抬:“过来吃饭。”

      “我吃过了……”

      “你吃过了但你根本没吃饱。”陆司珩的声音不高不低,林知意却抖了一下,乖乖地走过去坐下。

      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吃得很慢,筷子几乎只敢碰面前那碟青菜。陆司珩忽然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那眼神里有意外,有茫然,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接受这份好意。

      陆司珩垂下眼,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饭,在她对面坐下来。

      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林知意忽然小小声地说了一句:“老公,你是不是又加班了?”

      “嗯。”

      “你瘦了。”

      陆司珩抬眼看她。她还低着头,耳朵尖却染上了一层薄红。他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也经常这样没话找话地跟他聊天,音量小小的,说一句就害羞地别过脸去。

      那时候他觉得可爱。

      现在他觉得心里发堵。

      “知意。”他叫她的名字。

      林知意立刻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一副随时待命的姿态。陆司珩看着她的反应,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吃完早点睡,明天还要回老宅。”

      “好。”她应得乖巧,像是松了一口气。

      陆司珩起身去书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衣角被她轻轻拽了一下。他低头看她,林知意正仰着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松了手,小声说了句:“晚安。”

      回了书房,陆司珩却没有心思处理公事。他靠在皮椅上,闭着眼睛回想这两年婚姻里的种种细节。

      联姻。

      这个词从最初就贴在他们这段关系上。陆家要林家在城南的那块地,林家要陆氏的注资解困。两家的长辈坐下来喝了杯茶,这门亲事就定了。见面那天,林知意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朵还没完全开放的花。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至少不讨厌。

      婚后他才真正了解这个女孩是什么样的。她内向、敏感、不擅社交,每次参加宴会都紧张得手心冒汗,却还是努力地跟每一位太太寒暄,因为“不能给陆家丢脸”。她怕黑,但从来不会在他加班的时候打电话催他回家,因为“怕打扰你工作”。她其实很怕冷,冬天手脚总是冰凉的,但空调温度永远调在他觉得最舒适的度数上。

      她把所有的喜好和不适都咽进了肚子里,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在这个家里几乎不占什么空间。

      而他,在她不断退缩的过程中,非但没有拉住她,反而因为她的退缩而越来越沉默冷淡,形成了一个让她的世界越来越逼仄的恶性循环。

      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陆总,您让我查的林太太的近况,包括这两年的体检报告、心理咨询记录、物业报修记录等,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陆司珩打开邮箱,一份一份地看。

      物业记录没什么特别,无非是换灯泡、修水管这些常规报修。直到他翻到去年十二月的记录——林知意报修了主卧的锁。

      换锁的原因写的是:原锁有磨损,钥匙插拔不顺畅。

      但陆司珩记得,那段时间他因为一个项目的失败心情极差,在家里的脾气也不好。有一次林知意半夜起来喝水,不小心把杯子碰倒了,水洒在地毯上。他那时候正好失眠,听到动静走出来,语气大概很不好地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添乱了”。

      他记得林知意当时愣在原地,眼眶一下就红了,却还是蹲下来用手去擦地毯上的水渍,嘴上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第二天,主卧的锁就换成了新的。

      他当时没有多想。现在他才意识到,她换的不是锁,是屏障。一个让她在他发怒时可以躲进去的安全区。

      再往后翻,心理咨询的记录让他的手顿住了。

      记录显示,林知意从去年十二月开始接受心理咨询,至今已经持续了十个月。诊断一栏写着:轻度焦虑状态,伴有一定程度的回避型行为模式,建议持续进行认知行为治疗。

      在“主要压力源”那一栏,咨询师写的是:婚姻关系。

      陆司珩关掉邮箱,闭上眼睛。

      客厅里隐约传来林知意轻手轻脚收拾厨房的声音。瓷碗碰撞的叮当声极轻极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林知意从婚车上下来的时候,裙摆被车门勾住了,她踉跄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腰。她抬头看他,脸红得像要烧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那是他见过的,她在他面前最放松的樣子。

      可他没有接住那个笑容。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小心”,就松开了手,率先走进了宴会厅。

      他不知道他松开的,不仅仅是一个拥抱的机会,还有一个女孩对他的全部期待。

      第二天一早,林知意就起来了。她在衣帽间里翻来覆去地选衣服,最后挑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又换成了一件淡粉色的,最后还是换回了米白色。

      这个过程中,陆司珩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一直在看她。

      他没有出声提醒她自己在这里,因为他想看看,没有他在场的空间里,林知意是什么样的。她确实自在一些,挑衣服的时候会微微歪着头,对着镜子比划的时候会轻轻转个圈,裙摆扬起来,露出纤细的脚踝。

      但当她转身看到他的一瞬间,那些生动的表情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消失了。她迅速低下头,声音又变成了那种小心翼翼的调子:“老公你起了?早餐我已经准备好了,你洗完脸就可以吃了。”

      陆司珩看着她,忽然开口:“知意,过来。”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她始终低着头,两只手规矩地垂在身侧,像一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陆司珩抬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林知意的眼睛里立刻浮上了一层水雾,但她没有躲,只是睫毛抖得厉害,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在怕什么?”陆司珩问。

      林知意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

      “你有。”陆司珩的手指从她下巴移到她的脸颊,轻轻擦过她眼下那片薄薄的皮肤,“你怕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告诉我。”

      林知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拼命忍着的,但泪珠还是一颗一颗地滚落,砸在陆司珩的手指上。她慌忙抬手去擦,一边擦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应该哭的,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陆司珩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林知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的话是真是假。她看了很久,久到陆司珩都开始心疼了,她才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用发抖的声音说:“你……你每次那样看我的时候,我以为你讨厌我。”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拼命组织语言:“我知道我什么做得不好,我会改的,你、你别不要我……”

      陆司珩将人拉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

      林知意僵住了,整个身体像一块木头,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软下来,额头抵着他的胸膛,眼泪洇湿了他的衬衫。

      “我没有讨厌你。”陆司珩的声音闷闷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从来没有。”

      林知意没有说话,但陆司珩感觉到她抓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了。

      他想说很多话。他想说你不需要战战兢兢地活着,想说你是我妻子不是我的员工,想说你做饭咸了淡了都没关系,想说你不小心弄坏了我衬衫我只会觉得你笨拙得可爱,想说你可以对我发脾气可以对我撒娇可以在半夜打电话让我回家因为你怕黑。

      但这些话到嘴边,他都咽了回去。

      因为林知意需要的不是他的解释,而是他的行动。她需要的不是一个突然变得话多的丈夫,而是一个让她不用任何解释就知道“我在被爱着”的证据。

      所以他只是抱紧了她,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以后有什么话都跟我说,不骂你。”

      林知意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陆司珩感觉到怀里的人在轻轻地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委屈,亦或两者都有。他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过了好一会儿,林知意才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陆司珩的衬衫衣领上抚了两下,把刚才被她攥出的褶皱抚平。

      陆司珩握住她的手,没让她继续。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知意,衣服皱了就皱了。你比衣服重要。”

      林知意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睫毛扑闪了两下,一滴眼泪又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但她笑了。

      很小很小的一个笑容,像一朵在风里颤巍巍绽开的小花。

      那天回老宅的路上,林知意一直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老公,今天天气好好。”

      陆司珩侧头看她。阳光从车窗落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声音也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调子,就是很自然地、像自言自语一样说出来的。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原本会做的那样。

      陆司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车子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他抬手,轻轻拨了一下她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林知意愣了一下,转过脸来看他,那双还带着点红晕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就像是有一束光,照进了很深很深的海底。

      陆司珩没有说话,食指不过是将那一缕碎发别到了她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但那一刻,车厢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安静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而是温暖的、绵长的,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他忽然觉得,也许从头来过并不难。

      只是从一句“今天天气好好”开始,从一枚不用慌张的早安开始,从一个不必担心被推开的拥抱开始。他欠她的,是整个婚姻里从第一天就该开始的温柔。

      而他会用剩下的每一天,一点一点地还给她。

      车载音响里缓缓流淌出一首老歌,林知意把头靠在车窗上,嘴角弯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车子驶过一段树荫遮蔽的路段,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像蝴蝶扇动的翅膀。

      她想,他今天没有皱眉。一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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