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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靠近 沈砚辞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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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感期结束后第三天,沈砚辞第一次来接陆柠下班。
陆柠走出诊所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不是停在远处,是正门口。车窗落下,露出沈砚辞的侧脸。他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眼底的血丝褪了,下颌线还是那么硬,但嘴唇有了颜色。
他换了一件衬衫。深蓝色,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那道疤。
“顺路。”他说。
陆柠站在车门边,低头看他。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沈砚辞的半张脸染成暖橙色。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陆柠,眼睛盯着方向盘。
“你住城东。我住城西。”陆柠说。
“我绕。”
“你今天去哪里了?”
“公司。”
“公司在哪?”
沈砚辞沉默了一秒。“城东。”
陆柠忍着笑。“从城东去城东的公司,然后从城东绕到城西来接我,再回城东?”
沈砚辞终于转头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开始泛红。
“……上车。”
陆柠上车了。车里还是雪松味,空调温度刚好,音乐是很轻的钢琴曲。他系安全带的时候,余光扫到中控台——那里放着一杯咖啡。不是沈砚辞的。沈砚辞喝美式,这杯是拿铁。陆柠平时喝的那种。
他伸手摸了一下杯壁。温的。不是刚买的烫,不是放久了的凉。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他转头看沈砚辞。沈砚辞在倒车,一只手搭在副驾驶的头枕上,侧过脸看后视镜。下颌线绷着,神情专注,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沈砚辞。”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喝拿铁。”
倒车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
“……周院长说的。”
“周院长怎么知道?”
“你上次去孤儿院,自己带的咖啡。她看见了。”
陆柠把咖啡拿起来。杯壁上没有写字,没有记号。但杯盖的饮口对着他的方向,刚好是左手拿起来就能喝的角度。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奶泡还绵着。
“你什么时候买的?”
“……”
“沈砚辞。”
“二十分钟前。”
陆柠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他六点下班,今天最后一个孩子拖了十分钟,六点十分才离开。从城东到城西,晚高峰,至少要四十分钟。二十分钟前买的咖啡,意味着沈砚辞在来的路上就买好了。计算着时间,让咖啡到他手里的时候是温的。
“二十分钟前你还在路上。”
“嗯。”
“万一我今天准时下班呢?咖啡就凉了。”
沈砚辞没说话。他把车开出辅路,汇入主路的车流。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他的侧脸染成暖橙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昨天加班了。前天也加班了。大前天有个急诊,加到九点。”
陆柠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
“你每天都来?”
沈砚辞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陆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京州的晚高峰正在上演,车流像一条缓慢的河,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骑自行车的人从车缝里穿过去,铃铛声被汽车的喇叭声吞没。路边的银杏树开始结果了,青色的果子藏在扇形的叶子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明天我不加班。”陆柠说。
沈砚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
“所以咖啡可以买晚一点。六点二十到就行。”
沈砚辞转过头看他。陆柠没有看他,眼睛还看着窗外。但嘴角翘着。
“……好。”
第二天,陆柠六点准时走出诊所。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中控台上放着一杯拿铁。陆柠拿起来,杯壁温的。他喝了一口。
车里有另一股气味。很淡,被雪松味压着。他低头看了看脚边——一个纸袋。牛皮纸,没有封口。里面是粥。白粥,打包得很仔细,盖子用保鲜膜封了一层,怕洒。
“你没吃饭。”沈砚辞说。
陆柠确实没吃。中午有个急症的孩子,他陪着做了两个小时的情绪疏导,午饭时间错过了。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你怎么知道。”
“你诊所的垃圾桶里只有咖啡杯。”
陆柠握着那碗粥,低头看着牛皮纸袋上的折痕。折得很整齐,是沈砚辞自己折的。他的手指大概在那道折痕上压了很久,压出一道笔直的线。
“沈砚辞。”
“嗯。”
“你追人一直是这个风格吗?”
车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到能听见方向盘皮革被攥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第一次。”
“第一次追人?”
“嗯。”
陆柠侧头看他。夜色里沈砚辞的侧脸线条很硬,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第一次追人,就追得这么——”陆柠想了想措辞,“——沉默。”
“你不喜欢。”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和“今天下雨”一模一样。
陆柠把粥放在膝盖上,转过身面对他。
“我没有说不喜欢。我说的是——你沉默。这是事实。”他顿了顿,“但你追人的方式,不是用嘴。”
沈砚辞的喉结滚了一下。
“拿铁。粥。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计算咖啡变温的时间。翻诊所的垃圾桶看我有没有吃饭。”陆柠的声音不高,一条一条地数,“你用这些追。”
沈砚辞没有说话。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亮了,暗了,亮了,暗了。
“下次,”陆柠说,“你做了什么,告诉我。不是邀功。是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砚辞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学。”陆柠的声音软下来,像那天对小北说话,“你不是在学吗。叠纸青蛙是第一步。这个是第二步。”
沈砚辞沉默了很久。
车停在陆柠公寓楼下。陆柠解开安全带,拿起粥。推开车门的时候,沈砚辞叫住他。
“陆柠。”
他回头。沈砚辞没有看他,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雨刷器没有开,但他的手握在方向盘上,像握着什么需要用力才能抓住的东西。
“你胃不好。咖啡少喝。”
停了很久。
“粥趁热。”
陆柠站在车门外,弯着腰,手扶着车门。夜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看着沈砚辞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的颧骨上,鼻梁上,下颌线上。很硬的线条。但说“粥趁热”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这是第二步吗。”陆柠问。
沈砚辞终于转头看他。“什么?”
“说出来。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沈砚辞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茫然,像不太确定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是。”
陆柠笑了。不是被逗笑的那种,是“你真的很可爱”的那种。眼睛弯起来,左脸颊的酒窝浮出来。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笑容上,把那一小块皮肤照得发亮。
“做得很好。”他说。然后关上车门。
他没有立刻走。站在车窗外,隔着玻璃,对沈砚辞做了一個口型。
明天见。
沈砚辞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五楼的窗户亮了,窗帘拉开一角,一只手伸出来挥了一下。然后窗帘合上了。
沈砚辞在车里坐了很久。他把左手抬起来,看着手腕上那道疤。陆柠的嘴唇贴过那里。他说做得很好。对小北说,对十三岁的沈砚辞说,对现在的沈砚辞说。他一直在说这句话。
沈砚辞发动车。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一圈,轮胎碾过地面的落叶。后视镜里,五楼的灯光越来越远。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陆柠的消息。
「粥很好喝。」
沈砚辞看着那三个字。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个字。
「好。」
第二天,陆柠的诊所收到一束花。
前台拍下来发给他。一小束洋桔梗,白色,包得很素。不是花店那种层层叠叠的包装,是简单的牛皮纸,扎了一根麻绳。卡片夹在麻绳里,对折着。陆柠把照片放大。卡片上只有一个字。
追。
林知意下午来诊所找他,看到那束花的时候,整个人定在门口。
“谁送的?”
陆柠把花插进窗台上的玻璃瓶里。洋桔梗的白色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边缘有一点点淡绿。
“沈砚辞。”
林知意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拿起卡片看了一眼。“追?”她把卡片翻过来,“就一个字?”
“嗯。”
“他追人只写一个字?”林知意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花呢?就一束洋桔梗?不大一点?不配点玫瑰百合满天星?”
“他不送玫瑰。”
“你怎么知道?”
陆柠把玻璃瓶转了半圈,让另一面朝向阳光。“他只会送他觉得我会喜欢的东西。”
林知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陆柠的表情——不是被追求的得意,是别的东西。是“我读懂了”的安静。
“你怎么知道他觉得你会喜欢洋桔梗。”
“上次在他车里,我翻了一本花艺杂志。翻到洋桔梗那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知意沉默了几秒。“你在他车里翻杂志?你们已经进展到这种程度了?”
陆柠没有回答。他把玻璃瓶里的水调整了一下高度。
“林知意。”
“嗯?”
“他易感期那天晚上,在我家。哭了一整夜。”
林知意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某种更软的东西。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
“你陪的?”
“嗯。”
“他……”
“他十三岁的时候,母亲自杀了。因为他分化成Alpha。因为他长得像他父亲。”陆柠的声音很平,“他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刀,想证明自己不是怪物。没有人告诉他他不是。”
林知意没有说话。窗台上的洋桔梗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白着。
“他追我,”陆柠说,“不是送花送粥送咖啡。是他在易感期最难受的时候,开车来接我下班。不记得路,但他到了。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我送你回家。”
林知意的眼眶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
“柠柠。”
“嗯。”
“这个人,你如果不收,”她的声音有一点哑,“我跟你急。”
陆柠笑了一下。很短。然后他把卡片从花瓶边拿起来,夹进桌上的病历本里。和沈砚辞那三张便签纸放在一起。现在有四张了。
傍晚六点,陆柠走出诊所。
黑色轿车停在门口。沈砚辞站在车外,靠着车门。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坐在车里等。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左手腕的疤在夕阳里颜色很淡。他站着的姿势有一点僵,像不太确定手应该放在哪里。
看到陆柠出来,他站直了。
“花收到了。”陆柠走到他面前。
“……嗯。”
“卡片上的字,是你写的?”
“嗯。”
“为什么只有一个字?”
沈砚辞的喉结滚了一下。夕阳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黑色的瞳孔被染成很深的琥珀色。
“上次。你说下次要说出来。”他停了一下,“我试了。”
“试什么?”
“说追你。在卡片上写了。写了很多张。都扔了。”
陆柠看着他。“为什么扔?”
“写多了,不像我。”
陆柠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最后写了这一个字,”沈砚辞说,“像了。”
陆柠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拥抱的距离,是刚好能看清沈砚辞眼睛里那些细碎光斑的距离。
“沈砚辞。你追我,不用写很多字。一个字就够了。但你要让我知道,那个字是你写的。”
沈砚辞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是我写的。”
“好。那我收到了。”
陆柠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中控台上放着拿铁。脚边放着粥。牛皮纸袋,折痕笔直。他把粥拿起来,打开。热气扑在脸上。
沈砚辞坐进驾驶座。发动车。方向盘转了一圈。他没有立刻开,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陆柠。”
“嗯。”
“明天。周末。孤儿院。你去吗。”
“去。”
“我去接你。”
“好。”
车开动了。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人的侧脸都染成暖橙色。陆柠低头喝粥。沈砚辞开车。中控台上的拿铁慢慢变凉。
窗外的银杏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青色的果子藏在叶子里,要等到秋天才会变黄。
沈砚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
“今天那张卡片,我写了二十三张。”
陆柠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第一张写了很多字。不像。第二张少一点。还是不像。写到第二十三张,只剩一个字。像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个字,写的时候手在抖。”
陆柠把粥放下。转过身看他。沈砚辞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从耳垂红到耳廓,透明的那种红,被夕阳照得更明显。
“沈砚辞。”
“嗯。”
“第二十四张不用写了。第二十三张,我收好了。”
沈砚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喉结滚了一下。
“……好。”
车驶过一个路口。红灯。沈砚辞踩下刹车,车稳稳停住。他转过头,看着陆柠。夕阳把他的眼睛照成琥珀色,里面那些细碎的光斑在微微晃动。
“陆柠。”
“嗯。”
“你上次说。我做了什么,告诉你。我在学。”
“嗯。”
“我今天,”他停了一下,“想见你。从早上就在想。开会的时候在想,签文件的时候在想。四点钟就坐不住了。”
陆柠的呼吸变轻了。
“然后我去买花。洋桔梗。你上次翻杂志,翻到的那页。我回去找了同一本。查了花语。”
他停了一下。
“洋桔梗的花语是——”
“真诚不变的爱。”陆柠接上了。
沈砚辞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你知道。”
“我也查过。”陆柠说,“你车里那本杂志,我也买了。”
红灯变成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沈砚辞没有动。他看着陆柠,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悲伤,是比悲伤更重的东西——是有人在漫长的黑暗里,忽然看见了另一盏灯。
后面的车又按了一下喇叭。
沈砚辞转回头。车开动了。
一路上他们没有再说话。但陆柠的手,从膝盖上移过去——覆在沈砚辞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和易感期那天一样。和孤儿院长椅上一样。
沈砚辞的手翻过来。
握住了。
不紧。刚好能把陆柠的手指拢在掌心里的力度。
车驶过京州的傍晚。银杏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夕阳在他们身后落下去,把整个城市染成橘红色。
粥在陆柠的膝盖上,还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