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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暴雨夜,一 ...

  •   京州的六月,暴雨说来就来。

      陆柠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七。最后一个预约的小患者已经离开半小时,他整理完病历就能下班。窗外的雨像是谁把天捅了个窟窿,雨水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诊所的灯光是暖调的鹅黄。他喜欢这个颜色,像傍晚的太阳。来做咨询的孩子大多情绪不稳定,冷光会让他们更紧张。暖光会让他们觉得——这里不是医院,是有人愿意听你说话的地方。

      他把最后一份病历归档,起身去洗手。水流过手指的时候他想,今晚回去煮碗面吧,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青菜。

      门被撞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雨。

      不是推开,是撞开。

      陆柠回头,先看到的不是人,是雨。大片的雨水顺着门框涌进来,在地砖上洇开深色的水痕。然后他才看到那个男人。

      浑身湿透。

      黑发贴在额前,水顺着下巴滴落。衬衫是深色的,但湿透之后贴在身上,隐约透出绷紧的肌肉线条。他站在门口,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淌,很快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但陆柠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是他的眼睛。

      那个男人的眼神不对。陆柠做儿童心理咨询五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睛——恐惧的、愤怒的、躲闪的、空洞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但这个男人眼里是一种他从没在成年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像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不是凶狠,是守着最后一口气的那种——我还能撑,但只剩这一口了。

      然后陆柠才看到他怀里护着的孩子。

      七八岁的男孩,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男人的大衣裹在孩子身上,厚厚地包了好几层。他自己的衬衫却湿透了,袖口的纽扣掉了一颗,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

      “救他。”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声音哑得像砂纸碾过粗粝的表面,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不是在请求,是在——把他的命也押在这两个字上了。

      陆柠的反应比脑子快。

      他接过孩子,转身往诊疗室走。孩子的身体烫得惊人,隔着大衣都能感觉到热度。“烧多久了?有没有惊厥?过敏史知道吗?”他问得又快又清楚,脚下不停。

      男人跟在他身后。

      步幅很大,但没有多余动作。他回答了每一个问题,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发烧大约四小时。没有惊厥。没有过敏史。”

      陆柠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种时候还能保持这种冷静的人,不是天性。是训练。

      诊疗室的灯更亮一些。陆柠把孩子放在床上,解开大衣。男孩烧得脸颊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陆柠取出体温计,一边测量一边做基础检查——瞳孔、咽喉、颈部的淋巴结。

      男人站在诊疗室门口。

      没有坐下。没有靠墙。就那样直直站着,像一截被钉在原地的木头。

      陆柠看了一眼体温计:三十九度六。

      “你是孩子的父亲?”

      沉默。

      “不是。”

      “监护人?”

      “……不是。”

      陆柠抬起头。灯光照在男人脸上,他看清了那张脸的轮廓——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五官是冷淡的好看,但此刻被雨水冲得有些狼狈,黑发贴在额头上,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然后陆柠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睫毛在颤。

      不是冷。

      是怕。

      “坐吧。”陆柠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一些,“不会有事。”

      男人没动。

      陆柠没有再说,转身去准备退烧针和补液。他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孩子们对医生的情绪非常敏感,你慌他们就怕,你稳他们就安。这个道理,对大人也一样。

      他从柜子里取出药剂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男人坐下了。

      坐在离诊疗床最远的角落。一把候诊椅,灰色坐垫,他坐在最边缘,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

      陆柠看见他的指尖在发抖。

      不是冷的。冷是全身抖。他是只有手指在抖——肾上腺素消退之后,身体开始反应了。

      陆柠收回视线,没有说破。

      退烧针推进去的时候孩子哼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像要醒。陆柠用棉球按着针眼,轻声说了句“好了好了”,声音低得像哄一只受惊的猫。孩子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补液挂上之后,陆柠又测了一次体温。三十九度三。开始降了。

      他这才直起腰,看向角落里的男人。

      “会退的。他体质不错,应该不会有并发症。明天早上能退到三十七度五以下,就没事了。”

      男人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怕动作太大会弄碎什么。

      “谢谢。”他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多少钱?”

      陆柠愣了一下。

      他遇到过很多家长。有的进来先问“能不能治好”,有的问“贵不贵”,有的反复确认“会不会留后遗症”。但这个人是先让孩子看完、体温开始降了,才问价钱。

      他不是在意钱。他是用“问价钱”这种方式,在确认这段关系到此为止——我欠你的,还清,两不相欠。

      陆柠见过这种人。他们不愿意欠任何人的。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害怕。害怕欠了,就要有来往。有了来往,就可能被抛下。

      “不用。”陆柠说,“我是儿童基金会的合作医生,这个孩子的情况符合免费诊疗的条件。”

      男人的手顿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名片,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名片被雨水洇湿了一角,纸面微微发皱,但字迹还能看清。

      沈砚辞。

      沈氏集团。

      没有头衔,没有职位,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

      “有事可以找我。”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诊疗床。陆柠以为他要抱孩子离开,往旁边让了一步。但男人没有立刻抱起孩子。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男孩额头上的碎发拨开。

      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一只蝴蝶。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冷”碎了。

      陆柠看见一个完全不同的表情。很短,很淡,但他捕捉到了——眉头微微松开,嘴唇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不是心疼那种外露的温柔,是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看着自己唯一的、仅剩的、不敢用力握住的什么。

      是心疼。但比心疼更重。

      然后表情消失了。快得像没存在过。

      他抱起孩子,大衣还是裹在孩子身上。陆柠想说“伞”,还没开口,他已经走进了雨里。

      陆柠追到门口。

      雨水迎面扑过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潮湿的热气。他看见男人把孩子的头护在胸口,用身体挡住所有风雨。几步走到一辆黑色轿车前,车门从里面打开,他弯腰把孩子放进去,动作快但稳。

      然后他绕到另一侧上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被雨吞没了。

      尾灯亮起。红色的光在雨幕里洇开,像两颗模糊的、渐行渐远的星。

      陆柠低头,发现门口的地上有个小东西。

      他弯腰捡起来。

      一枚袖扣。银质,沉甸甸的,做工很细致。表面刻了一个字,笔画瘦硬,是手写体的——

      砚。

      雨水从陆柠的指缝滴落。他把袖扣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极小的印记,看不清,像是什么品牌的logo。他没有细究,把袖扣握在掌心里。

      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诊疗室传来一声含糊的呓语。陆柠快步走回去——孩子醒了片刻,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烧得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陆柠俯下身,听见他喊了一声。

      “沈叔叔。”

      声音又软又哑,带着高烧特有的黏糊。喊完之后他翻了个身,又沉沉睡过去,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陆柠直起腰,看向门口的方向。

      雨还在下。地上的水痕还没干,男人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到诊疗室,又折返回去。水渍里有一点极淡的红色——陆柠蹲下看了看,不是血。是红泥。京州只有城北那片老工业区还有这种红泥。

      城北离这里,开车要四十分钟。

      暴雨天,四十分钟。

      他抱着一个发烧的孩子,开了四十分钟的车。

      陆柠把袖扣放在桌上。灯光照在那个“砚”字上,笔画转折处有一点磨损的痕迹,是长期摩挲留下的。这个人,大概经常用手指去摸这颗袖扣。

      像某种不自觉的习惯。

      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陆柠收好袖扣,关掉诊疗室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病历还摊开着。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沈砚辞。城北方向。陪同患儿一人,无亲属关系。”

      笔尖顿了一下。

      他又加了一句:“眼睛里有东西。”

      然后他合上病历,把袖扣放进外套口袋里。雨声渐渐小了,从暴雨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敲在窗户上,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知意发来的消息:“柠柠,雨太大了我回不去了,能去你那儿蹭一晚吗?”

      陆柠回了个“好”,加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雨幕里,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已经彻底看不见了。但他还记得那个男人抱着孩子冲进雨里的背影——肩膀很宽,脊背很直,像一个走夜路走了很久的人,知道天不会亮,但还是往前走。

      不是因为相信天亮。

      是因为他只能往前走。

      陆柠关掉电脑,把诊所的门锁好。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几秒,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的袖扣。

      砚。

      辞别。

      沈砚辞。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撑开伞,走进雨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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