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我》恣熠

4、血色玫瑰【二】 身入骗局

　　老旧的木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予怀疑这门下一秒就要轰然倒地了。
　　屋内一盏灯都没有，泛着潮湿的泥土味，可能还有些霉味。余烬的房子在城镇里一个偏僻的角落，附近荒的连野狗都少见。地上，单人沙发上，餐桌上，都散落着残破的塔罗牌碎片，是被谁撕碎的。余烬在屋子里翻了半天，找出一盏不知道落了多久灰的煤油灯，哗一声点亮。

　　“请坐吧，二位。这里很偏僻，银铠骑士不会找到这里。”他为两人指了两个木头椅子。
　　翊一边坐下，一边问：“你会魔法吗？”他托腮看着予，慢悠悠补充上后半句：“好神奇呀——”

　　余烬摘下兜帽：“魔法？不敢当，我只是略有涉猎，仅仅能自保。在暮北城，绝对的武力是可以远远凌驾在法术之上的。”
　　予问：“比如那位指挥官女士？”
　　余烬面前的煤油灯可能太久不曾燃烧过了，噼里啪啦的爆火星子，影影绰绰的橙色火光映在余烬脸上。
　　余烬又叹口气：“你们一定不是暮北城的人。但无论你们来自何处，我的塔罗牌告诉我，你们一定是这里的救世主。”
　　予问：“这里究竟怎么了？”
　　余烬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要听一个故事吗？”没等两人反应，他便自顾自的讲下去了：“从前我的导师告诉我，这是一个物质的世界，但我用塔罗牌测算出，这是一个精神的世界……”

　　“哇这也太扯了。”翊说。

　　余烬似乎有些不满的白了他一眼，随后继续讲下去：“「创世神」创造了我们所处的各个世界，随后由于神力耗尽，他陷入长眠。关于这场休眠，没人亲眼见过，只流传出一句奇怪的话：「荆棘痛吻心脏，灵魂开满鲜花」。”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创世神休眠之后，指挥官们代替他管理子世界。指挥官得到了神明的赐福，不死不灭，无比强大。创世神的意志凝聚成各个世界的规则，名为「神谕」。我要找到的真相就是，指挥官女士违背了「神谕」”

　　余烬微微低头，他眼尾有点上扬，看起来他好像在用余光瞥着予。

　　“这里的指挥官，来自于一个能凌驾于所有子世界之上的世界——神明居所，忘我阁。她名为血色，隐瞒着一个真相，她用巨大的谎言编织出和乐的表象，维护她可笑的统治。”
　　予觉得这个地名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出什么端倪。循着问他：“血色隐瞒的到底是什么？若只是神明之类的言论并不会威胁到她的统治吧？”

　　“自然不是，是有关于战争的。「创世神」与我达成契约所以我不能说，但你们一定会找到那个真相。”
　　“为什么？创世神不是休眠了吗，怎么会和你达成契约？”予问。
　　“这些恕我无可奉告。有些话我无法言说，需要你们去找寻真相。”

　　予追问：“如果神明知道指挥官违背了神谕，会怎么样？”
　　余烬阴狠的说：“预言上的事情就会发生。”

　　还没等两人再次追问，余烬就十分像一个发布任务的NPC那样开始尽职尽责的交代故事背景：

　　“第七十个和曦节之后，不甘的亡灵会卷土重来，发生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灾难——「灵魂暴乱」，届时，整个王国都会陷入无尽的黑暗，只有真正的救世主可以引渡这些灵魂！”

　　翊一伸手，打断了余烬忘我的讲述：“打住！你刚才说我们俩是那什么救世主？！”
　　“正是！二位，距离第七十个和曦节只剩下三天了！全都靠你们了！”余烬恳切道。

　　翊悄悄对予说：“他脑子好像有问题，咱俩找个机会溜走吧……”
　　予看了他一眼，没理他，而是问：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第一，我有契约，第二，我有塔罗。”余烬挑眉。

　　翊终于问：“这里的「神谕」是什么？”
　　这时窗外突然刮起大风，余烬背对着的窗户被轰一声吹开，他的兜帽又被吹的盖在头上。

　　他摇头，一边去关窗户：“我不知道。”

　　翊“啧”了一声，嘀咕说：“你这NPC也太不称职了……”
　　余烬似乎有些气愤：“你们只需要知道血色的所作所为，那就足够了。暮北城需要真相，不然民众都以为血色就是预言里的救世主，还傻傻等着她去阻止灵魂暴乱呢！只有我知道，血色那个女人根本做不到。”

　　窗户被关上，煤油灯重新平稳。

　　“血色……”余烬咬牙，疑似想通过恶狠狠的念对方的名字来达到克死对方的目的。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任指挥官的？”

　　“很久了。在民众心里，她已是半神的存在，因为指挥官本身是不死不灭的，并且没人知道她来自哪里。她有着暮北城人的面孔，但并没有亲眷在此。她一到来，就终结了暮北城之前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战争？”翊问道，“仅凭一人？”
　　“是。我并未亲眼所见，但她的传说如同瘟疫一般传播到每一个人耳朵里。战争结束之后，有无数人拥戴她，为她立起巨大的塑像，为她种下无边的玫瑰，拥立她入驻城堡。”

　　翊听完余烬的描述，问他：“你说创世神休眠了，是真的吗？”
　　余烬古怪的笑了：“当然。”
　　翊：“你见过他？”
　　余烬盯着翊：“听到过一道声音。”
　　翊追问：“是什么样的声音？”
　　余烬想要说，可是他说出来的声音落在予和翊的耳朵里只剩下一串被拉长的忙音。

　　予：“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翊点点头：“我也。可能他是真的说不出来吧。”
　　余烬似乎已经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只说：“你们也看到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予疑惑道：“为什么和我们说这么多？如你所见，我们根本对这里一无所知。你难道指望我们帮助你？”
　　余烬没有回答，而是掏出一副塔罗牌开始推演。

　　翊凑到予的耳边：“系统给我发任务了。”予盯着余烬的牌，点头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说。
　　“见到血色，通关暮北城副本。要求是什么没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予沉默了片刻，问余烬：“要想见到她，有什么方法吗？”
　　余烬停下推演，也没管刚才的问题，只是说：“酒会。你们来的很巧，这几天他们都会庆祝和曦节，血色会在城堡里举办酒会，届时全城的平民都被邀请，你们可以混进去。”
　　予问他：“没有身份审查之类的吗？”
　　余烬摇摇头，指了指翊的衣服：“没有，不过你最好换一套衣服，要礼服。他的衣服和这里礼服风格很贴近，但你……你这穿的是什么？”
　　翊抓住自己心爱的白半袖：“啥？”

　　余烬不再废话，站起来戴上兜帽，可能是要出门：“我没有钱，这些东西你们需要自己处理……”他举起一张塔罗牌在二人面前晃了晃，牌面上天使加百列吹响号角，灵魂从坟墓升起。是一张描着金边但陈旧的「审判」。
　　“我在监狱里推演出救世主的到来，于是决定越狱。正好遇见了你们。我不相信任何人，唯独相信我自己的牌。你们一定是暮北城真正的救世主，从谎言中拯救我们的英雄。”余烬越说越兴奋，幽绿的眼珠在阴翳下隐隐发亮，“虚妄的史诗从此崩塌，高尚的救世主引渡灵魂……”

　　「三」

　　余烬匆匆忙忙的出了门，将两人留在房子里。
　　翊复盘方才的线索：“血色，指挥官，战争，谎言。这成分太复杂了。”
　　予站起身，拿着那盏煤油灯环顾房间四周。听见翊的话回答：“是不简单。我们现在还对此地一无所知。对了，方才我脑海里零星闪过几句话，不知道是不是我从前的记忆。”
　　翊连忙问：“什么话？”

　　予复述道：“‘接下来的日子里，[神谕]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翊听完，若有所思：“「神谕」，你也听过这个词。对了，还有白天莫名其妙追杀你的那个女杀手。实际上你出现在那个花海里的原因都是个谜。”
　　予歪头问：“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翊“害”了一声：“我是穿越来的，穿在哪还能选吗？难不成你也是穿越来的？可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一脸茫然啊。”

　　予突然问：“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原本的世界吗？”翊愣了一下，思考后说，“一个……你可能理解不了的地方。车水马龙，人山人海。很复杂很……乏味。”
　　“那是不好的意思吗？”
　　翊笑笑：“这不能用简单的’好不好’来衡量吧？要说不好，可我还有很多牵绊的人和事啊。比如说我妈我爸我姥姥。可要说好……它也有很多缺点，并不完美。”

　　翊絮絮叨叨说着，一抬头正对上予一张无比认真的脸。
　　予的白发在月光下显得很清冷，但他的眼神却很温柔，仿佛一片柔软的光蔓延在盛开的花海，明明看不清姹紫嫣红，却依旧觉得明媚异常。

　　予听完他的话，歪头问道：“我们之前认识吗？”
　　翊坚定的摇摇头：“不认识。”

　　予“哦”了一声：“可是我总觉得……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翊莫名其妙：“怎么会呢？诶，难道是我们前世有缘分！”
　　予噎了一下，岔开话题：“你先想想你是怎么穿越的吧。”

　　翊又笑了，他很爱笑，可能穿越前是个没什么心思的阳光开朗大男孩。
　　“穿越这种事情在我们那边的小说电视剧里啥的都见怪不怪了，这狗血剧情也是让我遇见了。不过我既没有洗澡的时候触电，也没有大马路上救小孩被大货车撞，怎么会穿越……不过我可不怕，我要一步步打怪升级，早日回家呢！”
　　予轻声道：“嗯。我也想你可以回家。”
　　“我还要顺便帮你找记忆呢！你长得这么好看，绝对不是个普通的NPC啊，我肯定要紧紧抱住你的大腿，求大佬一路带飞我。哦不对，相互带飞。”

　　予终于被逗的温声笑了出来。这是他这么长时间第一次笑，连他自己都有点诧异。
　　心脏上发出羽毛掠过一样的搔痒，温暖的直达喉间，又蒸腾着泛上面孔。
　　好陌生的感觉。或者说，好新鲜的感觉。

　　予笑够了，接着回答：“我没杀那个女特工也是有原因的。我总觉得她很眼熟，说不上来，也许我们之前认识，总之我不想杀她。现下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关于我的记忆，我直觉和那个「创世神」有脱不开的关系。正如余烬所言，创世神颁布神谕用来警醒世人，管理子世界，而我的记忆里也有「神谕」。”

　　“所以你有可能也是一个世界的指挥官？不死不灭？这太牛逼了。”
　　予不置可否。

　　翊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怪不得，那时候那个女人飞起一脚把你踹飞，你后来跟没事人一样。”
　　予听到“飞起一脚把你踹飞”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但也无法反驳，只好说：“没有充足证据，这都只是猜测。而且既然有一个人想要我的命，那就还可能有第二第三个。”
　　翊说：“别这么悲观啊，万一有很多很多人都想要你的命呢。”
　　予：“……那为了保险起见，我们不要同行了。”

　　翊：“别别别啊，我错了还不行吗。开个玩笑。我们明天说好了一起去调查血色的谎言呢。想想就激动。哎，不提还好，一提我还有点困了……”
　　予叹气：“趁天还没亮，你休息一会吧。明天早上我们去买一身暮北城当地的服饰。”
　　翊嘟囔着：“那你呢？”
　　予摇摇头：“我还好。”
　　翊说：“我们轮流……睡……吧……”
　　予再低头时候，发现翊已经呼吸均匀的睡着了。

　　昏暗的房间里潮湿的气味已经晾干，似乎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予身上那股冷冽的香味。
　　翊在刚见面的时候，予还没醒的时候，就闻见了那种香气。
　　甚至盖过玫瑰花海那过度甜腻的花香。像是燃尽的檀香混松柏上落下的新雪。

　　翊眼睛紧紧闭住，呼吸放缓，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当他默数到第三百下予的心跳声之后，他缓缓睁眼。
　　无声的转过头，他看见予合住的眼睛，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无意识颤抖的眼睫。
　　翊的瞳孔是很深很深的黑色，在这样淡薄的月光下没有任何反射的波动，他头靠在手臂上，沉默的盯着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