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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实习生的日子 大 ...


  •   大学一年级,学了民刑总则,考完了法理学法制史,印了许多来不及看完的讲义和笔记,带着满满一脑袋还来不及消化的法学思维知识,葭豫迎来了暑假。
      结课放假后她回家准备实习,之前六月初的时候,她提前一个月给宏诚律所发了实习申请。
      下午她正在房间里整理自己的电脑,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喊:“葭豫!葭豫!”
      年轻的男孩子的声音,大吼大叫的,这久违的声音怎么有点熟悉。
      葭豫瞬间反应了过来,直接冲向阳台窗户,果然,一年不见的斯定中回来了。
      他去美国读书之后,隔三岔五给她发发消息,有一茬没一茬地聊聊天,互相发点无聊的日常图和表情包,但毕竟圈子完全不一样了,还隔着时差,有时葭豫看到了他的消息,想起来要回他都是一两天了,但两个人似乎谁也不介意,随便扯个闲篇,又能聊几句。
      她在窗户边高兴地大喊了一声:“你怎么回来啦!”
      斯定中在楼下跳:“surprise!”
      葭豫哐当当地跑下楼。
      斯定中推开了他们家院子的门,跨上台阶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葭豫一脚踢他的腿:“放我下来!”
      他穿了件绿色的球衣,跟高中时候比好像变壮实了一点,看来国外的牛肉汉堡挺养人。
      “我们出去玩!”
      太久没见他了,葭豫回去换了身衣裳高高兴兴地出门去了。

      斯定中开车和她去了庆春路,大热天两个人吹着空调吃火锅,从餐厅出来时,斯定中提议去club。
      葭豫在熙熙攘攘的商场里跟着斯定中往停车场的电梯走:“唉,我暑假才刚开始啊,要不要这么丰富多彩啊。”
      斯定中豪气地说:“咱们玩个够!”
      从夜店的门下仰头看,一座巨大广厦在夜色中犹如一艘闪闪发光外空星舰,斯定中的朋友们也来了,那些男孩子还带了几个女孩,脸上贴着闪亮亮的假睫毛,身上的小短裙十分火辣。
      一群人进了一楼开放式派对舞池。
      夜店里的音乐震耳欲聋,闪烁的彩灯转得人头晕目眩,年轻的男男女女在疯狂地甩着五颜六色的头发丝。
      葭豫喝了杯酒,跟着他们蹦了会儿,感觉浑身发热,脑袋晕乎乎,身体轻飘飘,看了一下手机,居然十二点了,她惦记着明天要上班,扯过斯定中的手臂大声地喊:“我回去了。”
      斯定中跟着音乐晃动着手臂:“再玩会儿呀。”
      葭豫冲着他耳朵喊:“我明天要上班!”
      斯定中没听清:“什么?”
      电子音乐的喧闹声让人声完全失真,斯定中拉着她的手臂,挤过人群往外走,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葭豫又跟他说了一遍,斯定中不解:“大好日子,上什么班?”
      葭豫大声地说:“实习,我要去律所实习。”
      她一边说话一边踮起脚看出口,这里面烟雾缭绕乌漆嘛黑的,都不知道往哪儿出去。
      斯定中扶住了她的胳膊:“我送你回去。”
      葭豫说:“我打车回去就行。”
      斯定中陪着她站在夜店的门口等司机,一辆辆光芒四射的跑车上络绎不绝地下来潮流男女,门口几个等客的艳丽女孩子大腿白白的,一边抽烟一边娇笑着嬉闹,穿着白色制服的保安在大声地驱赶路边的酒混子,这座城市多姿多彩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葭豫叫的车来了,斯定中拿出手机咔嚓一声拍下了车牌号,她冲他挥挥手:“你们好好玩呀。”
      斯定中站在路边,眼神一直望着她的身影,直到葭豫出声说话了,才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到了家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早上葭豫差点迟到。
      闹钟响了两轮,她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洗漱收拾出门打车,妆也没来得及化,只匆忙擦了点隔离霜,方才在浴室里照镜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喝了酒,脸上还有点肿。
      计程车驶到那幢灰色的楼下时,葭豫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分,幸好没迟到,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了律所。
      行政主管蒋巧龄给这一批实习生开了个十几分钟的简会,合伙人就各自领人走了,葭豫还是进了非诉组,跟她同组的还有个男孩,钟楚益来把他们两个人领走的。
      实习的第一天,事情不太多,王律师让她收发了几个快递,给了她几份文档进行录入,没安排什么具体的活儿。
      下午三点,斯砚成回律所来了。
      葭豫坐在工位上,看到他穿白衬衣,暗蓝色西装挽在手臂上,直接进了办公室,之后出来喝了杯咖啡,钟楚益进他办公室工作了一会儿,他一直没有再出来。
      下午六点,今天不用加班,葭豫跟着实习生一起下班了。
      从律所里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下,斯砚成办公室门虚掩着,他仍然在里面工作。
      看来他说的不假,他的确不接触所里的小朋友。
      第二天正式来活了,她的上级律师给她和同组的陈知行派了任务,调查一个目标公司的历史上的诉讼、仲裁和行政处罚情况,写一个调查结果报告,葭豫一个早上都在网上查资料。
      快到中午时葭豫在茶水间遇到钟楚益,他说:“这是最近最重要的一个活儿,我师父在写投标书呢。”
      葭豫在律所的文书上看到了企业的logo。
      本省一家知名的汽车整车和零部件的制造企业下属的一家子公司要进行分立和兼并重组,需要聘用一个专项法律顾问团队,古主任之前介绍孟宏辉认识了总公司的法总,这个人脉孟宏辉维持得还行,偶尔跟这位法总一起打打羽毛球,就是在球馆里他提前得到了这个消息,宏诚递交的投标文书首轮已经通过了,进了第二轮,将和入围的四间律所争取这个专项顾问的机会。
      所里的整个非诉团队最近都在忙这件事,斯砚成出了好几次差,钟楚益和王律师也很忙,协同在做投标文书和项目展示。
      葭豫和陈知行写那份调查报告写到晚上九点,发给王律师后两个人下班了,十点多,收到了修改意见。
      葭豫已经回到家了,躺在床上,问陈知行怎么办,他说:“咱们改吧。”
      她又从床上爬了起来。

      后来几天葭豫干脆不下班了,在DDL之前发报告,然后等修改意见,周四那天晚上,葭豫在Excel上面复制粘贴数据,一大叠的文件,她又陷入了人工AI的心流,手指在键盘上不断地重复一个固定动作,等到做好一看时间,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
      收拾好东西下楼在路边打车,打车软件里十几个人在排队,她掩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站在律所楼前高大的玉兰花树下,抬头看了看,打工人专属夏日的深夜,夜幕都比平时黑一点。
      一辆车在她面前的路边停了下来,葭豫定神看了看,深灰色的轿车寻寻常常的,但好像有点眼熟。
      下一刻,斯砚成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葭豫累得有点晕,他今天没来所里,她以为他早已经下班回家了:“斯律。”
      斯砚成穿了件舒适的休闲长裤、白色T恤,头发还有点湿:“小豫儿,怎么这么晚才下班?”
      他上楼拿了份文件下来了,葭豫坐进了他的副驾驶座里,系安全带的时候,她低头看到了他的手,随意地搁在方向盘下的腿上,他身上的裤子是类似一种苔藓的深绿色,真好看。
      冷白腕骨的手好看,苔藓绿的颜色也好看。
      葭豫悄悄地收回了目光。
      斯砚成启动了车子,开出了春晖路,葭豫又打了一个哈欠。
      斯砚成目光侧了侧,看到了一张玲珑莹润的小脸困得睁不开眼:“以后做不完跟王律师说一声就可以了,明天接着做。”
      葭豫模模糊糊地说:“不知不觉就到这个点了。”
      斯砚成在路口前掉头,把车子沿着一号线往之江路开,两个人坐在车内,车内温度很舒适,坐着坐着,她有点想打瞌睡。
      斯砚成眼角的余光中看到她,忽然说道:“这个标不会成功。”
      葭豫愣了一下,果然好奇地问:“为什么?”
      斯砚成语调不疾不徐的:“这结果老孟也知道。”
      葭豫纳闷了:“那你还天天加班?”
      他天天熬夜加班,好几次她从所里回去时,他还在楼上会议室里。
      葭豫这会儿好奇心大盛,一个团队这么竭尽全力,难道为了一个注定失败的投标?
      斯砚成神色很平静:“在项目上都是这样,习惯了。”
      葭豫一边思索一边问:“那我们为什么要去?”
      斯砚成目光专注地看着路面,耐心地回答她:“我们需要在这种级别的投标会露个脸,有利于律所声誉和开拓客户,我们报价比别的几个所还低一个点,但只是表明一个谦虚态度,一般这种重大数额的大型资产重组,他们会倾向于更大的律所和团队。”
      葭豫听明白了,只是有点孩子气的可惜:“我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大名气的企业的法律服务呢。”
      斯砚成一直不是爱说这些虚话的人,可这一刻面对一个初入职场的小朋友的沮丧,竟有点舍不得:“嗯,别灰心,争取以后给你们做更好的项目。”
      她立刻释然了:“哇,那这次你还是要加油呀。”
      车子在凤起路的红绿灯处停了,斯砚成往椅背上靠了一下,手搭在方向盘上,他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句:“嗯,我们团队拿出来的东西,不能丢人。”
      葭豫一颗心瞬间觉得热乎乎,滚烫烫的。
      前面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她侧脸悄悄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车外街灯的光影变幻,只是一个转瞬,斯砚成神态又恢复成了平日里的慵懒闲散,一张清隽英俊的脸孔神色平和,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七月二十八日,律所在滨江的集力集团的总部大厦有一个开标会。
      葭豫那天早上到得比平时早,其实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忙完了,今天没什么紧急事务,在律所附近的店里买咖啡时,遇到了孟宏辉的实习生,听他们说,孟主任到得更早。
      葭豫买完早餐回到律所楼下时,正碰到他们一行人出去,孟宏辉和斯砚成站在前面,身后跟着钟楚益、王显。会议是早上十点开始。
      一行人西装革履,神色略微严肃,斯砚成神色倒是一贯的沉郁温雅,遇到实习生经过,略微颔首。
      葭豫和两个实习生站定了一下,客气地打了招呼:“孟主任,斯律。”
      大律气势太强,几个人都没敢多说话。
      中午两点多,钟楚益回来了。
      几个实习生围了上来,他撇撇嘴:“不出所料。”
      大家纷纷哀叹一声。
      钟楚益接着说:“不过我师父超帅,真的,展示能力太稳了,我算是明白我在上海的师兄现在都还在说他当年的业务能力有多强,我觉得咱们的内容做得比另外几家都好,连客户法总都认可了。”
      钟楚益讲得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围观群众瞬间得到了心理按摩,仿佛与有荣焉,开始七嘴八舌地问起会场的八卦来。
      葭豫好一会儿才插上话,问了一句:“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钟楚益一拍脑门:“差点儿忘记了,我回来改一份文件,客户急要,我师父和孟主任、公司老总还有几个司法局的领导吃饭应酬去了。”

      下午斯砚成回到了律所。
      西装外套脱了,身上有浅浅的酒气,律所里几位律师都出去办案了,这会儿留在所里的都是非诉组的律师,孟宏辉拍了拍手,几个律师站了起来,孟主任慷慨激昂地说:“我们律所的展示非常成功,提交的方案得到了充分的肯定,虽然这一个项目我们没能争取到,但我们已经迈出了很大一步,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我们争取以后能拓展更多的优质客户!”
      斯砚成站在孟宏辉的身旁,眼见他望向自己,他嗓子有些沙哑,只说了一句话:“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项目组同事今天下午可以下班休息。”
      钟楚益带头鼓掌。
      梁律师手下一个民诉组的实习生凑过来瞎起哄:“老板加油,给我们发大奖金!”
      孟宏辉哈哈笑,挥了挥手,大伙儿各自散去了。
      律所中央办公区里顿时有些热闹起来,几个组里的年轻律师们一边处理手上的工作,一边互相约下午和晚上的活动,过了会儿,旁边的同事开始陆续下班了。
      葭豫在工位上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四点多,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看了一圈四周,她扶着桌面轻轻地推开办公椅,起身走上了楼上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有人,门半掩着,留了一道缝隙。
      葭豫站在门口,隔着一扇磨砂玻璃门,看到投影仪的屏幕亮着,斯砚成一个人坐在里面,会议桌左首第一个位置,他在那里听了无数遍的汇报,项目团队熬夜开了无数次会议,他改了一遍又一遍的文件。
      他坐在那里对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发呆,PPT投在屏幕上。
      葭豫举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斯砚成神色一动,转头看到她:“进来吧。”
      葭豫把手里的一杯温热的柠檬水端到了他面前,“是今天的那个项目展示稿吗?”
      “嗯。”斯砚成将鼠标移动到关闭。
      “等会儿,”葭豫说:“我可以看看吗?”
      斯砚成端起杯子,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葭豫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那份PPT,会议室里的光影明明暗暗地轻微变幻,她专心地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直到停在了最后一页,一个严谨而精美的可视化股权结构图。
      “删了吧。”
      葭豫乖巧点点头,低着头鼓捣了两秒,幻灯片啪一声关闭了,投影仪灯光一闪,又啪地一声亮了。
      屏幕上闪出了一张大大的蜡笔小新的图片,憨乎乎的一个圆脑袋,竖起大拇指:你今天超棒的!
      斯砚成抬眸一看,轻轻地笑了。
      葭豫下楼梯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他头顶上的一盏灯,白色的炽光仿佛把他穿透了,只余下了一个飘飘渺渺的白色影子。

      下午五点多,葭豫慢慢地走上半坡的车道。
      今天下班比平时早,她搭地铁回来的,从地铁口出来走了半个多小时,高大的梧桐树下迎面走来了斯定中,手里牵着一条雪白雪白的大狗,那狗套了绳子,正试图挣脱束缚拼命往前冲。
      葭豫看清那只狗时,瞪大了眼睛,斯定中去美国上学后,斯太太嫌家里太寂寞,春节后养了只萨摩耶,上次见到它时还是个小狗宝宝,这才几个月而已,长得那么大只了。
      “福福!你都那么大啦!”
      斯定中拉着牵引绳:“下班啦,今天没加班?”
      葭豫赶紧解释:“临时提前下班的。”
      斯定中望她一眼:“怕什么,我又没要你请我吃饭。”
      这段时间葭豫忙,斯定中喊了她几次出去玩,她都没空,前两个星期有一次约了饭,葭豫临时被带教律师留下来加班,斯定中等了又等,晚餐等到了宵夜,他虽然气鼓鼓地抱怨了两句,但在葭豫忙不迭的道歉后也消了气,但从那以后葭豫不敢随便答应他的约了,因此斯定中这次回国来快一个月了,两个人也没正经见过多少次。
      斯定中陪着葭豫往家里方向走:“今晚你出去吗,我约了朋友喝酒。”
      葭豫想到那震耳欲聋的电子乐,谨慎地摇摇头:“唉,我明天还得干活呢。”
      “你还那么小,上什么班。”斯定中不以为然。
      “刚好有机会,我想学点东西。”葭豫感觉跟他有点说不通。
      “等大四了让你爸爸跟我爸爸说一下,你进家里上班嘛,你姐姐不是做得挺好的。”
      “到时再说。”靠关系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他一年就回来这一个多月,葭豫想了个法子:“要不这个周末我们出去玩?”
      斯定中说:“周末我开车送我妈和我姐去上海。”
      两个人拖着一只狗,一会快一会慢,一会聊天一会骂狗,葭豫牵着狗绳被拖着往前跑,斯定中赶紧过来帮她拉,葭豫问他:“去上海干嘛?”
      “我姐姐要去挑家具,我妈妈给她备嫁妆。”
      “哦哦,看来很快要办酒席了呀。”
      “到时我做伴郎,你来做伴娘。”
      葭豫一脸懵:“什么呀,你决定的?”
      斯定中认真点点头:“我妈妈同意的。”
      走到了斯家大宅前,葭豫把绳子交还给斯定中,挥挥手往自己家里门前的那条小岔路走去,斯定中忽然在她身后喊:“葭豫。”
      葭豫回头:“干嘛了?”
      斯定中低着头踩了踩脚下的梧桐落叶,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在美国时一直想着暑假回来跟你多见见,谁知道回来一个月了,都没见你几次。”
      葭豫忽然有点内疚了:“等你从上海回来我们去吃饭。”
      “嗯,”斯定中目光依旧望着她,眼底有挣扎的犹豫,他想了会儿:“你先回去吧,改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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