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下了一整夜的雨 “葭豫，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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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葭豫，葭豫！”
穿着蓝色校服的女孩一抬头，一个牛高马大的男孩子站在校门前冲她疯狂招手，再望一眼，他身后不远处，停着斯家锃亮的奔驰车。
招摇过市，葭豫没好气：“你来干什么嘛！”
“你不要生气嘛，我有事找你才来的。”斯定中笑嘻嘻地走过来，然后熟练地抬手和她身边的同学打招呼。
同桌唐美妮笑着道：“嗨，竹马小哥哥又来啰！”
葭豫一把将她推走：“我是他姐！别闹。”
同学们都走了，葭豫转头问斯定中：“什么事？”
斯定中殷勤地说：“我们去逛逛街。”
“你晚上不是有老师上口语课？”葭豫纳闷。
“改期了。”斯定中一脸无所谓。
夏天的尾声了，天空阴阴沉沉的，傍晚刮了一阵风，眼看要下雨，斯定中却不由分说将她拉上车，过了江对岸，在湖滨新开的购物中心一楼吃冰淇淋。
冰淇淋吃到一半，风卷着雨滴落在购物中心的玻璃窗上，斯定中说：“哎呀，吃个饭再回吧。”
吃了饭从餐厅里出来，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葭豫说：“该回家了吧。”
斯定中又献计：“还早呢，我想买支新球拍，我们再逛会儿？”
她终于怒了：“我明天还要补课呢！”
斯定中挡在葭豫身前着急道：“哎，哎，那怎么办，还这么早？”
一个晚上都古古怪怪的：“斯定中，你到底想干嘛？”
斯定中挠挠头：“你爸让我和你在外头，让你晚点再回家。”
“为什么？”葭豫心念一转，直觉事情不对劲，“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她一掌推开斯定中，冲到购物中心的门外，雨下得密了，也顾不上打伞，飞奔向对面停着计程车的马路。
“葭葭葭葭豫！”斯定中慌忙追过去，赶紧打电话召唤司机：“利叔，开车过来！”
斯家的司机载着两人回了家，在大宅入口处把葭豫放了下来，她拎起书包挡住头，急匆匆往家里跑。
大宅主路旁一排高耸的梧桐树，夜晚的风雨吹得枝叶沙沙作响，葭豫一把推开大门，她的父亲正在玄关处低头穿鞋，手上还提着腰间的皮带，一副着急要出门的样子，妈妈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屋子里气氛凝重沉滞。
乍然看到小女儿回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葭豫站在她爸爸的身前，挡住了他出去的过道，李大昌在外面有人一年多了，夫妻俩闹过几回，每回她爸都说已经跟那女人断了来往了，可葭豫几次看到妈妈偷偷在屋里哭。
“嗯，小豫儿，”李大昌清了清嗓子，“爸爸出去一下。”
“你去哪里？”
“爸爸有事要办。”
“都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
“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你和妈妈好好在家。”
葭豫一把扔下书包：“别把我当小孩子！”
“说得对，你是大姑娘了，”李大昌忽地咬咬牙，面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一瞬间豁出去一般：“我跟你妈妈有事情要跟你说。”
“李大昌！”葭豫妈妈在客厅里激动而尖厉地叫了一声。
来不及阻止，葭豫已经听到了，“小豫儿，我跟你妈妈打算分开过。”
葭豫妈妈倏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抖着嗓子：“你是鬼迷了心窍了！小豫儿明年就要高考了，有什么事情不能等孩子考完试再说？”
李大昌脸涨成猪肝色，但还是咬着牙：“你和姐姐在家里住，一切还和以前一样。”
“我不要。”葭豫一动不动地挡在过道上：“你是不是出去找外面的女人？”
李大昌十分难堪：“小孩子别胡说八道。”
葭豫心里的恼恨积攒了很久了：“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伤害妈妈，抛弃家庭？”
李大昌一向在家里说一不二，小女儿的挑衅瞬间令他的权威被激成了暴怒：“这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子管那么多做什么？我养你这么大还成罪人了，你要不想在这个家待，你就跟你妈走！”
葭豫一股热血冲上大脑：“走就走！养小三，婚外恋，不要脸！”
李大昌气得一把拎起了鸡毛掸子。
葭豫转过身就跑，跑到门外，在屋檐下拎了一柄雨伞冲进了雨中。
李大昌追出去，看到女儿往斯家宅子那边飞奔而去，小小身影在那扇铁门边一晃，瞬间跑得没影了。
夜晚的斯家的花园，远处的大宅亮着晕黄的灯光，西侧这一片都是黑的，雨水哗啦啦地打在树叶上。
葭豫紧紧地握着伞柄，顶着风雨胡乱地往前跑，在青石板路上贴着墙根蒙头绕了一大圈，裤子湿哒哒地贴在腿上，浑身的血液都在愤怒地奔腾，她一直知道，她妈妈是个家庭主妇，爸爸并不十分尊重太太，但妈妈为了家庭和睦，一直那么忍让他，她年轻时候也是很漂亮的女子，不然李大昌也不会一经人介绍，就相中了这个温婉的宁波妹子。
葭豫很爱妈妈，她对家庭和孩子无尽的关爱，让葭豫一直拥有着一个非常温暖的家。
如今这个家就要破了。
葭豫气得狠狠地一脚踩进了路边的水溪。
黑暗之中树丛中出现一条分叉路，一束车灯在路尽头乍然亮起，灯光刹那照亮了院子前的青石板路。
葭豫蓦地抬起了头。
下一刻，剧烈的刹车声在黑暗中响起。
葭豫吓得抖了抖，站住了，一团雪亮的灯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驾驶坐上跑下来一个年轻人，伞都顾不上撑，急急忙忙的，“没事吧没事吧？”
年轻人看了看车头，他车速不快，小姑娘离车还有一段距离呢，人是没撞到，可能有点吓傻了。
“妹妹，没事吧？”
葭豫摇摇头。
后座的车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年轻男人立刻转身，从车内取出了一把伞，黑色的大伞打开，他走到后座的车门旁，将那柄伞撑在了后座的门上方，躬身低声唤道：“斯律。”
一个男人从后座缓缓步下车来，身形瘦削修长，穿黑色衬衣，黑色西裤，在黑漆漆的雨雾与草木中，只看得见一张分外惨白的脸，他身旁的年轻人扶了扶他的手臂：“您还好吧？”
斯砚成站在车旁，先往前看了一眼站在他车前的小姑娘，而后低声道：“没事。”
男人的嗓音低微，带了点沉郁的沙哑，有一种说不出的冰凉质感。
“需要我送您进屋吗？”
“不了。”
“那我回去跟老板复命了。”
斯砚成点点头，接过了伞，缓缓地走了过来。
葭豫呆呆地站在原地，车灯熄灭了，两个人站在雨中，院门前的一盏风灯昏黄发暗，水汽漫成一片朦胧的雾。
斯砚成看了一眼身前的小人儿，蓝色校服，深蓝色的运动裤淋湿了，四肢白皙纤细，短发齐刘海，乖巧的学生头，一张圆圆的玲珑小脸，一晃眼儿，家里的孩子竟都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
“小豫儿？”
葭豫在伞下看清了他的脸。
男人清峻白皙的窄脸，狭长的内双眼皮，眉眼细长，眼角的弧度微微挑起，一张寡情薄义的脸。
她知道他是谁了。
“晚了，怎么不回家？”
“我不想回家。”
“进来。”
斯砚成撑着伞转身往院子里走，跨上门前的白石台阶，他身形微晃了晃，葭豫直觉伸手一扶，离得近了才发觉，他喝了酒，不少，真是一点也不露相，衬衣下面的手臂一片冰凉。
院子前的屋檐下收了伞，雨声歇了，雨幕将世界隔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间。
斯砚成立在阴影里，黑色衬衣被潮气浸得微凉，周身都裹着股沉郁阴湿的气息。身后是他的住处，他没有走，沉默地站在屋檐下，整个人几乎要融进身后无边的阴影里。
葭豫悄悄地望了他一眼。
小姑娘发丝被打湿了，软乎乎贴在额角，带着股青涩柔软的潮气，他掏出手帕递给她。
“擦擦。”
葭豫用那张暗蓝色的格子手帕抹干净了脸上的雨水，鼻尖沁入一缕木质的柑橘香。
斯砚成倚在墙上，神色淡淡的：“为什么哭？”
葭豫倔强道：“我没有哭。”
他没有再说话，寂静地站在她身边。
“我恨这个世界。”
年轻孩子的青春。
恨不得将世界焚烧殆尽的激烈情绪，他好些年没有回想过了。
“没关系的。”斯砚成声音低微，几乎湮没在了雨声中：“我能不能做点什么，帮助到你？”
葭豫吸了吸鼻子：“不用。”
侧过身一看，她的眼眶红红的，盈着泪水，小脸上两根秀丽的眉毛皱成一团。
斯砚成忽然站直了身体，伸出手将她一把圈在了身前，葭豫被他轻轻一推，整个人贴在了院门前的墙上，男人俯下身，凑近了她的脸。
女孩蓦地睁大了双眼。
下一刻他纤长白皙的手指贴在她的脸颊，轻轻地擦去了她眼角将落未落的的一滴泪。
指骨冷硬冰凉，葭豫却感觉他的额头在发烫。
斯砚成闭了闭眼，他不想看到眼泪，这个日子，他见了太多太多的眼泪了。
男人清倦苍白的脸庞近在咫尺，眉眼间的颓靡与晦暗一览无遗，身体里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惊颤，那种陌生的感觉令她感觉不安，葭豫伸出手，猛地推开了他。
跳下台阶拔腿往外跑。
女孩的身影像一只钻进山林的小兽一般消失在了夜色雾霭之中。
斯砚成倦倦地垂了垂眸，重新站直了身体。
雨声又哗啦啦地打在树枝上。
夜里一场雨后，天气逐渐入秋了。
葭豫走出家门，在高墙边掀开一扇小铁门，穿过花木婆娑的青石小径，隔着树丛听到了年轻男女的欢声笑语。
斯定中瞧见了她，立即招手：“快来快来，看看二哥的新车。”
原来是斯定文新买了一辆闪闪发亮的跑车，这会儿正停在大宅的车库前。
斯定中跑到葭豫身边，拉拉她的手兴高采烈地说：“等我拿到offer，爸爸说也给我买一辆，你喜欢什么车，这样的你喜欢吗？”
葭豫今天上完补习课回来，爸爸妈妈都不在家，她本来是想过来找姐姐佳蕊：“你问我干什么，你爸给你买又不是给我买，没事我回去做作业了。”
“小豫儿成绩好还这么努力，”斯定文笑着打趣道：“定中年年考末尾，看他羞愧不羞愧。”
斯定中急了：“二哥！”
佳蕊挽着斯定文的胳膊娇笑：“我们晚上去兜风好不好？”
斯定文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都听你的。”
四人正站在草坪旁闲聊，身后大宅的正厅忽然遥遥传来一声怒喝：“混账东西！好好站着！”
葭豫侧耳好奇道：“谁在大厅？”
斯家老爷子是威重之人，治家严谨，斯宅历来秩序井然，这般喧闹吵嚷很少见。
“还有谁？”斯定文立刻接了话。
“昨晚大哥回来了。”斯定中一脸神秘。
斯定文十分不耐烦：“吵死了，老头一把年纪了，偏偏还愿意为他大动肝火，蕊蕊，上不上车？”
佳蕊巧笑嫣然，裙摆飞扬，如一只蝴蝶翩翩地上了副驾座。
斯定文坐在驾驶座上，对着站在一旁的斯定中说，“告诉妈妈我今晚不回来吃饭了。”
他随即潇洒地摆了摆手，银色跑车呼啸而去。
“我回去了。”葭豫也要走。
斯定中急忙伸手拉住她：“别走呀，我想过去劝劝爸爸，你陪我去好不好？”
葭豫想要拒绝，话到嘴边却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斯定中一把拽住她的手就往前跑。
葭豫被他拉着，跑过车道，跳上前苑的通道，猫着腰溜到了大厅门前的廊下。
两个人放轻了脚步，躲在门后悄悄地往里瞧。
斯家大宅宽阔的正堂大厅，门后摆着一对古董珐琅花鸟彩瓶，中间一套气派的黑胡桃木大沙发，红地翼马纹锦地毯，墙上挂乌木菱格红竹图，中式的客厅装饰得富丽堂皇，老爷子这会儿坐在正中的沙发上，气得抖抖索索地喝茶。
一位面容朴实端整的中年男人，略微躬着身站在老爷子身后，那是她永远对斯家忠心耿耿的父亲大人。
李大昌看到了小女儿，赶忙朝外摆摆手，示意两人别进来。
堂中砰地一声脆响，老爷子喝罢了茶，抬手将茶碗盖子重重合上，“你还知道回来？一年半载的不见人影，还有没有一点做人子的本分？”
有人在阴暗处轻慢地低笑了一声，一把有点低微沉郁的清冷声音，“您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嘛。”
这个声音，葭豫心里微微一抖。
踮了踮脚望过去，厅堂的阴影深处，立着一位年轻的高瘦男子。
白日里看他，仿佛又换了一个人，他身上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衣，骨架挺拔匀称，整个人显得俊秀而干净，黑色的浓密短发，剃得很干净的后脑勺，衬衣的领子上露出一截脖子，颈后的皮肤白得如皓雪一般。
“不成器的东西！三更半夜喝得烂醉回来！你有半点做大哥的样子吗？亏得你两个弟弟不像你，这才没把我气死！”
老爷子骂得劈头盖脸，斯砚成站得懒懒散散，他也不生气，手插在长裤的裤兜里，“那您就别把我喊来这儿教训了，我还困着呢。”
老爷子瞧见他这态度更气：“不找你行吗，不找你不知道飘到那个天边去了！”
斯砚成无奈：“我现在天天老老实实上班，您还想怎样？”
老爷子极力地缓了缓口气：“既然回来了，别在外面瞎折腾，回来家里公司上班。”
“我有工作，不用麻烦了。”
“什么工作？一个开业没几天的小所，天天兴风作浪，哪天河里翻船有你受的。”
“您这什么话，我们有事务所执业许可证的，合法经营。”
“你先进公司历练一两年，升上去做法总，再学学怎么管公司。”
“跟您说话您是一点也听不到啊，”斯砚成无所谓地笑了笑，又打了个呵欠。
“你进斯裕法务部，公司顾问单位明年聘请哪间律所你可以决定。”
“真的假的？”
“混账东西！你老子还能诓你！”老爷子猛地一拍扶手。
斯砚成低头想了两秒，挑唇轻轻一笑，忽然问：“我要是回去上班，您能给我什么职务？”
一直一动不动站在老爷子身后的李大昌，手在身前搓了搓，一瞬间差点没把耳朵竖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下了一整夜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