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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背井离乡 林意微带数 ...


  •   林意微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眼老屋。

      土坯墙上裂了几道口子,像老人脸上干裂的皱纹,屋顶的瓦片歪歪斜斜缺了好几块,去年夏天那场暴雨过后就没再补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还活着,枝丫伸到了隔壁张婶家的围墙上。

      张婶骂过无数次,说那树跟她们林家一样,根不正,长出来的东西也歪。

      她把目光收回来,弯腰拎起脚边那只裂了角的行李箱。箱子是奶奶从废品站捡回来的,拉链坏了一半,用尼龙绳绑了两道才勉强合上。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奶奶塞给她的一包咸菜,还有用手绢层层包裹的四百二十块钱。

      “微微。”

      奶奶站在门槛后面,佝偻着背,一只手撑着门框。她今年六十七,看起来像八十岁。常年弯腰捡破烂压坏了脊椎,站直都费劲。

      林意微没敢看她的眼睛。

      “奶奶,你回去吧,外头风大。”

      “药……带了没?”

      “带了。”

      她没带。那盒止咳药早在三天前就吃完了,她把空盒子留在床头柜上,好让奶奶以为还有。

      奶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裹着几张钞票。林意微认得,是奶奶上个月卖废纸板攒的,一共五十六块。

      “拿着。”

      “我有钱,够了。”

      “拿着。”奶奶的声音忽然硬了,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可那只伸过来的手在抖。

      林意微接过塑料袋,指尖碰到奶奶粗糙的掌心,像是摸到了砂纸。她把钱揣进贴身的内兜,跟那四百二十块放在一起。

      四百七十六块。

      这是她全部的底气。

      巷口传来一声喇叭响,王佳宇她爸开着那辆三轮农用车过来了,车斗里放着两只编织袋和一个比林意微那只稍新一些的行李箱。王佳宇坐在车斗边上,冲她招手。

      “微微姐,快点,赶不上车了。”

      林意微深吸了口气,转身朝巷口走。

      她没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怕看见奶奶撑着门框站在风里的样子会让她当场改主意。

      走到巷口时,隔壁刘婶正端着搪瓷盆出来倒水,看见她拎着行李箱,扫了一眼,嘴角撇下去。

      “哟,这是要去城里?”

      林意微没接话,低着头往前走。

      刘婶的声音追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整条巷子听见:“她妈当年也是这样走的,走了就再没回来。啧,也不知道是跟哪个男人跑的。”

      林意微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种人养出来的,能有什么好?指不定到了城里也是走她妈的老路——”

      “你闭嘴。”王佳宇从车斗上跳下来,瞪着刘婶,“大清早的嘴这么脏,你家水龙头是接的阴沟水吗?”

      刘婶被一个小丫头怼了,面子挂不住,提高了嗓门:“我说错了?她爸是谁都不知道,她妈疯了跳河——这种人家的闺女,谁敢要?”

      林意微没停。

      这些话她从六岁听到十八岁,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野种”“孽种”“克父克母”“扫把星”——整个村子几百号人,好像人人都有资格拿她的身世说事。

      小时候她还会哭,躲在枣树后面哭,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去学校。后来不哭了,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哭也没用。

      她妈是在她十二岁那年跳的河。

      冬天,河水冰冷,捞上来的时候浑身青紫,嘴唇是黑的。她妈精神不好,断断续续疯了好几年,清醒的时候抱着她哭,不清醒的时候拿碗砸墙,半夜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说话。

      村里人说她妈是被人骗了,生下她之后男人跑了,疯掉是活该。

      林意微至今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户口本上父亲那一栏是空的,从小到大,没人跟她提过半个字。她问过奶奶,奶奶只是沉默,沉默到最后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不再问了。

      三轮车颠簸着驶出村口,土路扬起灰尘。林意微坐在车斗里,背靠着编织袋,看着身后的村庄越来越小。低矮的房屋、灰蒙蒙的天空、田埂上枯黄的杂草,一切都在后退。

      她想,她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就算死在外面,也不回来了。

      王佳宇坐到她旁边,胳膊肘碰了碰她:“别想了。那些人的嘴你还不知道?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咬回去不成。”

      “我没想。”

      “你脸上写着呢。”王佳宇从兜里掏出两块奶糖,一块塞进自己嘴里,一块递给她,“吃糖。到了渭川就好了,大城市,谁认识谁啊。”

      林意微把糖攥在手心里,没吃。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王佳宇她爸在车站门口把她们放下来,红着眼眶叮嘱了半天,翻来覆去就是“在外面注意安全”“吃不了苦就回来”。王佳宇嘴上嫌她爸啰嗦,上车前还是红了眼睛抱了一下。

      林意微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她没有人来送。奶奶走不了这么远的路,而除了奶奶,这世上也没有别人会在意她去哪里。

      火车票是提前在手机上买的,两个人从镇上坐大巴到市里,再从市里坐火车到渭川,全程将近二十个小时。硬座,最便宜的那种。

      大巴上林意微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小镇慢慢变成连片的农田,再变成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凉意透进太阳穴,让她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王佳宇已经睡着了,嘴微微张开,脑袋歪在她肩膀上。

      林意微没动,怕吵醒她。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余额,微信钱包里还剩三十二块。加上身上的现金,她一共有五百零八块钱。火车票花了一百四,到了渭川还要租房、吃饭、找工作,这点钱撑不了几天。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列过一笔账:房租按最便宜的算,押一付一至少要六百。她不够。

      但王佳宇说她在渭川有个远房表姐,可以先借住几天。林意微没问细节,她知道王佳宇是为了拉她一起走才这么说的。王佳宇的条件也不比她好多少,只是家里至少还齐全——有爸有妈,虽然穷,但没人骂她是野种。

      火车是晚上七点多的。

      候车厅里人很多,到处是行李和嘈杂的声音。空气浑浊,混着泡面味和烟味。林意微坐在塑料椅上,把行李箱夹在两腿之间,生怕被人碰倒——那只箱子经不起任何折腾,绑在外面的尼龙绳已经磨得起毛了。

      检票的时候排了很长的队。好不容易上了车,硬座车厢挤得满满当当,空气更差了。她和王佳宇的座位在车厢中间,靠过道,对面坐着一个抱孩子的中年女人和一个打呼噜的老头。

      火车启动的那一刻,林意微攥紧了膝盖上的手。

      她不知道渭川是什么样的。只在手机上看过照片——高楼大厦、霓虹灯、宽阔的马路。那些东西离她太远了,远到像另一个世界。

      她唯一确定的是,她必须在那里活下去。

      给奶奶寄钱治病,攒够了钱带奶奶离开那个村子。这是她出发前在心里跟自己说的。不是梦想,是任务。梦想太奢侈,她消费不起。

      夜渐深。

      车厢里的灯暗了一半,大部分人都睡了。王佳宇把外套叠成枕头垫在脑后,歪着脑袋睡得不安稳,时不时被颠醒,嘟囔两句又沉下去。

      林意微睡不着。

      她靠着椅背,眼睛盯着前方某个模糊的点。火车有节奏地晃动,轮轨的声音沉闷又规律,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之前设的闹钟提醒——“奶奶的药,早晚各一次。”

      她把闹钟关掉,屏幕暗下去。

      对面抱孩子的女人也没睡,正低着头给孩子喂奶瓶。两人对视了一眼,女人冲她笑了笑,林意微也跟着扯了下嘴角。

      “去渭川打工?”女人小声问。

      林意微点头。

      “多大了?”

      “十八。”

      女人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林意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她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袖口磨出了线头,拉链头掉了,只能敞着穿。裤子是校服裤,膝盖上打了块补丁,王佳宇帮她缝的。

      十八岁。

      村里同龄的女孩子,有的已经在说亲了。媒人上门,彩礼谈好,嫁到隔壁村或者镇上,生孩子,种地,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但没有媒人会来她家。谁家愿意娶一个连爸是谁都不知道的姑娘?

      火车钻进一个隧道,窗外一片漆黑,车厢里的灯光映在玻璃上,她看见自己的脸——瘦,眼窝有点深,嘴唇干裂,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贴在额头上。

      不好看,也不丑。就是那种丢进人堆里一秒就会被淹没的脸。

      她把视线从玻璃上移开。

      窗外重新亮起来,是旷野。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不知道是哪个村庄。火车从它们身边呼啸而过,什么都没留下。

      林意微把那块一直攥在手心里的奶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

      她闭上眼睛,没有眼泪。

      还有十二个小时到渭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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