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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接吻     夏 ...

  •   夏天来的时候,郁桑已经可以在数学卷子上考到七十八分了。不是六十七,不是六十九,是七十八。这个数字方远比他更兴奋,成绩出来那天方远拿着他的卷子举过头顶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嘴里喊着“七十八!七十八!你们看看这是什么数字!”好像那个分数是他自己考出来的。郁桑坐在座位上,看着方远举着那张卷子像举着一面旗帜在教室里跑来跑去,觉得这个人比自己还高兴,高兴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用跑来跑去这种原始的方式把身体里多余的能量消耗掉,不然他会爆炸。

      徐漾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卷子。他考了一百三十九,比上次少了两分,但郁桑知道他不在乎那两分,因为他在看完自己的分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分析错题,而是偏过头来看郁桑的卷子。他看到了那个七十八,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郁桑看到了,而且看懂了。那不是“你考得不错”的夸奖,是“我就知道你可以”的笃定。

      窗外的蝉叫了。不是一只两只,是几百只几千只,藏在梧桐树的枝叶里,把整个夏天叫成了一场不停歇的、没有旋律的、但听久了会觉得安心的大型合唱。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热风从这头推到那头,从那头又推回来,推来推去还是热风,但没人关它,因为它在转,就说明学校还在努力让他们凉快一点,努力了,结果不重要。

      郁桑穿着短袖校服,袖子卷到了肩膀上,露出一截手臂。他的手臂比以前粗了一点,不是那种练过肌肉的粗,是那种不再像筷子一样一折就断的、有了一层薄薄的肌肉覆盖的、看起来像一个人的手臂而不是两根被包了皮的骨头的粗。方远说他胖了,他说不是胖了,是长了肌肉。方远说你怎么知道你长了肌肉,他说因为我称过了,重了六斤。方远说六斤里有五斤是肌肉一斤是脂肪还是五斤是脂肪一斤是肌肉,他说不知道,但不管是哪种,长了就是长了,不再是那个站在体重秤上数字小到让自己都觉得不真实的人了。

      “你今天放学干嘛?”方远从前面转过来,趴在郁桑的桌上。他的头发剪短了,夏天的发型,露出额头和耳朵,整个人看起来比冬天的时候小了两岁,像一个初中生。他的亮橙色羽绒服早就收起来了,换成了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晒黑的皮肤。

      “去图书馆,”郁桑说,“你呢?”

      “我也去。我妈说我这学期期末要是能考及格,暑假让我去海边玩。我现在离及格还差八分,八分,一道大题的事。”方远把“一道大题的事”这六个字说得很重,好像在给自己打气,又好像在催眠自己,告诉自己八分不多,告诉自己能做到,告诉自己去海边的机票已经在等他了。

      徐漾在旁边没有插话。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领口立着,袖子卷到了手肘的位置。他的手臂比郁桑的粗,不是那种夸张的粗,是那种经常打球、经常跑步、身体里没有一丝多余脂肪的、线条流畅的、让人想伸手摸一下但又不好意思摸的粗。郁桑看了他的手臂一眼,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一样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动了,像一群在地上跳舞的、很小很小的、不需要音乐就能自己找到节奏的金色小人。

      下课铃响了。郁桑站起来,把课本塞进书包里,拉链拉上,背上。徐漾也站起来了,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的人很多,都是急着回家的人,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像一群被放出了笼子的、急着飞回巢里的鸟。郁桑被挤了一下,肩膀撞在墙上,不疼,但他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徐漾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那只手在他的手臂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松开了。两秒不长,但足够把一个人的体温从另一个人的皮肤上传过去,穿过夏天的热空气,穿过被汗水浸湿的校服袖子,传到骨头里。

      “走吧。”徐漾说。

      他们走出教学楼,阳光扑面而来,像一盆温水从头顶浇下来,不烫,但闷,闷得人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郁桑眯着眼,加快了脚步,走进了一楼大厅的阴影里。大厅里有穿堂风,风从这头吹到那头,带着走廊尽头花坛里栀子花的香味,甜丝丝的,浓得像有人在空气里打翻了一瓶香水。

      “你闻到没有?”郁桑问。

      “栀子花,”徐漾说,“图书馆门口那棵,开了。”

      两个人走出校门,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图书馆的方向走。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比春天的时候大了好几圈,密密匝匝地搭在一起,在头顶形成了一个绿色的拱廊,把阳光筛成了一地碎金。郁桑走在碎金里,脚踩在光斑上,光斑在他的鞋面上晃动,像一群在和他玩捉迷藏的、不需要藏起来只需要不停地动就能让他抓不到的金色小鱼。

      “你今天怎么不画鱼了?”徐漾问。

      郁桑愣了一下,偏头看着他:“什么?”

      “公交车车窗上。你已经好久没画了。”

      郁桑想了一下,发现徐漾说的是对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车窗上画过鱼了。不是因为不想画,是因为车窗上没有冰花了。夏天来了,车窗上不会再结冰,他的鱼没有了画布,找不到合适的载体,就被搁置了,像一个没有了舞台的演员,在后台等着,等冬天再来,等冰花再结,等那一小块冰冷的、透明的、一碰就会化的画布重新出现。

      “没冰花了,”郁桑说,“画不了。”

      “你可以画别的地方。”

      “比如?”

      徐漾没有回答。他走快了两步,走到了郁桑的前面,然后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郁桑。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膀上、手臂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晶晶的,像一个发着光的人。他伸出手,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东西。画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像怕画错,又像不想那么快画完。郁桑看着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移动的轨迹,认出了那个形状——一条鱼,尾巴很长,身体很短,眼睛一个点,嘴巴一个弯。和他每天早上在车窗上画的一模一样。

      “你画在哪里了?”郁桑问。

      “你心里。”徐漾说。

      郁桑的耳朵在夏天的热空气中红了起来,红到耳垂,红到脖子,像一朵被太阳晒开了的、颜色很深的、花瓣很薄的花。他看着徐漾,徐漾看着他,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不需要撑伞也不会淋湿的雨。

      郁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有一片光斑,在慢慢地移动,从鞋头移到了鞋带,从鞋带移到了鞋舌,像一个在散步的、不急不慢的、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但不想那么快到达的小东西。他盯着那片光斑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徐漾。

      “你什么时候学的?”郁桑问。

      “学什么?”

      “画鱼。”

      “没学。看你在车窗上画了太多次了,看会了。”

      “你看了多少次?”

      “从你转来的第二周开始,到你不再画的那天为止。每天一次,周末两次。你自己算。”

      郁桑算了。从第二周到上周,一共十几周,每天一次,周末两次,加起来大概一百多次。徐漾看他画了一百多次鱼,看到自己学会了,学会了一个他从来不需要用到的技能——在空气中画一条鱼。这个技能不能帮他考年级第一,不能帮他解数学压轴题,不能帮他在物理竞赛中拿奖。它没有任何实际用途,但它被学会了,被一个人用一百多次的注视学会了。

      “你学这个干嘛?”郁桑问。

      “因为你喜欢。”徐漾说。

      郁桑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不是红的问题了,是快要烧着了。他把脸别过去,看向路边的梧桐树,树干的纹理很深,像一张老人的脸,皱纹里藏着很多年很多个夏天的故事。他看着那棵树,觉得自己也需要一棵树,把自己的心事藏在树干的纹理里,藏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找不到,只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比如阳光从某个角度照过来的时候,那些纹理才会变得清晰,才会被人看到,才会被人读懂。

      “走了,”郁桑说,“图书馆要没位置了。”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徐漾的前面。徐漾没有追上来,走在他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郁桑能感觉到徐漾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上,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目光,是那种温柔的、像一只手搭在肩上的、不重不轻、刚好够让你知道有人在后面的目光。他走在那道目光里,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在告诉他——走慢一点,让那个人离你近一点。

      图书馆门口的那棵栀子花开了,白白的,一朵一朵地挤在绿叶之间,像一群躲在叶子后面的、害羞的、不敢见人的、但香味藏不住的小东西。郁桑站在图书馆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栀子花的香味从鼻腔涌进去,经过喉咙,经过气管,经过支气管,一直涌到肺里,把他的肺染成了白色,甜的,软的,像一朵被摘下来放在胸口的花。

      “好香。”他说。

      “嗯,”徐漾说,“每年夏天都这么香。”

      两个人走进图书馆,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郁桑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徐漾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今天的阳光比昨天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笔记本都照亮了。郁桑翻开笔记本,看到扉页上那行字——“从这一页开始,慢慢来。”那是徐漾写的,在那本蓝色的《高中数学基础强化》的扉页上,用铅笔,字迹工整,笔画清晰,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翻到了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今天的日期。

      他写的是——“六月十七日,晴,栀子花开了。”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不是在写学习笔记,是在写日记,是在记录夏天到来的第一天,栀子花开的味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角度,和坐在对面的人低头写字时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片扇形的阴影。他把这些记下来了,不是为了以后看,是为了不让它们消失。夏天会过去,栀子花会谢,阳光的角度会变,坐在对面的人可能不会永远坐在对面,但这些字会留在这个本子里,留在纸页之间,留在那些被钢笔尖划过的、留下了凹痕的、摸起来有起伏的、像盲文一样的线条里。

      他低下头,开始做数学卷子。

      窗外的蝉还在叫,叫得比下午更响了,像是在和太阳比赛,看谁先撑不住。太阳不会撑不住,蝉也不会,它们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树上,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各自做各自的事,谁也不理谁,但谁也没有停下来。

      郁桑做到第三道题的时候,笔停了。不是不会做,是他的注意力被窗外的什么东西吸引了。不是蝉,不是阳光,不是栀子花。是一个女生,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下,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红色的玫瑰花,是白色的,很小的一朵一朵地挤在一起,像一群躲在绿叶后面的、害羞的小东西。她站在台阶下,等人。等了几分钟,一个男生从图书馆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跑得很快,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把书递给她,她没接,把花递给他。他接了,低下头,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所有的牙齿,大到眼睛都看不见了,只剩两条弯弯的线。女生也笑了,没有他笑得大,但比他笑得真,真到从嘴角到眼睛到眉毛到额头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笑。

      郁桑看着他们,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不是因为男生长得帅,不是因为女生漂亮,是因为他们在笑,笑得像夏天,热烈的,直接的,不需要理由的,笑就是笑,开心就是开心,喜欢就是喜欢。

      “你在看什么?”徐漾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门口的那两个人。

      “看他们笑。”郁桑说。

      徐漾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郁桑。郁桑还看着窗外,没注意到徐漾在看他。窗外的两个人已经走了,男生推着自行车,女生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在走路的时候手臂偶尔碰在一起。每一次碰到的时候,女生都会偏头看男生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走,耳朵红了。

      “郁桑。”徐漾叫他。

      郁桑转回头,看着徐漾。

      “你想不想也那样笑?”徐漾问。

      郁桑不知道他说的“那样笑”是哪样笑。是男生接过花之后那种露出所有牙齿的笑,还是女生接过书之后那种从嘴角到额头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笑的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徐漾在问的不是笑,是别的,是笑背后的东西,是让一个人可以那样笑的原因。

      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他做不进去了,那些数字和符号在他眼前晃,像一群被惊动了的、找不到方向的、在纸上乱撞的蚂蚁。他把笔放下,把卷子翻过来,在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字——“栀子花开了,你想不想去摘一朵?”

      他把卷子推到桌子中间,推到徐漾能够到的位置。徐漾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字——“想。但摘了会谢。让它开着吧,我们去看。”

      郁桑看着这行字,把卷子收回来,折好,放进书包里。他站起来,背上书包,看着徐漾。徐漾也站起来,背上书包,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图书馆。

      门口的栀子花还在开,一朵一朵地挤在绿叶之间,白白的,小小的,香味浓得像有人在空气里打翻了一瓶香水。郁桑蹲下来,凑近了一朵,闻了一下。香味从鼻腔涌进去,经过喉咙,经过气管,经过支气管,一直涌到肺里,把他的肺染成了白色,甜的,软的,像一朵被摘下来放在胸口的花。他没有摘它,因为他知道摘了会谢。让它开着吧,开在枝头,开在夏天,开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走吧。”徐漾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很低了,挂在西边的天空上,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发着橘红色光的圆盘,不刺眼,可以直视。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去图书馆的时候,”徐漾忽然开口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校服搭在胳膊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郁桑偏头看着他:“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站在桂花树下,桂花落在你肩膀上,你没有拍掉,就让它们在那里待着。”

      郁桑不记得了。他记得那天他在等徐漾,记得那棵桂花树,记得桂花落在他的肩膀上,但他不记得自己没有拍掉。他以为他拍了,但也许他没有,也许他真的就像徐漾说的那样,让那些花在他的肩膀上待着,待到他走进图书馆,待到他坐下来,待到他翻开笔记本,待到他拿起笔,待到那些花自己掉了,落在图书馆的地板上,被拖把拖走了,被水冲走了,消失在了下水道里。他没有留下它们,但它们在他的肩膀上待过,这就够了。

      “你那个时候就开始看我了吗?”郁桑问。

      “更早。”

      “多早?”

      “你转来的第一天。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你看着窗外,我看你。你没有看我。”

      郁桑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着前面那条被梧桐树荫覆盖的路,路的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他们每次都在那里分开,他往左,徐漾往右。那个路口他走过无数遍了,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他从来没有注意过那个路口旁边有一棵石榴树,很小,矮矮的,长在路边的花坛里,开着红色的花,一朵一朵的,像挂在枝头的、很小很小的、不会发出声响的鞭炮。

      “你为什么看我?”郁桑问。

      “因为你看起来像一个人。”

      “像谁?”

      “像我自己。”徐漾说。

      郁桑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徐漾。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雨。郁桑看着徐漾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夏天的傍晚变成了琥珀色,透明的,温暖的,像一个被太阳烤过的、放在手心里刚刚好的石头。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很小,但很清楚,像一面被缩小了无数倍的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那个时候就在等我了?”郁桑问。

      “不是在等你,”徐漾说,“是在等我自己准备好。”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徐漾没有回答。他看着郁桑,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用手指在郁桑的眉心点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一只蝴蝶落在了花蕊上,翅膀还没收拢,就又飞走了。和冬天的那一次一模一样,同一种力度,同一个角度,同一个位置,连停留的时间都一样长。

      郁桑的眉心在发烫,不是皮肤表面的烫,是里面的,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像一口被钻开了的井,热气从地底下涌上来,怎么都堵不住。他看着徐漾,徐漾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徐漾呼出的气落在自己的脸上,是暖的,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闷闷的、湿湿的、像要下雨又一直没有下下来的温热。

      “现在。”徐漾说。

      然后他吻了郁桑。

      那个吻落在郁桑的嘴角,不是嘴唇,是嘴角,偏右的那一侧,刚好是他笑起来的时候弧度最大的那个位置。很轻,轻到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花瓣,擦过他的皮肤,留下一个几乎感觉不到的、温热的、潮湿的印记。他的嘴唇在碰到郁桑的皮肤之前犹豫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闭着眼睛根本不会感觉到,但郁桑感觉到了,因为他也在闭着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着,不知道在等什么,但等到了,就知道了。

      徐漾的嘴唇在他嘴角停留了大概两秒。两秒不长,但足够把一个人的体温从另一个人的嘴唇上传过去,穿过夏天的热空气,穿过被汗水浸湿的皮肤,穿过那些说不出口的、藏了很久的、终于不用再藏的、像夏天的栀子花一样浓得化不开的东西,传到心脏里,传到血液里,传到每一根血管的最末端。

      徐漾退开了。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蝉还在叫,叫得比刚才更大声了,像是在起哄,又像是在庆祝。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郁桑的脸上,他看到徐漾的耳朵是红的,红到耳垂,红到脖子,红到整个人像一棵被晚霞染透了的树,从树干到树梢,从树梢到每一片叶子,都是红的。

      郁桑伸出手,用食指在徐漾的眉心点了一下。和徐漾刚才对他做的一模一样,同一种力度,同一个角度,同一个位置,连停留的时间都一样长。徐漾的眉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凹陷,那是他皱眉头皱多了留下的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郁桑的手指找到了它,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你点我干嘛?”徐漾问。

      “报仇。”郁桑说。

      徐漾笑了。那个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图书馆里的笑,不是跑步时的笑,不是凌晨四点多站在门口说“我回来了”的笑。这个笑容更大,更真,更像夏天,热烈到不需要任何理由,开心到不需要任何掩饰,笑就是笑,开心就是开心,喜欢就是喜欢。

      郁桑也笑了。他不知道自己笑得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一定不好看,因为他的嘴角在抖,他的眼眶在发烫,他的耳朵红得快要烧着了,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的树,树枝在晃,叶子在掉,但根还在土里,还站着,还活着,还在笑。

      “你笑什么?”徐漾问。

      “你也在笑。”郁桑说。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面对面笑着,笑得像两个傻子,笑得路过的行人多看了他们两眼,笑得停在电线上的麻雀被惊飞了,笑得夏天的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栀子花的香味和傍晚的温热,从一个人身上吹到另一个人身上,又从另一个人身上吹回来,在他们的身体之间循环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温暖的、不需要源头也不需要尽头的河。

      “走吧,”徐漾说,“送你回家。”

      “你今天不用送我了,你家的方向在那边。”

      “今天的方向变了。”

      “变成哪边了?”

      “你在哪边,哪边就是我家。”

      郁桑看着徐漾,觉得这个人说这种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像一个在念课文的学生,每一个字都发音准确,语调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色彩,好像他说的不是情话,是客观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你在哪边,哪边就是我家。三件事并列在一起,前两件是客观规律,第三件听起来也像客观规律。

      郁桑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徐漾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从半臂变成了一拳,从一拳变成了两指,从两指变成了——没有距离了。他们的肩膀挨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夏天的校服很薄,薄到他能感觉到徐漾手臂的温度,不是隔着布料的那种温热,是皮肤贴着皮肤的那种烫。他没有躲开,徐漾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走在夏天的傍晚,走在梧桐树的影子里,走在栀子花的香味里,走在一条他们一起走过无数遍的、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但今天走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的路上。

      走到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郁桑停下来。徐漾也停下来。路口的那棵石榴树开着红色的花,一朵一朵的,像挂在枝头的、很小很小的、不会发出声响的鞭炮。郁桑看着那棵树,想起自己每天从这里经过,从来没有注意过它。它一直在这里,在每个夏天开花,在每次他经过的时候默默地开着,不因为他看到了就多开一朵,也不因为他没看到就少开一朵。它一直在这里,等他注意到。

      “你到家了。”徐漾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郁桑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徐漾还站在路口,手插在口袋里,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色T恤染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绿。他看着郁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嘴角只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比夏天傍晚的阳光还亮,亮到郁桑觉得自己的脸在靠近那个光源的那一侧被烤热了。

      郁桑转过身,继续走。他没有再回头,但他的嘴角一直弯着,弯到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度,弯到路过的行人多看了他一眼,弯到他走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光秃秃的枝丫在夏天的傍晚里已经开始冒新芽了,很小很小的,绿色的,从干枯的枝头钻出来,像一个个在说“我还在”的、很小的、很轻的声音。

      他走进小区,经过那棵桂花树,经过保安亭,经过那排早就枯了的花坛,走进了那栋灯没有亮、窗没有开、没有人等他、但有一盏灯可以自己开的别墅。他打开门,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牛奶,有鸡蛋,有面包,有火腿肠,有一个苹果。他把牛奶拿出来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端出来,站在厨房里喝完了。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上了楼。

      他洗了澡,穿着短袖躺在床上。夏天的睡衣是短袖的,领口不大不小,不会往下掉,不需要像冬天那样把脸埋进毛衣领子里。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光线。他看着那条光线,伸出手,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条鱼。尾巴很长,身体很短,眼睛一个点,嘴巴一个弯。画完之后他看着那条看不见的鱼,觉得它在那里,在月光里,在空气中,在他的手指划过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徐漾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我到家了。”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今天嘴角被亲了,明天会不会肿?”

      徐漾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在手里,等着他的消息,屏幕亮了立刻点开。

      “不会。我亲的很轻。”

      郁桑看着这行字,在月光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声极轻的气音,短到还没成形就散了,散在他呼出的、在空调冷气中变成白色雾气的呼吸里,像一团被他吹出来的、带着笑声的、在夏天的夜晚里慢慢消散的云。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月光照在上面变成灰的,灰蒙蒙的一片。他把被子拉到胸口,夏天的被子很薄,薄到像一层纱,盖在身上感觉不到重量,但能感觉到被子的存在,像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他在那个拥抱里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弯着,弯到他自己都觉得酸了,但他没有把它压下去,就让它弯着,弯到睡着,弯到梦里,弯到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它还在那里。

      窗外的蝉还在叫,叫得比白天小了一些,但它们还在叫,在这个夏天的第一个夜晚,在一棵梧桐树的枝头,在一棵桂花树的新芽旁,在一栋别墅的窗外,在一个人听着蝉鸣慢慢入睡的、嘴角弯着的、耳朵红着的、心里暖着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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