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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风景 她在往前走 ...

  •   到大理的第四个月,林溪收到了一封意想不到的邮件。

      发件人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姓周,自称“周姐”。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她在网上看到了林溪的公众号文章,非常喜欢,想知道林溪有没有兴趣把这些文章结集出版。

      林溪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出版?她的文章?那些写大理的云、洱海的风、路边卖花的老奶奶、巷子里的流浪猫的文章?那些被十二个人读过、后来慢慢变成几百人、几千人读过的、她每天晚上坐在书桌前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文章?

      她以为这是一个骗局。

      她回复了一封很谨慎的邮件,问了一些关于出版社、版税、合同的问题。

      周姐很快回复了,详细地回答了她的每一个问题,并且附上了出版社的官网链接和一些她编辑过的书籍的信息。

      林溪点开那个链接,看到了周姐编辑过的那些书——有几本她甚至在书店里见过,是那种摆在显眼位置的、封面设计得很漂亮的、销量不错的书。她心跳加速了一些,但还是不敢相信。

      “你确定你没有找错人?”她又发了一封邮件,“我只是一个写公众号的,没什么名气。”

      周姐的回复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你是谁。我看过你写的每一篇文章。你的文字不需要名气,它们自己会说话。”

      林溪把这句话读了三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那棵三角梅。

      四个月过去了,三角梅还在开着,紫红色的花瓣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她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了那些深夜坐在电脑前、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的夜晚,想起了那些删了写、写了删、反复修改直到满意的段落,想起了那些只有几十个阅读量、但她依然写得很认真的日子。

      她不是为了一本书在写,她是为了自己在写。但现在,那些为自己写的字,可能会变成一本书,被更多的人看到。

      她答应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林溪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那本书的整理和修改中。

      她从公众号里选了三十多篇文章,重新打磨、润色、调整顺序,又新写了几篇作为补充。

      她把它们分成四个部分——“一个人”“一座城”“一片海”“一颗心”,每个部分都有一个主题,串联起她在大理这半年的生活和思考。

      周姐是一个很好的编辑。她会指出林溪文章里的问题,但不会粗暴地要求她修改;她会给出建议,但把最终的决定权留给林溪。

      她们在微信上沟通了无数次,有时候讨论一个词的使用,有时候讨论一篇文章的标题,有时候什么都不讨论,只是聊聊天。

      “你书里的那种气质,现在市面上很少见了。”周姐有一次说,“不急不躁,不争不抢,像一杯泡了很多遍的茶,淡了,但更有味道了。”

      林溪不知道这是不是夸奖,但她觉得这至少是一种真诚的评价。

      书稿交稿的那天,林溪一个人去了洱海边。

      她带了一瓶啤酒,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把啤酒打开,喝了一口。啤酒是冰的,带着微微的苦味,从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很舒服。

      她把书稿的电子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第一篇《大理的云》到最后一篇《谢谢你来过》,一共十一万字。

      那些字记录了她从夏天到冬天的所有心路历程——最初的迷茫和疼痛,中间的挣扎和努力,最后的平静和释然。

      她不是故意要把这些写出来的。她只是在写她看到的东西,但写着写着,那些藏在她心里的东西就不自觉地跑了出来,变成了文字,变成了段落,变成了整本书的骨架和灵魂。

      她不知道读者会不会喜欢这本书。她不知道这本书能不能卖出去。

      她不知道出版以后会不会有人骂她矫情、做作、无病呻吟。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但有一件事她知道——

      这本书是真实的。每一个字都是她在大理的那些夜晚,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没有讨好任何人,没有迎合任何市场,没有为了博取关注而夸大或编造。她只是诚实地、坦率地、不加修饰地写出了自己的感受。

      这就够了。

      书名叫《一个人的山海》。

      封面是一张洱海日出的照片——阿朗拍的。那天他们约好一起去拍日出,天还没亮就骑车到了洱海边,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太阳才从苍山的背后慢慢爬上来。

      第一缕光落在水面上的一瞬间,阿朗按下了快门。照片里的洱海是金色的,天空是粉紫色的,远处的苍山是深蓝色的,像一个只存在于梦境中的地方。

      林溪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就是这个。”她说。阿朗笑了,把原片发给了她,一分钱都没收。

      “送你的,”他说,“祝贺你出书。”

      《一个人的山海》出版的时候,是第二年的春天。

      距离林溪离开北京,整整一年。

      书出版以后,林溪的生活发生了很多变化。

      最直接的变化是,她有钱了。

      不是很多钱,但足够让她不用再为房租和饭钱发愁。版税一笔一笔地打进她的账户,数额不大,但稳定,像一条细小的、但从未断流的小溪。

      她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可以偶尔奢侈一下——比如买一杯贵一点的咖啡,或者去一家稍微好一点的餐厅吃顿饭。

      但更大的变化是,她有了更多的读者。

      公众号的粉丝从几千涨到了几万,每篇文章发出去,阅读量都能轻松过万。

      留言区里有人夸她写得好,有人说她的文字治愈了他们,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出第二本书,有人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在留言里写下自己的故事——失恋的、失业的、失去亲人的、失去方向的。

      林溪读每一条留言,但不再每条都回复了。不是因为她变傲慢了,而是因为她发现,有些痛苦是不需要回应的。她只需要让那个人知道,她看到了,她听到了,她在这里,就够了。

      书出版后的第三个月,周姐问她:“你想不想写第二本书?”

      林溪想了想,说:“想。但我需要先去看一些东西。”

      “看什么?”

      “我不知道。等我看到了再告诉你。”

      她买了一张去西藏的机票。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以前她不是没有一个人旅行过,但那都是短途的、安全的、有明确目的地的旅行。

      这次不一样。这次她要去的地方是西藏,是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高原,是氧气稀薄到让人头痛欲裂的地方,是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有时候一整夜都联系不上任何人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也许是因为她在那本书里写过了温柔的大理,现在她需要写一些粗粝的、坚硬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她需要在一个更极端的环境里,测试一下自己到底有多坚强;也许只是因为她在网上看到了一张纳木错的照片,那个湖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镶嵌在雪山之间,她想亲眼看看那个蓝色。

      不管是哪种原因,她去了。

      西藏和云南不一样。

      云南是温柔的,是那种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永远不会腻的地方。

      但西藏是刚烈的,它不讨好你,不容忍你,不给你任何舒适和安逸。

      高原反应让她头痛欲裂,吃什么都吐,晚上睡不着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虚弱。

      但当她站在布达拉宫脚下,仰头看着那座建在山上的宫殿的时候;当她在大昭寺门前,看着那些磕长头的信徒一遍又一遍地伏地、起身、再伏地的时候;当她在纳木错湖边,看着那片蓝到不真实的湖水和远处连绵的雪山的时候——她觉得那些头痛和呕吐都值得。

      她去了珠峰大本营,在海拔五千二百米的地方住了一晚。

      那一晚她几乎没有睡着,帐篷外面的风声像野兽的嚎叫,氧气稀薄到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凌晨三点的时候,她走出帐篷,抬头看到了满天的星星。

      不是她以前看到过的任何一种星空。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有人把一整袋钻石撒在了黑色的天鹅绒上。

      银河横亘在天幕中央,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地平线的这一端一直流淌到那一端。她站在那里,仰着头,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在乎的那些事情——江慕远爱不爱她,叶知秋比她好在哪,她是不是一个合格的替身——在那片星空下面,连一粒灰尘都不如。

      宇宙那么大,她那么小。她的痛苦那么小,她的快乐那么小,她的爱和恨都那么小。小到不值得为之失眠,不值得为之流泪,不值得为之放弃任何东西。

      她在那片星空下站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久到眼泪流下来了。

      那不是难过的眼泪,是感动的眼泪。感动于自己还活着,还能站在这里,还能看到这一切。

      感动于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美好的、宏大的、超越个人悲喜的东西,而她是其中的一部分。

      从西藏回来以后,林溪又去了新疆。

      新疆和西藏又不一样。新疆是辽阔的,是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辽阔。

      她去了喀纳斯,秋天的喀纳斯像一幅油画,金黄色的白桦林映在碧蓝色的湖水里,美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

      她去了禾木村,住在哈萨克族的毡房里,晚上和当地人一起唱歌跳舞,喝马奶酒,看星星。

      她去了敦煌,站在鸣沙山上,看着月牙泉像一弯新月嵌在沙漠之中。

      她骑着骆驼在沙漠里走了一个下午,驼铃声叮叮当当的,像一首古老的、没有歌词的歌。

      她在莫高窟里看了那些一千多年前的壁画,佛陀的面容安详而慈悲,似乎在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去了漠河,中国最北的地方。冬天的漠河零下四十度,冷到她觉得自己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就结成了冰。

      她看到了极光——不是那种网上照片里那种绚丽的、五彩斑斓的极光,而是一道淡淡的、绿色的光带,在天边缓缓地舞动,像一条柔软的丝带被风轻轻吹起。

      她在漠河住了五天,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在雪地里走。

      白茫茫的雪原一望无际,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个人,和那些无声的、安静的白桦林。

      她在雪地里走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是走着,听着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种声音让她觉得踏实。像是一种证明——她在往前走,一步一个脚印,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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