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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新芽 但她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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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慕远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那天晚上他确实和叶知秋在一起。叶知秋说工作压力大,想找个人说说话,他陪她在一家安静的酒吧坐了几个小时。
叶知秋喝了三杯鸡尾酒,脸色绯红,说话的声音变得又软又糯,像一只慵懒的猫。
她靠在他肩膀上,说“还是你最懂我”,他心软得一塌糊涂,差点就想伸手揽住她的腰。
但他忍住了。
他告诉自己,他有女朋友,他不能做对不起林溪的事。
所以他只是让叶知秋靠了一会儿,然后说“太晚了,我送你回家”,把叶知秋送到了楼下,看着她走进单元门,然后开车回家。
一路上他都在想林溪。想到她做的排骨汤,想到她留的纸条,想到她在沙发上等他时安静的样子。
他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决定明天一定要早点回家,好好陪她。
回到家,打开门,客厅的灯是灭的。
他以为林溪已经睡了,轻手轻脚地换了鞋,走进卧室。卧室的灯也是灭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
他愣了一下。
“林溪?”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打开灯,看到床上放着一摞叠好的衣服——是他的。衣柜的门开着,他那一侧的衣服还在,但林溪那一侧空空荡荡,连衣架都被取走了。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不见了,洗手台上只有他的牙刷和剃须刀,她的杯子、她的毛巾、她所有的一切,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有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条碎花裙子,叠得方方正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江慕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看到林溪发来的那条消息。
“我走了,孩子我已经处理掉了。别找我,我不想再见到你。祝你和叶知秋幸福。”
孩子。
她已经处理掉了。
江慕远盯着这行字,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片空白。
他反复读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理解不了。
“孩子”是什么意思?“处理掉”是什么意思?她怀孕了?她怀孕了没有告诉他?她自己一个人去打掉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他拨了林溪的号码,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他打开微信,发消息,红色感叹号刺眼地跳出来——他被拉黑了。
他疯了一样地翻通讯录,给所有共同的朋友打电话:“你最近见过林溪吗?”“她有没有联系你?”“她跟你说了什么吗?”
凌晨一点多,大部分人都睡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没有。”“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江慕远挂了最后一个电话,跌坐在地板上。他坐在卧室的床边,背靠着床沿,双手抱住头,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被巨大的水流卷进了深渊,四周一片漆黑,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他想起那条消息里的措辞——“处理掉了”。她说“处理掉了”,像处理一件不需要的旧物,像删除一个没用的文件。
那样平静,那样决绝,没有给他留下一丝一毫挽回的余地。
她甚至没有当面跟他说。她发了一条消息,然后消失了。
她不想再见到他,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不想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她把他从她的世界里彻底删除了,像删除一个病毒,一个错误,一段不值一提的过去。
她一个人做了手术,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疼痛和恐惧,一个人收拾行李,一个人离开了这座城市。
而他呢?他在酒吧里陪另一个女人喝酒,听另一个女人说“还是你最懂我”,差点伸手揽住另一个女人的腰。
江慕远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卧室,忽然发出一声呜咽声。那不是哭声,那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混合着悔恨、绝望、愤怒和悲伤的嚎叫。
他捂住自己的嘴,但那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回荡,像一个孤独的鬼魂在哭泣。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新的一天开始了,世界照常运转,地铁照常运行,人们照常上班、吃饭、睡觉,没有人在意一个人的世界在这一夜之间崩塌了。
第二天一早,他通过朋友的关系查到了医院的记录。
当“人工流产”四个字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他问到了林溪做手术的时间——昨天上午,六月十二号,周三。
周三。
那天早上,她比平时起得早,化了妆,在他还在睡觉的时候就出门了。她说公司有事,早点去。他信了。
他甚至没有起床送她,只是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在医院独自面对手术的时候,他在睡觉。
她在手术台上失去他们的孩子的时候,他在睡觉。
她躺在留观室里,身体还在流血、心里空无一物的时候,他在睡觉。
而前一天晚上,他在陪叶知秋。
江慕远蹲在医院走廊的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路过的护士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摆了摆手,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每一个字都像碎玻璃一样刮过食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他只知道他走出来了,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刺眼得让他睁不开眼睛。
外面的世界一切如常,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男人正站在路边,满脸泪痕,像一个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他想起林溪最后那条消息里的最后一句话:“祝你和叶知秋幸福。”
祝你和叶知秋幸福。
她甚至在离开的时候,还在祝福他。
她没有骂他,没有诅咒他,没有把他和叶知秋的聊天记录公之于众,没有跑到叶知秋面前去撕破脸。她只是安安静静地、体体面面地、干干净净地离开了。
她给了他最后一点温柔。
而他,配不上那点温柔。
林溪坐上飞机的时候,北京在下雨。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很久,她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水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斜线,像无数根透明的琴弦。
飞机加速、抬头、离地,地面的建筑物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玩具积木一样的微型模型,被厚厚的云层吞没。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几下,然后忽然冲出了雨幕。
舷窗外,阳光灿烂得刺眼。
云层在飞机下方铺展开来,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沙漠,平坦、纯净、一望无际。天空蓝得不像话,蓝到透明,蓝到让人想哭。
林溪看着那片云海,忽然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被压了很久的花,终于遇到了一点水分,开始缓慢地、艰难地重新绽放。
她不是不疼。她很疼。身体里的疼和心理上的疼交织在一起,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分不清哪一根是哪一根。
但她知道,疼是暂时的。她会好起来的。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飞机降落昆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在机场附近订了一家小旅馆,拖着行李走进去,前台的大姐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出行有些奇怪,但没有多问,把房卡递给她,说了一句“热水到晚上十二点”。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电视、一个洗手间,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风景画。
林溪把行李放好,洗了澡,吃了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边缘泛着黄。
她闭上眼睛,试图睡觉,但睡不着。
身体里的疼痛还在,小腹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一阵一阵地抽痛。她蜷起身体,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躺着,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但灯光太暗,看起来是灰白色的,像一个没有表情的面孔。
她没有哭。
从手术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不是因为她不想哭,而是因为她觉得哭没有用。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它只会让眼睛肿、让鼻子塞、让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更难受。她已经难受够了,不想再给自己增加额外的痛苦。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到若若发来的消息:“你到底在哪?你给我说清楚!”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在去大理的路上。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的。”
若若秒回:“大理???你去大理干什么???”
“开始新的生活。”
“你跟江慕远怎么了???你跟我说清楚!!!”
林溪看着那三个问号,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了几个字:“分手了。我不想说太多,以后见面再告诉你。”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关了机,放在枕头旁边。
房间彻底安静了。没有消息提示音,没有电话铃声,没有楼下街道的车流声——这家旅馆在一个很偏僻的小巷子里,安静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只有空调外机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个疲惫的巨人在打鼾。
林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伤口在愈合,疼痛在减轻,血液在血管里安静地流淌。
她的身体是一个战场,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现在硝烟散去,只剩下满目疮痍的废墟,和废墟上那一点点正在萌发的、细小的新芽。
那新芽的名字,叫“明天”。